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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最深恐惧的直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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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缝合拢的瞬间,暗礁星云的真实模样展现在眼前。
和林序预想的不同——这里不是宇宙空间,至少不是常规意义上的宇宙空间。他们站在一片破碎的平台上,平台悬浮在紫色的星云漩涡中,脚下是流动的光带,像液态的星尘。四周漂浮着大大小小的碎片,有建筑残骸,有飞船外壳,甚至有半截街道,路灯还亮着,孤零零地悬在真空里。
“这就是暗礁星云。”沈酌环顾四周,“亚伯的老巢?”
“不像老巢。”林序皱眉,“更像……垃圾场。”
话音刚落,前方星云里有什么东西动了。
不是生物,是空间本身在扭曲。紫色星尘旋转、凝结,形成一个人形——是亚伯,但又不是完整的亚伯。他像是无数碎片拼凑起来的,身体时隐时现,脸上带着那种熟悉的、令人不适的微笑。
“欢迎。”亚伯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分不清具体来源,“我没想到你们真能走到这一步。”
“废话少说。”沈酌拔枪,能量刃从枪口弹出,“时间奇点在哪儿?”
亚伯笑了。笑声很轻,但在星云里回荡,像无数个他在同时笑。
“急什么?你们通过了同步率考验,但那只是入门测试。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他抬手,打了个响指。
周围的一切开始崩坏。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崩坏——平台还在,星云还在,但林序和沈酌之间的“连接”断了。不是精神力绑定断开,是更诡异的东西:他们明明站在同一块平台上,相距不到五米,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能看见对方,却听不见声音,也感觉不到对方的存在。
“沈酌!”林序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沈酌的嘴在动,像在说话,但林序一个字都听不见。他想往前走,却发现脚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然后,他看见“沈酌”从星云里走出来。
不是真正的沈酌,是某种投影,或者说——心魔。那个“沈酌”穿着和本尊一样的作战服,脸上带着林序从未见过的表情:愤怒,失望,还有……怨恨。
“林序。”心魔沈酌开口,声音直接出现在林序脑子里,清晰得可怕,“我终于能说出来了。”
林序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心魔沈酌往前走,停在林序面前,和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你的冷静。你永远那么冷静,像台机器。我快死了,你在计算最优解;我要失控了,你在分析风险系数;我他妈想发疯,你告诉我‘这不理智’。”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
“绑定是个错误。从一开始就是。我们根本不该在一起。你需要的不是搭档,是个听话的工具。我需要的是能并肩作战的伙伴,不是个随时会为了‘大局’把我牺牲掉的计算机。”
林序的呼吸停了一拍。
这些话,是他最怕听到的。不是怕沈酌真的这么想——他和沈酌相处这么久,知道沈酌不是这种人。他怕的是……沈酌或许该这么想。
如果没有他,沈酌不会被卷进时间奇点,不会一次次面临死亡,不会承受那些本不该承受的压力。沈酌是个行动派,是凭直觉和热血活着的,而他是个分析员,是权衡利弊后做出最优解的人。他们本质上是两种生物。
“你说得对。”林序开口,声音很平静,“绑定是个意外。如果没有我,你不会陷入这种绝境。”
心魔沈酌笑了,笑得很讽刺。
“终于承认了?”
“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林序继续说,眼睛直视着对方,“如果没有我,你现在会在哪儿?”
心魔沈酌的表情僵了一下。
“你会死在第一次时空暴动里,因为没人帮你计算能量阈值。你会死在冰河世纪,因为没人给你规划撤离路线。你会死在镜像时空,因为没人拉住你,告诉你那是陷阱。你会死在星际迷航,因为没人发现氧气系统故障。你会死在——”
“够了。”心魔沈酌打断他。
“不够。”林序的声音很稳,稳得可怕,“你只看见我冷静,没看见我为了让你活下来,算爆了多少个分析模型。你只看见我分析风险,没看见我每次说‘这不理智’的时候,手都在抖。你只看见我像个机器,没看见我——”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没看见我有多怕你死。”
心魔沈酌沉默了。
“你说得对,绑定是个意外。”林序重复道,“但如果没有这个意外,我永远只是台机器。分析数据,写报告,退休,老死。我不会知道有人会为了救我差点把自己炸成碎片,不会知道有人会在我失控的时候抱住我说‘我在’,不会知道……原来我也可以有温度。”
他看向屏障另一边——真正的沈酌也在经历同样的事,他看不见具体内容,但能感觉到沈酌那边的情绪波动,很剧烈,像暴风雨。
“所以,对。”林序说,“绑定是个意外。但你——”
他盯着心魔沈酌,一字一顿。
“——不是错误。”
屏障碎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碎,是那种隔在两人之间的无形墙壁突然崩塌。林序能感觉到沈酌的存在了,清晰,强烈,像原本断掉的线重新接上。
同步率开始回升。
百分之八十五,八十七,九十——
另一边,沈酌的经历要直接得多。
他的面前站着“林序”,穿着白大褂,戴着分析员的眼镜,手里拿着数据板,表情是沈酌最讨厌的那种——冷漠,疏离,像在看一个实验体。
“我们的同步率永远达不到百分之百。”心魔林序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读报告,“原因很简单:我不可能完全信任一个冲动、情绪化、随时可能失控的人。”
沈酌笑了。
不是冷笑,是真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你他妈说完了?”他问。
心魔林序皱眉:“这是事实。”
“事实个屁。”沈酌收起笑,眼神冷下来,“你说你不信任我?那在法国大革命那次,是谁把后背完全交给我,自己去引开追兵?在镜像时空,是谁说‘我信你’然后跳进陷阱?在星际迷航,氧气系统故障的时候,是谁把最后一个氧气面罩塞给我?”
他往前走,和心魔林序的距离缩短到一米。
“你嘴上说‘这不理智’,‘风险太大’,‘不建议执行’,但每次老子真冲出去的时候,你哪次没跟上?你哪次没在我快死的时候把我捞回来?你哪次——”
沈酌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你哪次没在?”
心魔林序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
“那是出于搭档职责——”
“去你妈的职责。”沈酌说,“老子不是傻子。职责是完成任务,是活着回去,是写报告领奖金。职责不是在我失控的时候抱住我,不是在我发疯的时候陪我疯,不是在我快死的时候说‘要死一起死’。”
他看着对方,眼睛很亮,像烧着两团火。
“你说我们同步率达不到百分之百?行,那就达不到。百分之九十不够?九十五?九十九?随便。但我知道一件事——”
沈酌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每次我把后背交出去的时候,你都在那儿。每次。”
屏障另一边,林序听到了这句话。
不是通过精神连接,是通过某种更直接的东西——是沈酌说这话时的情绪,穿过空间,穿过干扰,穿过所有障碍,砸进他脑子里。
同步率飙升。
百分之九十二,九十四,九十五——
两个屏障同时炸开。
不是破碎,是炸开,像玻璃被重击,碎片四溅。心魔沈酌和心魔林序的身影开始扭曲、模糊,最后化成一团紫色星尘,消散在空气里。
真正的林序和沈酌重新看见彼此。
两人都站在原地,没动,但距离感消失了。不是物理距离,是那种“隔阂”消失了。他们看着对方,第一次清晰地看见对方眼里的东西——不是完美搭档的默契,不是生死与共的信任,是更复杂、更真实的东西。
有恐惧,有不安全感,有怀疑,有疲惫。
但也有比那些更强烈的东西。
林序先动了。他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两步,走到沈酌面前,然后抬手,很用力地抱住对方。
沈酌愣了一秒,然后回抱,力气大得像要把林序勒进骨头里。
“你听见了?”沈酌问,声音闷在林序肩上。
“嗯。”
“我也听见了。”沈酌说,“你说‘你不是错误’那句。”
林序没说话,只是抱得更紧。
周围崩坏的世界开始重组。不是恢复成原来的样子,是变成新的形态——紫色星云旋转、凝聚,在他们脚下铺成一条路,一条发光的、笔直的路,通往星云深处。
路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中心是黑色的,黑得连光都逃不掉,但边缘散发着诡异的紫色光芒,像某种活物的眼睛。
时间奇点。
“来了。”沈酌松开林序,但手还搭在他肩上。
“嗯。”
亚伯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明显的恼怒。
“你们竟然……”
“废话真多。”沈酌打断他,枪口对准声音来源,“要打就打,不打就滚。”
星云里,亚伯的本体终于现身。
不再是投影,是真实的身体——但已经不是人类的模样。他像是和这片星云融为一体,上半身是人形,下半身是流动的星尘,脸上带着疯狂和疲惫交织的表情。
“你们不明白。”亚伯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时间奇点不是灾难,是机会。它能改写一切,能复活死者,能抹去错误,能……”
“能让你老婆活过来?”林序接话。
亚伯的表情僵住了。
“我知道。”林序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分析数据,“导师墨菲斯死前留下的资料,我破解了一部分。你不是想毁灭世界,你只是想复活你妻子——她死在一次时空实验事故里,对吧?”
亚伯没说话,但身体在颤抖。
“时间奇点确实能改写过去。”林序说,“但代价是什么?把整个现实世界搅乱?让无数人替你陪葬?”
“他们不重要!”亚伯吼道,“只要她活过来,什么都不重要!”
“包括你自己?”沈酌问。
亚伯愣住了。
“包括你自己也不重要?”沈酌重复道,枪口没放下,但语气变了,不再是单纯的敌意,“你老婆要是活过来,看见你变成这样——人不人鬼不鬼,为了她毁了半个世界——她会怎么想?”
亚伯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她会说‘我宁愿死’。”沈酌说,“我要是她,我也会这么说。”
星云安静了几秒。
然后亚伯笑了。不是疯狂的笑,是那种……绝望的笑。
“你说得对。”他说,“她肯定会这么说。她一直都是那样的人,善良,正直,看见路边受伤的小动物都会带回家。要是知道我为了她杀了这么多人,毁了这么多时空,她大概会恨我。”
他顿了顿,看向时间奇点。
“但我停不下来了。时间奇点已经启动,要么完成,要么……彻底崩坏,把我们都吞进去。”
林序和沈酌对视一眼。
“还有第三种选择。”林序说。
亚伯看向他。
“让我们进去。”林序说,“我们走那条路——唯一那条能让我们都活下来的路。我们去时间奇点内部,重新校准它的参数,让它稳定下来,然后关闭。”
“不可能。”亚伯摇头,“时间奇点内部规则是混乱的,进去的人会被撕碎——”
“我们不会。”沈酌说,“我们同步率百分之九十五,记得吗?我们能构建稳定世界,就能在混乱里找到秩序。”
亚伯沉默了。
他看看林序,看看沈酌,再看看时间奇点,最后叹了口气。
“我拦不住你们。”他说,“从你们通过同步率考验开始,我就拦不住了。那条路……确实存在。但我得提醒你们,就算走那条路,存活率也不到百分之三十。”
“够高了。”沈酌说,“比零高就行。”
林序点头。
亚伯让开了路。
不是主动让开,是他的身体开始消散,重新化回星云的一部分。他最后看了他们一眼,眼神很复杂,有嫉妒,有羡慕,有释然。
“祝你们好运。”他说,“如果你们真能活着出来……替我告诉她,对不起。”
“你自己说。”沈酌说,“等我们把时间奇点关了,你还活着的话。”
亚伯笑了,然后彻底消失。
星云路上只剩下林序和沈酌,以及尽头那个巨大的、旋转的时间奇点。
“准备好了?”沈酌问。
“嗯。”
“怕吗?”
“怕。”林序诚实地说,“但你在,所以还好。”
沈酌咧嘴笑了,握住他的手。
“那就走。”
两人并肩,走向时间奇点。
同步率稳定在百分之九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