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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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斯年的车驶出医院地下车库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夏末的傍晚，街灯次第亮起，在车窗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夏熙辰安静地坐在副驾驶座上，身上还穿着傅斯年的那件灰色开衫。过大的衣服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只露出一张白皙的脸。他时不时偷瞄一眼开车的傅斯年，又很快移开视线，像只小心翼翼试探的小动物。
“冷吗？”傅斯年注意到他的小动作，调高了空调温度。
“不冷。”夏熙辰连忙摇头，犹豫了一下，小声补充，“衣服很暖和。”
傅斯年“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但嘴角有细微的上扬弧度。
车子驶入一个安静的高档小区，门卫显然认识傅斯年的车，很快升起栏杆。夏熙辰好奇地望向窗外——这里绿化很好，楼间距宽阔，每栋楼只有十层左右，环境清幽得不像在城市中心。
“你住这里吗？”他忍不住问。
“嗯，买了几年了。”傅斯年将车停入地下车位，“离医院近，安静。”
电梯直达顶层。门打开时，夏熙辰怔住了。
这完全不像他想象中的医生公寓——极简的装修风格，大面积留白，黑白灰的主色调中点缀着深蓝和墨绿。客厅一整面墙都是落地窗，此刻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最引人注目的是靠窗位置摆放的一架黑色三角钢琴，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傅医生，你会弹钢琴？”夏熙辰惊讶地看向傅斯年。
“偶尔。”傅斯年脱下外套，走向厨房，“泥巴在阳台，你可以去看看它。”
夏熙辰这才注意到阳台上那个精致的猫别墅，以及正趴在猫爬架上打盹的狸花猫。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泥巴似乎嗅到了熟悉的气味，睁开眼，发出一声慵懒的“喵”，从架子上跳下来，蹭到夏熙辰腿边。
“泥巴，你还记得我呀。”夏熙辰蹲下身，小心地摸了摸猫咪的脑袋。泥巴舒服地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厨房传来轻微的响动。夏熙辰抱着泥巴站起来，看到傅斯年正在流理台前准备什么。他穿着居家服，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专注的神情像是在进行精密手术。
“傅医生，需要帮忙吗？”
“坐着休息就好。”傅斯年头也不抬，“汤喝完了，该补充点别的营养。温景深今天送来的点心不错，热一下就可以吃。”
夏熙辰抱着猫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泥巴很乖，趴在他腿上不动，只是偶尔甩甩尾巴。他环顾四周，这个空间充满了傅斯年的气息——整洁，有序，每一件物品都放在最合理的位置。书架上大部分是医学专业书籍，但也有一小排文学和音乐相关的书。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神经外科手术精要》，旁边是喝了一半的水杯。
很生活化，又很“傅斯年”。
“来吃吧。”傅斯年端着托盘走过来，上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两杯热牛奶。
夏熙辰把泥巴轻轻放到旁边的猫窝里，起身走到餐桌旁。点心确实很漂亮，是中式药膳点心，做成花朵和小动物的形状，散发着淡淡的药材清香和食物本身的甜香。
“都是景深哥哥做的吗？”他拿起一块兔子形状的点心，舍不得下口。
“他的餐厅有专门的点心师傅。”傅斯年在他对面坐下，也拿起一块，“不过配方是他研制的，对调理身体有好处。”
话刚说完，傅斯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动作微微一顿。
景深……哥哥？
这个称呼在他耳畔轻软地回旋了一下，带着少年特有的清澈和某种不自觉的亲昵。傅斯年抬起眼，目光落在夏熙辰捏着兔子点心的手指上，那声“哥哥”似乎还萦绕在空气里，甜得有些突兀。
他放下手中的点心，瓷碟发出极轻的磕碰声。
“你叫他‘景深哥哥’？”傅斯年开口，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他自己都未察觉到那一丝微妙的变化。
夏熙辰正低头研究点心里的馅料，闻言抬头，有些茫然：“啊？因为……他看起来很好相处，应该是比我大……直接叫名字不太好吧”他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似乎从傅斯年平静的注视里品出了一点不同寻常的意味。
傅斯年沉默了两秒，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点了一下。
“那为什么，”他缓缓问道，目光不曾移开，“对我，永远只有一句‘傅医生’？”
这话问得平静，甚至算得上温和，可话底却像藏着什么极细微的、不易察觉的东西。夏熙辰彻底愣住了，捏着点心的手指收紧，兔子耳朵被他捏得微微变形。
他张了张嘴，脸慢慢红了起来，从耳根蔓延到脸颊，像晕开的淡粉水彩。
“那、那不一样……”夏熙辰垂下眼，盯着盘子里精致的点心，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傅医生就是傅医生啊……”
是救他于疼痛混乱中的医生，是给他定规矩、盯着他喝药、又会默默递来一颗糖的傅医生。是站在专业领域里，让他敬畏又依赖的、独一份的存在。“傅医生”这三个字，对夏熙辰来说，本身就承载了太多复杂的、不敢轻易僭越的含义。
太郑重，也太遥远了。远到他从未想过可以像称呼温景深那样，轻松地喊一声“哥哥”。
傅斯年看着他渐渐红透的耳尖和低垂的、颤动着的睫毛，心底那一丝莫名的滞涩感，忽然就被这抹红晕悄然抚平了。他明白了少年未说出口的潜台词——那份小心翼翼的敬重，以及敬重之下，或许连少年自己都尚未厘清的、更深层的依赖与特别对待。
“吃吧。”傅斯年没有再追问，只是将牛奶往夏熙辰面前推了推，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只是仔细听，能辨出底下多了一分几不可察的温和，“凉了不好。”
夏熙辰悄悄抬起眼皮，飞快地看了他一眼，见傅斯年神色如常，才轻轻“嗯”了一声，小口咬下了兔子点心的脑袋。甜而不腻的豆沙馅在口中化开，带着淡淡药材清香，眼睛亮了：“好吃！”
傅斯年重新拿起自己那块点心，目光却越过少年柔软的发顶，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那点莫名的情绪——原来，被人如此泾渭分明地、郑重其事地放在一个独一无二的位置上，感觉并不坏。
甚至，比那声随意的“哥哥”，更让他觉得妥帖。
傅斯年看着他满足的表情，眼底有暖意：“喜欢的话，以后可以常做。”
这话说得自然，夏熙辰却听出了别的意味——以后。他们之间，会有很多个“以后”吗？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泥巴在猫窝里翻身的窸窣声。暖黄的灯光笼罩着餐桌，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光洁的地面上，靠得很近。
那声未曾唤出的称呼，和那份独一无二的“傅医生”，就这样成了这个夜晚心照不宣的注脚。有些距离，恰恰构成了最特别的亲近。
“傅医生，”他放下点心，鼓起勇气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问完他就后悔了，低头盯着盘子，不敢看傅斯年的眼睛。
傅斯年沉默了几秒。客厅里只有泥巴偶尔的咕噜声和窗外隐约的城市喧嚣。
“我外婆也是艺术家，我从小是她带大的”傅斯年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油画画家。她在我十四岁时去世了，脑瘤。”
夏熙辰猛地抬头。
傅斯年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发现时已经是晚期，手术成功率不到百分之十。我父亲，也是医生，坚持要手术。”他顿了顿，“手术失败了。她在ICU住了两周，然后走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夏熙辰的心揪紧了。
“那之后，我决定学医，学神经外科。”傅斯年看着夏熙辰，目光专注，“我想，如果当时有更好的技术，更精密的设备，更早的诊断......也许结局会不同。”
夏熙辰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傅斯年会对他的病例这么上心，为什么会亲自跟进每一个细节，为什么在知道他热爱绘画后，眼神里会有那种复杂的情绪。
“你和我外婆很像……”傅斯年继续说，声音很轻，“你看待世界的眼神，创作时的专注，甚至偶尔倔强的表情......很像她。”
空气安静得能听到彼此呼吸的声音。夏熙辰感觉眼眶发热，他低下头，不想让傅斯年看到自己失控的表情。
“所以，”傅斯年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冷静，“我对你好，是因为我想对你好。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回报，更不需要在意别人怎么想。明白吗？”
夏熙辰用力点头，眼泪还是掉了下来，落在桌布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一只手伸过来，用纸巾轻轻擦去他的眼泪。傅斯年的动作很温柔，与平时那个冷静疏离的傅医生判若两人。
“别哭。”他说，“把点心吃完，牛奶喝完。你需要好好恢复，才能继续画画。”
夏熙辰吸了吸鼻子，重新拿起那块兔子点心，大口吃了起来。这次不是为了完成任务，而是真的觉得好吃，觉得温暖，觉得......被珍视。
吃完点心，傅斯年收拾了餐具，让夏熙辰在客厅休息。他自己进了书房，说还有些文献要看。
夏熙辰抱着泥巴窝在沙发里，看着窗外的夜景。这个角度能看到城市的灯光如星河般铺展开来，远处的地标建筑亮着璀璨的光。他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夜景了——住院后，世界仿佛缩小到了病房的四壁之间。
泥巴在他怀里换了个姿势，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夏熙辰轻轻摸着它厚实的皮毛，思绪飘远了。
傅斯年......原来有这样一段过去。那个永远冷静自持、仿佛无所不能的傅医生，也曾是个眼睁睁看着亲人离去的少年。夏熙辰无法想象十四岁的傅斯年是什么样子，但一定和现在不同，更加柔软，更加......容易受伤。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 1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