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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   书房的门开了,傅斯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似乎准备处理些工作。他走到沙发边,刚要在侧边的单人位坐下,夏熙辰却忽然抬起头,怀里还抱着暖烘烘的泥巴,眼神亮晶晶地望过来。
      “傅医生,”他声音里带着点试探,又有些小小的期待,“你……你想看看我之前的作品吗?”
      傅斯年动作一顿,转向他,在长沙发上与他隔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坐了下来,将平板放在膝头:“你的作品?”
      “嗯。”夏熙辰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泥巴后背的长毛,“我主学雕塑的,所以油画和素描可能……没那么专业。”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似乎担心自己非本行的作品入不了这位处处追求完美的医生的眼,“但季暖之前帮我拍过一些照片,都存在我旧手机里,我让他传给我了……”
      屏幕亮起,第一张照片是一幅油画,叫《雨巷晨光》。画中是江南小镇的清晨,细雨朦胧,青石板路泛着水光,远处有提着菜篮子的老人和奔跑的孩子。整幅画用色清新却富有层次,光影处理得极其细腻,雨丝仿佛真的在画布上流动。
      “这是我老家,”夏熙辰轻声说,“奶奶住的小镇。每年春天我都会回去住一段时间,那里的雨特别美。”
      傅斯年滑动屏幕,下一幅是水彩画,画的是城市夜景,但视角很独特——从高楼的天台俯瞰,车流如红色和白色的光河,建筑物像发光的积木。
      “这是我之前画室顶楼看到的景色。”夏熙辰解释,“没灵感的时候,我就上去画画。”
      再下一幅是素描,一个老人的侧脸,皱纹如刀刻,眼神沧桑却明亮。
      “街角修鞋的老爷爷,我画了整整一周,每天去陪他聊天,他就让我画。”
      一幅接一幅,傅斯年安静地翻看着,夏熙辰在旁边解说。画里有风景,有人物,有静物,但都有一个共同点——充满生命力。即使是最简单的街头一隅,在夏熙辰笔下也显得生动而温暖。
      他继续往下翻,后面的作品逐渐显现出更成熟的个人风格。除了二维的画作,还有一张张立体作品的摄影——不同角度,不同光线,有些甚至还带着工作室背景里飞扬的粉尘。
      有一组名为《生长》的系列,用混合材料(木头、金属、半透明的树脂)表现破土而出的力量感,扭曲与舒展并存,充满了矛盾的生命力。还有一件题为《痕》的石膏作品,表面布满错综复杂的刻痕,像是岁月的印记,又像神经的脉络,在特定角度的灯光下投下深邃的阴影。
      “这件……”傅斯年的指尖悬在《痕》的上方。那些交错的线条莫名让他联想到大脑皮层沟回,或神经元网络的某种抽象表达。
      夏熙辰看着他的反应,轻声解释:“艺考前那段时间,总感觉心里有很多理不清的思绪,就像被什么东西一遍遍划过。做这个的时候,没想太多,就是顺着感觉走。”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后来……生病了,再看它,觉得有点像……神经痛发作时,脑子里那种乱糟糟的、被刮擦的感觉。可能当时就有生病征兆,以为只是太累了就没往心里去……”
      傅斯年抬眼看他。少年说这话时,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点研究自己过往心绪的坦然。他将痛苦感受转化成了具象的创作,这需要何等的敏感与勇气。
      “很了不起。”傅斯年说,语气是陈述事实般的肯定,“将内在的感受,无论美好或痛苦,如此精准地外化成型。这比单纯描绘眼睛所见,需要更深的洞察和表达能力。”
      夏熙辰耳根微热,被夸得有些无措,心里却像被熨过一样妥帖温暖。傅斯年没有客套地说“画得真好”,而是看懂了他试图通过泥土、石膏、金属传达的东西。
      “还有一些……嗯,不那么‘正经’的。”夏熙辰滑动屏幕,跳过几张草图,翻到后面。出现了一些小型的、趣味性的雕塑:用废零件拼成的小机器人,陶土捏的、表情夸张的小动物,甚至有一组用医院废弃药瓶和纱布做的、颇具讽刺意味的迷你装置艺术。
      “这些是做着玩的,”夏熙辰笑了,眼睛弯起来,“有时候压力大,或者单纯无聊,就弄点小东西。那个‘绷带小人’是上次住院时偷偷在活动室做的,被护士长说了一顿,差点没收。”
      傅斯年看着那个用纱布缠绕、顶着个滴溜圆药瓶脑袋的“小人”,嘴角也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他能想象出少年在病中依然忍不住动手创造的样子,那种生命力,似乎无论何时何地都在寻找出口。
      他没有急着翻页,而是停留在那些“不正经”的小作品上,仔细看了好一会儿。
      “你很善于发现美。”傅斯年看完最后一张,放下平板,“即使在最普通的事物里。”
      夏熙辰有些不好意思:“我只是觉得,每个东西、每个人都有值得被记录的样子。就像......”他顿了顿,鼓起勇气看向傅斯年,“就像傅医生做手术时,一定也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人体之美吧?神经、血管、组织......在普通人看来可能有点可怕,但在你眼里,应该是精密而美丽的。”
      傅斯年怔了一下,随即很轻地笑了。那是夏熙辰第一次看到他真正意义上的笑容——不是礼貌性的牵动嘴角,而是眼睛微微弯起,整个人都柔和下来的笑。
      “你说得对。”傅斯年说,“第一次在显微镜下看到神经突触的结构时,我觉得那是我见过最美的东西——比任何艺术品都精密,都神奇。”
      两人对视着,有一种奇妙的理解在空气中流动。艺术家和医生,看似完全不同的领域,却在这一刻找到了共鸣——对美的追求,对生命的敬畏,对细节的专注。
      墙上的钟指向九点。傅斯年看了眼时间:“该回去了,已经很晚了。”
      夏熙辰恋恋不舍地放下泥巴。猫咪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像是在告别。
      回医院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但气氛并不尴尬。等红灯时,傅斯年忽然开口:“神经痛的症状,这几天有好转吗?”
      夏熙辰想了想:“好像......发作的次数少了些。昨天一整天都没疼,今天也只有傍晚时轻微地疼了一下。”
      “药膳和理疗起作用了。”傅斯年点头,“继续坚持。下周一再做一次全面检查,如果数据好转,可以考虑调整治疗方案。”
      “傅医生,”夏熙辰犹豫了一下,“如果......如果我康复了,还能来找你吗?不是以病人的身份。”
      傅斯年转头看他。少年在路灯的光影里,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我家地址你也知道了,”傅斯年重新看向前方,语气平淡,“泥巴看起来很喜欢你。想来的时候,提前发信息。”
      夏熙辰的心跳加快了。这算......邀请吗?
      “那......傅医生也会来看我的画展吗?”他得寸进尺,“我以后一定会办一场自己的画展!”
      “嗯,我相信你”傅斯年的回答简洁,却肯定。
      车子停在医院门口。夏熙辰解开安全带,却舍不得下车。今晚太美好了,美好得不真实,他怕一回到病房,这一切就像梦一样醒了。
      “夏熙辰。”傅斯年叫他。
      “嗯?”
      “把手伸出来。”
      夏熙辰疑惑地伸出右手。傅斯年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放在他掌心。
      “这是......”
      “打开看看。”
      夏熙辰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很细的银链,吊坠是一个小小的、精致的神经元雕塑,在车内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是......”他惊讶得说不出话。
      “3D打印的,医用级钛合金。”傅斯年解释,“神经元的形态,象征连接和传递。我希望它能在你需要的时候,给你一点力量。”
      夏熙辰的手指抚过那个小小的雕塑,触感微凉,却让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傅医生,这太贵重了,我......”
      “戴上。”傅斯年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温和,“或者,就当是提前预祝你康复的礼物。”
      夏熙辰咬了咬唇,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个精致的神经元吊坠,最终点点头:“谢谢你,傅医生。”
      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看着手中的项链,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车内的灯光昏暗,吊坠在他掌心泛着微冷的金属光泽,那条细链缠绕在他的指间。
      傅斯年看着他犹豫的模样,沉默了一瞬,然后伸出手:“转过去。”
      夏熙辰怔了怔,依言微微侧身,背对向驾驶座的方向。他能感觉到傅斯年的气息靠近,带着熟悉的消毒水味和一种独特的、令人安心的冷冽气息。
      傅斯年的手指碰到了他的后颈,指尖微凉,动作却异常轻柔。夏熙辰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耳根瞬间红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傅斯年挑起他颈后的碎发,将项链绕过他的脖颈,金属链条贴上皮肤时带来细微的凉意。
      扣搭扣的过程花了比预期更长的时间——那条链子实在太细了,而傅斯年戴着医用手套进行精密手术的手指,此刻却似乎在这件小事上遇到了障碍。他的指尖几次滑过夏熙辰颈后的皮肤,温热与微凉的触感交替,让夏熙辰屏住了呼吸,一动不敢动。
      终于,“咔哒”一声轻响,扣子合上了。
      傅斯年的手指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轻轻将项链调整到合适的位置,让那个小小的神经元吊坠正好落在夏熙辰的锁骨之间。他的指尖无意间擦过少年温热的皮肤,能感觉到那里传来的、略微加快的脉搏。
      “好了。”傅斯年的声音在极近的距离响起,低沉而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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