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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春择豆种秋得荚,几曾闲暇样样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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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阳和乌续有拿完了课本,方才走到颐思殿前,就看见殿内的同门们都坐得端正,腰板若柱。
整个大殿噤若寒蝉。
每个人都拿着至少拳头大小的石头,直视着它,目不转睛。
“这是在干嘛?”乌续有偷偷瞄着殿内情况。
“师叔你也不知道?”女孩问。
乌续有注意到黎璃已重新坐在玉阶上,一副百无聊赖之样,所有孩子都在看石头,不瞥别处,低声道:“他好像在让大家……学习木人石心、保持专注一趣?呃,我胡掐的……”
祁阳沉吟片刻:“研究石头的性?”
“研究?”
“不是说炼器最重要的是物性?”
乌续有浮夸地摇头:“学习物性哪里有这样学的?光肉眼能看出什么?摸又能摸出什么?太钻死胡同了。”
祁阳正要说待会再说,就听殿内人淡然道:“万物有灵,除了体现在概念上,譬如我们认为这些都是是石头,更体现在每一块石头的差异上。同样产地的石头,也会有不同的经络和呼吸;完全均匀的物质,也并非是一成不变的死水。”
“物的运动用肉眼并不能看见,但它们依旧在不断和外界产生交换,它们的构造也在不断地巩固或溃散。不懂得物的活性,只照着书抄刻器纹,炼制出的法器就会毫无品质。”
“器修的洞察力,就像名医的手感,需要细致入微的体会;如果没有这种体会,拿着最好的材料也会在下刀那一刻使之报废,似大夫针灸扎错了筋脉,修行不到家。”
“你们这堂课的作业就是把这里的几百块石头都感知一遍,按照编号写好论述,仔细叙述下这些石头的经络在何处,哪几块可以适合炼器、炼制什么。”
孩子们愕然,几乎合不拢下巴。
他们平日的作业不过是按照书上的器纹去抄刻,刻在石板上就行。能看的就过了,不能看的被长老叫去重画。
分析石头的经络?这是什么作业?
黎璃说到此处,淡淡补充了一句:“九天后我来收你们的报告,算作本堂课的结束。”
大家慌忙地重新将视线回到石头上,盯一会儿就和周围的人交换观察,又看了半天,仍旧摸不着头脑。
*
这厢,乌续有听黎璃不说话了,担心他突然出来外面视察自己的教学工作,拉着祁阳就来到广阔的前院。
他随手弄了点朱砂,拿了支毛笔,在地砖上画阵,语速飞快:“怨气太重的魂无常拴不住,所以就会任由这种怨魂飘离人间,直到这些怨魂被凡人方士以黄符敕令制服,无常才会再来收魂。因此,捉鬼阵法是非常常见的,好师侄,你现在可看好了。”
男子把袖口的梅花卷起来,笔走龙蛇,蓦地画了一道精密的圆形阵法,足足八十多道阵纹。
画完之后,他又道:“你得拿纸笔抄下来,再花些日子仔细背记住。之后我再和你讲怎么触发它。”
“师叔可以直接和我讲后面的了。”
“你记住了?”
“大概?”祁阳眨眨眼睛。
乌续有愣住,瞥了一眼女孩,对上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又把玉石砖上的朱砂擦去,把笔交给她,讪讪道:“你重复画一遍给我看看。”
他不信这个孩子能记住,哪怕记住了十分之一。
女孩点头,回忆着师叔画的图腾,自己也大胆走笔。
八十多个不规则的壁画交错纵横,犬牙差互,复杂到了稍有不慎就全盘皆错。
祁阳原本还挺自信,画着画着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又涂涂改改起来。
乌续有本来觉得阵纹复杂难解,她看过一遍,再怎么过目不忘,能把八十多道阵纹画对八九道就好,谁知她凭着感觉和记忆囫囵地画出来五十多道对的。
其中虽然有二十多道形状不大精巧,也不正确,但乍一看也有几分相似了。
他心中大为惊骇,收起了笑,只目露精光,定声道:“好师侄,我再画一遍,这次会画得快些,你再来记一次。”
小姑娘点头,看青年拿着半人高的毛笔在空地上挥舞,不过半刻钟又画好,给她看了几个呼吸就擦去。
她重新开始画,原来就记住的五十多道依旧是对的,又改对了十多处,剩下几处摇摆不定,但都是边边角角的细节,不影响大局。
“你觉得你还差几道阵纹?”
“错的应该有七处,但我没记住怎么改,漏的有四道,不太记得怎么画。”女孩斟酌后回答出来。
事实确实如此,和她描述的分毫不差。
乌续有大喘气,揉了揉自己的心脏,让自己接受现实,叹道:“妖孽,当真是妖孽!”
祁阳不解:“哪里有妖孽?那边站着的树精?”
颐思殿外围的几株走出晒太阳的小树精们全都僵住。
男子看她不解,反而抚掌大笑:“原本阵法最费工夫,厉害的阵法动辄数千上万笔,一步不能错。你妖孽成这样,学这个倒是太对了!”
他十一岁开始学阵法,背了十日才学会的捉鬼阵,这孩子能看两遍就记住了近九成,实在太妖孽!
祁阳不懂这个有什么值得惊讶的,沉吟片刻,解释道:“我把这片想象成骷髅小狗的骨架,把那片想象成斑点鱼云,把这几个想象成梵文的字,不就记住了?”
乌续有茫然,按照她的话去观察这个阵法,却横竖看不明白。
青年终究是放弃折磨自己,喃喃道:“我是不是丧失了童心?唉,不管怎么说,你都太妖孽了。来,师叔给你画最后一遍,你记全了,我就和你讲起阵三步骤。”
“嗯。”小孩乖乖点头。
乌续有飞快地画完第三遍,祁阳也全看明白了,把阵法完全默写对。
男子惊叹归惊叹,又笑起来,随便捡了树枝指着画好的阵图,点着阵法边缘的小豁口:“这处是不是有点怪,像是缺口?”
“是的……有点残了。”
“哈哈,万事万物本就不能十全十美。”他笑得很高兴,侃侃而谈,“一般来说,简单的阵法都有个这么一个口,简单来说可以叫做门。阵修要启动法阵,自然是要从门开始注入灵力。”
“起阵分为三步——生阵、动阵、全阵,以灵力把整个阵法都撑起来,才能算是起了个好头。”
祁阳掌心凝结出纯白的灵气,想要把灵气顺着门引过去,谁知灵气团却笔直地向前飞了出去,离开了阵中。
乌续有被逗笑了,“别急别急,我还没说完。”
“你得保持专注,把灵力分作细小的很多鼓,当作一个个小棋子,绝对听令于你的小卒,让它们动起来。一掌拍出去,那不是生阵。”
祁阳重新凝结灵力,试图将自己的灵力分出来。
白白的光球才分做了五团,就砰地一声炸了。
女孩呆住。乌续有望着她不敢置信的模样,再度大笑起来,“你使出灵力太浓稠了,这么分当然会崩。”
祁阳摸不着头脑:“师叔的灵力难道不黏稠?”不是说灵力底蕴越扎实,灵力越浓稠吗?
乌续有笑嘻嘻的,随手捻出一点赤金的灵力,却稀薄若雾,“不要用这么多,少来一点,这样才散得开。”
他转手就潇洒地将灵力分作一条条极小的鱼,往阵图上一拍。鱼儿顺着阵图的指引游动,阵纹一时间像是活过来了一样,波纹流转,荡开阵阵涟漪。
“不急,慢慢来。修炼是以灵气为原料淬炼沉淀出灵力,但布阵却是分散灵力,你一时不适应也正常。”
女孩没想到是这样,重新开始召集灵力,一缕一缕,小点小点地从掌心掏出来,又细细地将灵力慢慢地拉开,好似抽丝剥茧。
待到白白的灵力若丝线般漂浮在半空,她终于推手,缓缓让它们顺着阵法的纹路游动出去。
没等阵法成了一半,祁阳就控制不住剩下的灵气,掌心一颤,就把阵法给拍散了。
她早已满头大汗,自觉龙纹道袍里都湿透了,乌续有却在笑。
祁阳不知他笑什么,只重新再来。
乌续有发觉她突然憋了口气,一幅学不成阵誓不还的模样,慌忙解释:“我不是在笑你,我是在想好师侄你是怎么在这个年纪把神魂修炼到这个境界的?”
“?”
“修炼阵法,最关键的是洞察全局,你方才走阵时虽然走错了,所以没能成功,但你的切入方向很对了。我仔细想了想,你的神魂修为应该不低。”
祁阳问:“你不知道我的神魂境界?”
“你应该戴着师兄给的法器。别说我了,就是来个魔尊,也未必能看出你现在是什么境界。”
女孩挑眉,也不继续这个话题,重新凝聚灵气,令它们沿着阵法脉络游走。
哗啦,几十股细瘦的灵气又炸了,若烟雾般消逝在风中。
祁阳再凝聚灵气,沿着阵法的脉络游走,再炸,再凝聚,再炸……
不知试了多少次,她猛地收了手,心道:“我的灵力总塞不进最合适的位置,走错了路……为什么?”
“排布阵法,若主帅掌兵,只见瞬息万变。以变应变方能破局,不可照本宣科。”——祁阳突然听见黎璃在耳边说话。
以变应变……
她微微凝眉,深呼吸一口气,重新凝聚灵力注入阵法之中。
丝线一般的灵气在游动,越来越多,每一缕都小心翼翼地避开相撞,按照预定的轨迹站好位置,偶尔出现需要让路,就规规矩矩地移动开路,给其他灵气进入正位。
整个阵图转动起来,闪烁出即将成功的光泽。
祁阳也知道一切即将成功,以绝对的意志力克制住浮躁感,瞳孔缩紧,小心翼翼地把最后一缕灵气推入。
滴答,汗水落地。
但最后那个需要布置的位置恰好被游动出去的灵力丝线们腾出来。
全部嵌入成功,严丝合缝。
乌续有惊讶,他原本等祁阳再找找感觉,而后慢慢教她,谁知她能无师自通似的,非常让人省事。
“看来我们的课可以加得再快一点,虽然你还没看过你入门的奇门遁甲书。”
祁阳慢慢从专注中抽离出来,靠着大脑的记忆回忆了下他的话,问:“接下来是动阵?”
“对,师叔给你演示几遍,你照着走,不过呢,走了点也没事,只要能动起来。”
“错了没事?”
“对,动阵和个人心性以及师承门第有关,思路五花八门,动法各有千秋。恣意狂放也有,内敛平稳也有,越张扬的路子越适合做进攻阵法,越内敛的路子越适合做防御阵法,所以如果一个宗门的长老都很浮躁,也许连他们维系的护山大阵都会变脆。”
他重新展示出代表纯质火灵根的赤金灵气,将它们化作片片梅花,若刀刃一般。
仍旧是用捉鬼阵法演示,但纹丝不动的阵法突然激昂地流转起来,不断地扩大,甚至展露出了一种生命力。
祁阳顾不上擦汗,飞速照着他的形状开始模仿。起初还不得其法,但亦步亦趋地模仿了两个时辰以后,她居然也几乎记住了每一个光纹从哪里走,如何变迁,如何克敌。
小孩成功让阵法内的光纹动起来。
海浪滔滔,一浪赛过一浪高,昂扬向上,神采奕奕。
乌续有知道再教个全阵,起阵就全部教完了,心中快意,玩笑道:“我的好师侄,要是能把你的脑瓜分享给咱们万器峰所有弟子,我明天就退位,把峰主弄个轮流制,一个人当一天!”
祁阳疑惑问:“你也不想做峰主?”
“哎呀,也不是不想,我适合当个长老,去找你小师姑嗑瓜子。”
女孩笑了,“小师姑指不定也是这么想的。”
乌续有哈哈大笑,手舞足蹈:“全阵特别简单,你就全力维持住阵法,往你要的地方一撂,嘿,就完了。”
阵法并不是一个僵硬而死板的陷阱,之前画阵纹只是为了方便演示,实际上,真正的阵法可以自由决定落点。
祁阳闻言,突然将足足一丈径的捉鬼阵法往他这边一丢。
果然,阵法一旦脱手,就会难以掌控。
她飞速凝神聚气,倾尽全力将快要成功的阵法稳住。
被流转不休的阵法套住的乌续有呆住,眼看她成功了,浮夸而癫狂地抱头喊道:“你太坏了!你怎么能朝师叔丢捉鬼阵法!师叔好伤心!”
祁阳知道他没生气,就是浮夸,不禁哈哈大笑;乌续有亦大笑不止。
距离黄昏过去还有一点点时间,他抓紧机会和祁阳说了最后一点知识,吩咐她课后去再练习练习,这才把小孩送到颐思殿门口。
黎璃早散学了,看见小孩笑嘻嘻地回来,放下自己随手找来看的器修教材,温声道:“我们回去。”
*
祁阳与黎璃一同下山,在坐上仙鹤前,小孩下意识瞥了一眼半山腰的五彩五色湖。
彩色的湖水在夜幕下美丽得奇异,黎璃知晓她想要去看看,领着女孩就沿着山径去往大湖。
女孩眼见心事被他猜中,蹦蹦跳跳地走在石阶上,问:“大黎,为什么……”
“什么?”
“你知道我想问什么。”
“我不想教你动阵。”黎璃淡淡地陈述,“动阵路径往往起源于模仿,练字什么的可以,但这个我不想展示,也不希望你学我。”
“我学你也没什么不好啊。”
“你和老四多少在这方面比较相似,至于我……模仿我的动阵思路,你可能以后就再也使不出攻击阵法了。”
“?”祁阳惊愕,盯住他。
“小友,我不喜拿剑,但我知道你喜欢。在阵法一道,你有更好的老师,这并不奇怪。”
她的木剑在凡间鏖战时弄脏了,出生死禁以后还半夜惊坐起,跑去小鲜殿后院擦啊擦。
祁阳没想到他是这样考量的,心中感动,朗声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