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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不世功勋天不继,会元造化血不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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颐思殿是云山建筑中结构最复杂的,整座宫殿没有用过一颗钉子,完全是靠金石相互嵌入组装,从万年前沿用至今,从未坍塌。
前殿开阔宏大,作教学用;后殿宛若一个个独立存在的屋舍,连接的走廊亦错综复杂,若一节节空心竹筒,平常是散落状态,一旦有来客,就会根据来客的目的地自动组装成路。
这些自动回廊并不依靠法术,反是仰赖万年前的万器峰峰主在地下埋的一个个机关。
乌续有随手拉了下走廊边缘的一个风铃,前方的走廊就咔咔地组装出来了一条通道。
他领着祁阳一路来到后殿书房。
七八位长老闲坐在书房内打牌,注意到他回来,也不拘谨也不心虚,只继续打,打输了就懊恼地吼起来,甚至抓狂地丢了牌在桌上,让别人上桌接着打。
桌上除了些珠串、钗子、板纸,还有金银元宝。应该是用来押的,不算少。
祁阳注意到他们在玩民间最流行的天罡地煞派,低声问乌续有:“门规不是写了不可以玩这个?”
乌续有哈哈笑,比了个嘘,低声对祁阳道:“别给你三师叔看见,一切好说。况且也没赌灵石,赌灵石麻烦才大着呢。”
女孩懂了,却并未看这些男女打牌,只蹑手蹑脚、小心翼翼地跟着乌续有穿过一个个书架,绕开他们。
乌续有倒是随意,完全不担心祁阳去告发大家打牌的事,一路喃喃道:“你要修阵法,我就得额外抽空给你开课,所以课本的话就没有什么通俗的了,全都是我当年读过的典籍。”
“为什么没有阵法课?”
乌老四嘴不严,“这世上什么人都有,弄个阵法把自己关起来的,拿着阵法把别人关死的,用阵法搞献祭的,画阵法炼尸的,还有什么试图钻研死而复生的……反正事多得很。一般来说,我们只教教弟子保护阵法,绝不能教别的。”
祁阳惊奇:“难道用符箓、法术不可以做到这些?”
“当然不能,符箓是言灵,但受天道约束。你要是想要靠言灵炼尸,会被天雷先劈死。法术嘛,以九元给予的灵根为根基,是极正的路径,要是灵气能搞这么多邪门歪道,魔修都得以正义之名来讨伐咱们了。”
“师叔,九元是什么?”祁阳第一次听说这个概念,是生死禁遇到紫衣人时,但当时她没怎么问。
现在应该有机会问了。
乌续有嘿嘿笑了几声,随意地解释道:“所谓神仙,神是先天成就的,仙是后天成就的。仙是神在人间的使者,代表了祂的道路。掌门师兄是九元的道使,九元就是创造灵气的神,所以掌门师兄是灵气一道的仙。”
“那魔修呢?他们的神是什么?”
“这个就众说纷纭了,大部分仙界人都认为魔修只是堕落的灵修、魔气只是腐化的灵气,但人除了灵根,还有魔骨,所以也有人认为魔骨是另一位神赋予人族的。”
“什么神?”
“不知不知,没留下名姓。”
“如果魔修们真的存在另一位神,九元和祂会很不对付?”
乌续有面对自己答不上来的问题依旧笑嘻嘻,“谁知道呢?指不定人家神明给人族以修魔,就是单纯地觉得好玩而已。”
他说到此处,又对祁阳道:“你没必要小小年纪想这些,毕竟神这种东西,虚无缥缈,硬要说的话,就天道和阎王有存在感。哪怕是最伟大的生灵之主神龙,祂也已经销声匿迹万年,和传说一样了。凡间不还有坚信无神的国度吗?也没见他们被天打雷劈。”
祁阳摸着下巴,思索着这些,冷不丁问:“成仙除了境界比大乘高,还有什么区别?”
乌续有想了想,居然认真道:“成仙就不是人。”
“你不许这么说大黎,他很好的。”
青年突然被小孩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却道:“我的好师侄,我没和你开玩笑。不是我在诋毁他,而是仙和人区别真的很大。”
“什么区别?”
“修士无法诞育修士。至于仙,仙无论用什么方法,无论和谁,都无法留下后嗣。”
“?”祁阳头一次听说这种事情,“为什么?”
“哈哈,要是成仙的能生下小神仙,这世道还要人做什么?给仙族当猪狗?要是能生,估计仙人们再怎么清高也得弄个大世家出来,统治寰宇,不可推翻。”乌续有说了个他认为俏皮的回答。
“先天之神呢?祂们有后代吗?”
“从来没有。不然世上到处都是神族了。”
“不是说神龙是万兽的祖先?凡间的故事里都说神龙育万兽?”
“这个问题我记得你五师姑问过掌门师兄,他是这么说的,一个人并不会把自己掉落的头发编制成的娃娃当子嗣。”男子摊手,“妖兽们兴许只是神龙的头发吧。”
“这么说来,抛开先天之神,譬如天道,成神之路还挺公平?”祁阳道。
“是啊,公平,但又残忍。”乌续有聊得来劲,已经开始什么都能讲,“仙史记载,九千年前,石心仙人在飞升之前就有个凡人孩子,后来她一飞升救世,那孩子就骨血崩塌、意识湮灭而死,肉身不存毫末,连三魂七魄都灰飞烟灭,绝无复生的可能。”
祁阳没想到是这样,问:“石心仙人飞升后伤心吗?”
“她肯定有点难受,但不多。你要知道,能成仙的人,心里装的东西再稀奇古怪,也和情情爱爱关系不大,能飞升,证明她大彻大悟,不拘泥于小情。什么道侣啊,什么孩子啊,都是浮云了。”
女孩懂了,竟冷心冷情地赞同说:“是有点可惜。但能把自己的后嗣当作苍生的一员,而非例外,这样的人也不需要有后嗣来延续什么。”
“欸,你不觉得残忍和后怕?”
祁阳的眼睛黑黢黢的,意味不明,“残忍……可是我认为如果万不得已,这位仙人倒也不能说是错了……看着许多人死去,却不前进,不也是残忍吗?”
“嘶……如果那个死去的孩子就是你自己呢?你也觉得坚信这位仙人的抉择没问题?”乌续有倒是不理解。
毕竟是亲生骨肉,因为飞升就消失无存,实在残忍……难以想象这样的女人作为母亲?
女孩愣住,半晌后,她竟然魔怔似的说:“那可真是太好了。”
她始终希望那个雪夜里死的是小怪物。
以自身的消亡换母亲的飞升,在祁阳偏执至极的观念看来,做梦都想不到这么好的事。
她说得很自然,以至于乌续有倒吸一口凉气,莫名其妙地感到毛骨悚然。
他慌忙蹲下身子,发觉她不笑,试图笑给她看,“你小小年纪,小脑瓜里装了什么?”
祁阳不说话,但也不情愿和对方分享心事,只好露出虚情假意的笑来回应他的不安:“我说了玩的。”
“啊?真的?”乌续有不确定。
“是啊。好师叔,一刻钟过去了,但你要给我拿的书一本都没找到。”祁阳眼神飘忽,倏然抑扬顿挫、声情并茂地强调。
“啊,我、我忘了,”男子连忙站起来,将目光重新投回书架,“我下次不能再随便编故事了,你看,把你骗得一愣一愣的,我也跟着犯愣。”
女孩旋即灵机一动,和他开个玩笑,“师叔编的故事很有趣,我下次也给师叔编一个。”
“编什么?”乌续有好奇问。
“编一个梅花妖精天天笑,不小心笑得花枝乱颤,把花瓣都抖掉了,光秃秃的,把自己气得哇哇大哭的故事。”
乌续有震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撸起袖子:“哇哇大哭是吧,好好好——”
祁阳眼见形势不对,飞速逃跑;乌续有装模作样地追她,和个孩子一样。
两人在书房里窜来窜去、你追我逐,乌老四发觉她跑得比他想象中快,直接丢了份竹简过去,喊道:“站住!”
小孩轻易躲开,右臂往前一捞,抓住竹简,还反丢了回来。
“你还敢还手!”乌续有嘴上喊得严肃,脸上却笑着,“你给我站着。”
祁阳看他笑,自己也笑起来,心道竹简不好拿,只将它丢在一边,抓起几个长老放在一边的茶杯就朝他丢。
乌续有从一个书架上抽了个卷轴,当扇骨这么一转,就风流倜傥地把茶杯返回去了。
小孩回手接住茶杯,发觉对方力道重了不少,也加重力道丢回去。
嗖地一声,茶杯以肉眼难见的速度飞向他面门。乌续有心道有趣,再度把卷轴一转,把茶杯飘逸接住,再度投出。
祁阳发觉他身形飘逸,投掷的力道越来越重,也不甘示弱,把自己练出来的蛮力也发挥出来。
两人在偌大的书房里丢着玩,几个长老们忙着打牌,也没空制止。
乌续有心中对小孩的身手暗暗称奇,却突然发觉她已然逃到门口,慌忙地丢出茶杯要拦她。
也许是他太急了,祁阳都还没跳到那个位置,茶杯就已经提前到了。
女孩没有听见杯子碎地的声响,只听见一声不小的哎呦——是包准。
女孩转头,就见黑眼圈青年捂着额头痛呼。他飞快走入书房,幽怨地问:“谁砸我?”
长老们注意到包准,都让开一个座位,纷纷道:“我们在打牌。”
祁阳看他脸色苍白,虚弱得很,连忙试图扶着他进来坐着。
包准松开捂着脑袋的手,盯住祁阳,又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惊喜道:“小师妹,你出来了?你怎么样?”
“我很好,没事的。”
他牵着祁阳到牌桌边坐下,喜道:“这样啊,那就好,那就好。我听说生死禁挺可怕。”
祁阳笑起来,抱拳:“谢谢师兄关心。”
“今天来万器峰上课?”
“对。”
“现在还没到上课时间?”
“我来这里拿阵法书,我决定改修阵法,做一名阵修。”
包准狭长的眼睛睁大,琢磨道:“这么说的话,你得独自学了。阵法可不好研究。”
“是的,不过我会努力的。”
青年点点头,又问了些事,顺带把肩膀上的机关鸟放在桌上。
不知是不是呆瓜一落桌子就琢茶杯,刺激到了他,他突然又想起来了自己进门的遭遇,问祁阳:“你看见是谁拿茶杯砸我了吗?”
祁阳讪笑:“现在还在疼?”
“不算疼,就是……哪个小鬼敢胡乱耍这里的杯子,我得好好教训他。”
站在书架后不敢动的乌续有露出了尴尬的笑容。打牌的长老们倏然想起来刚刚是谁在和首徒大人玩,都露出笑容,摆出看热闹的架势。
包准已经想清楚了,方才砸自己的人就在屋里——对,就在书架后。
他抿了口仙茶,缓了口气,命令道:“快出来,别敢做不敢当。”
乌续有剧烈咳嗽几声,从书架后走出,露出笑脸:“好徒弟,你不是在休养吗?”
“师父?你怎么在这里?”
“呃,这个……其实吧……”
包准看他笑得十分勉强,再听见长老们全都在憋笑,突然明白过来了,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欸,你怎么能这样瞪着为师呢!为师其实也就一时间鬼……啊不,蓬勃向上,突然年轻了起来。”
鬼迷心窍这个形容太过分了,小师侄可能会想歪了,他不能这么说。
包准无奈,注意到远处被翻乱了的书架子,揣测问:“师父,你是不是带小师妹来找书,但一本都找不到,就玩起来了?”
“怎么可能!我能这么丢脸吗!”乌续有被说中了,却狡辩。
包准冷笑,把桌上的机关鸟捧起来,递给祁阳,吩咐道:“呆瓜,你帮小师妹找一找阵法基础的书。”
木鸟呆瓜蹦蹦跳跳地落去祁阳手心,很快领着她飞走,它飞得很快,祁阳也跟得很快。
十个呼吸后,小孩就抱着二十几本书从几十个书架堆中出来了。
乌续有没脸没皮、笑容灿烂地说好话:“不愧是我徒弟,连锻造的宠物都这么厉害。”
祁阳亲眼见包准又翻了个白眼——他原本的黑眼圈裹住白色的眼白,分外滑稽,以至于小孩忍不住笑起来。
乌续有以为祁阳是在笑他,恼道:“我其实是知道这些书在哪里的,我只是想要寓教于乐……”
“丢茶杯是挺寓教于乐。”包准嘲讽。
“你!你怎么能这样曲解为师的用意呢?为师分明是深思熟虑——”
祁阳看包准又要翻白眼了,怕自己再被逗笑了真把四师叔给惹恼,问:“师兄,这些书我全部都要看?还是只看一部分?”
“既然是学阵法,当然得把这些看完。这些都是入门。”包准对祁阳还是很有兄长风范的,飞速给她解释,“虽然有点辛苦,但也不用急。”
女孩瞥了一眼自己抱着的“高楼”,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呆瓜轻轻蹭了蹭她的耳垂,以示安慰,飞去衔来一根绳索,根把这些书全部捆好,又对着她的储物戒指琢了琢,示意她把书全部收进去。
小孩按照呆瓜的指示把书收起来,刚刚想要说要不去上课吧,就听包准道:“小师妹,我忘了我有事要问你,既然这里没外人,我就问了。”
“师兄请讲。”
“是不是徐许那家伙教唆你去生死禁保金玥的?”
书房的氛围猛地冷下来。
“?”祁阳茫然,解释起来,“我以前没和徐许师兄私下说过话。”
包准却道:“没说过?行吧。但你还是要小心。他这个人就是做什么都不肯吃亏,你被罚入生死禁,他当场不吱声,等到金玥安全了你危险了,他就装模作样地吱两声,全在表演。”
女孩想了想,点头答应:“师兄你说的,我会记住的。”
包准欣慰地点点头,道:“那就好,千万别被他坑了。”
四下寂静,氛围很僵,大家都眼观鼻鼻观心。祁阳突然提醒:“师兄,我得上课。”
“抱歉,你赶紧去吧,师父你也去吧。我……我脑袋不疼,师父,下次别这么不着调了。”
乌续有如获大赦,连忙拉着祁阳出门去。
刚刚走出后殿,乌老四就正色道:“我徒弟是个病秧子,正是如此,他小时候被徐许坑过很多次。当时我和老六忙着招收弟子,就交代徐许去照顾他。徐许拿了我给的法器,还要装作是白来干活的,把我徒弟哄得团团转,甚至将自己攒的炼器材料都给了他做谢礼,过了很久才知道他在两头吃好处。”
“不过这事早就过去了七八十年了,他们俩现在也不计较这个。他怀疑是徐许教唆你,是因自己上过当。你就当他发个牢骚,别往心里去。”
祁阳很少听人背后讲坏话,不过也不是不能听,只道:“我知道包师兄是一片好意。”
乌续有眉眼弯弯,自然而然地流出疏朗风骨,“小师侄,你怎么性子这么好呢?”
“师叔性子也很好。”
“会说话!哈哈哈——”
“师叔,我第一个阵法学什么?”
“我想想……囚鬼阵,怎么样?”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