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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时间迷宫的共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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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厅的门在他们身后合拢,像水面恢复平静。
没有声音,没有震动,就那么悄无声息地关上了,连条缝都没留下。沈酌回头看了一眼,门已经消失不见,变成平整的黑色墙壁,和周围融为一体。
“单向门。”林序说,“只能进,不能出。”
“挺贴心。”沈酌活动了一下手腕,“生怕我们跑了。”
大厅很大,高得看不见顶。四周的墙壁是那种暗紫色的晶体,和外面堡垒的表面一样,有光在里面流动。地板也是晶体铺的,踩上去很硬,但温度很低,像冰。
中央那个东西还在搏动,一下一下,像活的心脏。每搏动一次,大厅里的空气就跟着震动一下,嗡鸣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林序拿出扫描仪,对准那东西扫了一圈。屏幕上的数据跳得飞快,全是红色的警告标志。
“能量读数超出阈值。”他说,“它不稳定,随时可能爆发。”
“能撑多久?”
“最多一小时。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的话。”
沈酌环顾四周。大厅里空荡荡的,除了中央那个东西,什么都没有。没有守卫,没有陷阱,连个监控摄像头都没看见。
“太安静了。”他说,“不对劲。”
林序点头,把扫描仪调到生命探测模式。屏幕上一片空白,没有热源,没有生物信号,什么都没有。
“确实不对劲。”林序说,“这么大的地方,至少应该有维护人员或者守卫。但现在连个老鼠都没有。”
“陷阱?”
“可能性87%。”
沈酌抽出腰上的枪,检查了一下能量弹夹。还剩三发,得省着用。
“先靠近看看。”他说,“总得知道那玩意儿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两人并排往前走,脚步很轻,尽量不发出声音。地板是晶体的,但走在上面居然没有回音,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很诡异。
走到离那东西还有二十米左右的地方,林序突然停下。
“等等。”他盯着扫描仪屏幕,“空间读数异常。”
“什么意思?”
“前面不是实心的。”林序把扫描仪往前伸,屏幕上的图像开始扭曲,“有折叠空间,像……”
他没说完。
因为脚下的地板突然消失了。
不是裂开,不是塌陷,是像电视信号中断一样,“滋啦”一下,没了。沈酌只感觉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掉。他下意识去抓林序,林序也在抓他,两人手指刚碰到一起,就被一股巨大的吸力扯开。
“林序——”
沈酌的声音被风声吞没。
他往下掉,但周围不是垂直的通道,而是扭曲的、旋转的空间。墙壁在眼前翻卷,地板在天花板上,光线像被撕碎的布条,一片一片从他身边飞过去。他想抓住点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手在空中乱挥,只抓到几缕虚无的风。
不知道掉了多久。
可能几秒,可能几分钟。
然后他摔在地上。
不疼。
地面是软的,像海绵,摔上去连个响声都没有。沈酌立刻翻身站起来,举枪瞄准四周,但周围什么都没有。一片白,纯白,白得刺眼,看不见边界,也看不见天花板,就是一个无限延伸的白色空间。
林序不在旁边。
“林序!”沈酌喊。
声音传出去,没有回声,就那么消散在白色里,像被吸走了。
没有回应。
沈酌握紧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检查了一下装备——枪还在,弹夹还剩三发;手链还在,珠子还在发光,但同步率显示是空的,一片乱码,像坏掉了。
“操。”他骂了一句。
然后他往前走。
白色空间里没有方向感,前后左右看起来都一样。他随便选了个方向走,走了大概五十步,一回头,刚才摔倒的地方已经看不见了。周围还是白,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参照物。
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是从穿梭艇上顺出来的,普通的圆珠笔。他在脚下画了个叉,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了二十步,再回头看,那个叉还在,很清晰。
至少空间没有重置。沈酌想。这算好消息。
他继续走,每走二十步就在地上画个记号。走了一百步,画了五个叉,周围还是白,什么都没有。
两百步。
三百步。
五百步。
沈酌停下来,喘了口气。他低头看脚下,五个叉排成一条直线,指向他来时的方向。这说明空间是线性的,至少目前看来是这样。
但如果是线性的,为什么走不出去?
他蹲下来,摸了摸地面。软的,温的,像某种生物的皮肤,有点恶心。他用力按下去,地面陷下去一个坑,但很快就恢复了,像没发生过一样。
弹性材质。
而且可能是活的。
沈酌站起来,继续走。这次他换了策略,不画叉了,开始数步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尽量保持相同的距离,心里默默计数。
一百步。
两百步。
三百步。
走到第三百六十七步的时候,前面突然出现了一扇门。
黑色的金属门,和刚才大厅里那扇一模一样,光滑得像镜子,能照出人影。门上没有把手,也没有锁孔,就光秃秃一片。
沈酌停住脚步,没急着靠近。他先观察了一下周围——门是突然出现的,之前那里什么都没有。而且门的位置很奇怪,不是嵌在墙上,是悬浮在半空中,离地大概一米高,下面没有支撑,就那么飘着。
他绕着门走了一圈。
门背面也是黑的,光滑,什么都看不见。他伸手摸了摸,触感冰凉,确实是金属。
要不要打开?
沈酌犹豫了三秒,然后决定打开。反正困在这里也是死,不如赌一把。
他把手放在门上。
门开了。
不是向里开,也不是向外开,是像水波一样荡漾开,露出后面的空间——
还是一个白色空间。
一模一样。
沈酌站在门口,看着门那边的白色,又看看自己这边的白色,突然明白了。
迷宫。
而且是那种最恶心的,无限循环的迷宫。
他走进门里,身后的门自动关上,消失。他回头看了一眼,刚才的位置又变成一片白,什么都没有。
“妈的。”沈酌骂了一句。
然后他听见声音。
是脚步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很轻,但很清晰。一步一步,正在靠近。
沈酌立刻举枪,对准声音传来的方向。那边是白的,什么都看不见,但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然后一个人影从白色里走出来。
沈酌愣住了。
是林序。
但又不是林序。
那人穿着和林序一样的衣服,长得和林序一模一样,连下巴上那道疤的位置都一样。但他眼神是空的,像没有灵魂的躯壳,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沈酌,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笑。
一个沈酌从没在林序脸上见过的、扭曲的笑。
“沈酌。”那个“林序”开口了,声音和林序一模一样,但语调很怪,像在模仿,“你来了。”
沈酌没说话,枪口对准他的眉心。
“把枪放下。”“林序”说,慢慢往前走,“我不会伤害你。我是来帮你的。”
“站住。”沈酌说。
“林序”停住脚步,歪了歪头,动作很僵硬,像提线木偶:“你不信我?”
“我信你才有鬼。”
“林序”笑了,笑声很尖,听得人牙酸:“真伤心。我可是你最好的搭档啊。”
沈酌扣下了扳机。
能量光束射出去,打在“林序”胸口。但没穿过去,而是像打在镜子上一样,折射开了,在旁边炸开一朵火花。
“林序”低头看了看胸口,又抬头,笑容更扭曲了:“没用的。在这里,你伤不到我。”
他继续往前走。
沈酌后退,同时开了第二枪。这次瞄准的是头,但结果一样,光束被折射,没造成任何伤害。
“林序”已经走到他面前了,伸出手,要去摸他的脸。
沈酌猛地往后跳,同时开了第三枪——最后一发子弹。光束打在“林序”手上,还是折射开了。
没子弹了。
沈酌把枪扔掉,摆出格斗架势。
“林序”歪着头看他,表情像在欣赏什么有趣的东西:“要打架?好啊。我陪你打。”
他冲了过来。
速度很快,快到沈酌差点没反应过来。他侧身躲过一拳,回手反击,但拳头打在对方身上,像打在橡胶上,软绵绵的,一点力都使不上。
“林序”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拧。沈酌听见关节咔的一声,剧痛传来,他咬牙忍住,另一只手去抓对方的眼睛。
手指戳中了,但“林序”连眼睛都没眨。
“没用的。”他说,“我是假的,但你打不破假象。”
他松开沈酌的手腕,一拳砸在沈酌肚子上。
沈酌闷哼一声,倒退好几步,弯下腰,胃里翻江倒海。这一拳很重,重得像被铁锤砸了。
“林序”没给他喘息的机会,追上来又是一拳,这次瞄准的是脸。沈酌勉强躲开,但脸颊还是被擦到了,火辣辣地疼。
他吐了口带血的唾沫,脑子飞快运转。
打不破假象。说明这玩意儿不是实体,是某种幻觉或者投影。但幻觉怎么会打人这么疼?除非——
除非这里的规则被改写了。
在这个白色空间里,幻觉可以造成真实的伤害。
沈酌又挨了一拳,这次打在肩膀上,他听见骨头响了一下,不知道裂没裂。
得想办法出去。
他一边躲一边观察周围。白色,全是白色,没有出口,没有门,连个缝隙都没有。刚才那扇门是突然出现的,说明出口可能随机出现,也可能需要触发某种条件。
触发条件是什么?
“林序”的攻击越来越猛,每一拳都冲着要害去。沈酌身上已经挨了好几下,肋骨可能断了,呼吸都疼。但他还在躲,还在找机会。
然后他看见了。
在“林序”又一次挥拳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每次“林序”攻击,他身后的白色空间会微微波动一下,像水面的涟漪。
很细微,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沈酌有了个想法。
他故意卖了个破绽,让“林序”一拳打在他胸口。这一拳很重,他感觉肺都要炸了,但他忍住没倒,反而抓住“林序”的手腕,死死抓住。
“林序”愣了一瞬。
就这一瞬,沈酌用尽全力,把“林序”往前一拽,同时转身,把对方甩了出去。
“林序”飞出去,撞在白色墙壁上——如果那能叫墙壁的话。但这次没有反弹,而是像石子投入水面一样,整个人融进去了。
白色墙壁荡开一圈涟漪。
然后“林序”消失了。
沈酌喘着气,盯着那片涟漪看。涟漪慢慢扩散,扩散到某个点的时候,突然停住了,然后开始往回缩,缩成一个小点。
小点越来越亮,最后炸开,变成一扇门。
黑色的金属门。
沈酌走过去,推开门。
门后不是白色空间,而是一条走廊。金属墙壁,暗紫色的纹路,和之前堡垒里的走廊一模一样。
他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很长,一眼望不到头。两边是墙壁,没有窗户,也没有其他门。只有头顶有灯,很暗的光,勉强能看清路。
沈酌往前走。
走了大概一百米,前面又出现一扇门。
他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房间,不大,十平米左右。房间中央有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是林序。
真正的林序。
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摊开一堆数据板,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得飞快,屏幕上的数字像瀑布一样往下滚。他眉头紧皱,嘴唇抿成一条线,额头上全是汗。
“林序!”沈酌喊。
林序没反应,还在敲键盘。
沈酌走过去,拍他的肩膀。手穿过去了,像拍在空气上。
幻觉?
还是投影?
沈酌又喊了几声,林序还是没反应。他好像完全沉浸在计算里,对外界一无所知。
沈酌围着桌子转了一圈,发现林序在算的东西很奇怪——是一个无限循环的公式。他解出一个结果,屏幕跳一下,然后公式重置,他又从头开始解,解出同样的结果,屏幕又跳一下。
循环。
无休止的循环。
沈酌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明白了。
林序被困在计算里了。
这个房间,或者说这个空间,在强迫他计算一个无解的题。每算出一个结果,题就重置,他得重新算。算得越快,重置得越快,他永远算不完。
“林序!”沈酌又喊,这次声音很大,“停下!别算了!”
林序还是没反应。
沈酌伸手去抓数据板,但手穿过去了,抓了个空。他想关掉屏幕,但屏幕是虚拟的,碰不到。
怎么办?
他绕着房间走了一圈,试图找出口。但房间是封闭的,没有门,连条缝都没有。刚才他进来的那扇门已经消失了,现在四面都是墙。
他回到桌子前,盯着林序看。
林序的脸色越来越白,敲键盘的手指在抖,但速度一点没慢。屏幕上的数字滚得更快了,像失控的列车。
沈酌突然想起来,林序曾经说过,他最怕的不是死,而是“无解”。
林序的思维是线性的,逻辑的,他相信任何问题都有解法,区别只是解法复不复杂,需不需要时间。但如果一个问题真的无解,那对他来说是最大的折磨。
比死还难受的折磨。
沈酌咬咬牙,做了个决定。
他走到林序面前,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林序齐平。
“林序。”他说,声音很平,但很清晰,“听我说。”
林序没反应。
“我知道你能听见。”沈酌继续说,“这个房间在干扰你的思维,让你以为自己在算一个必须算完的题。但那是假的。那题没有答案,它只是在消耗你。”
林序的手指停了一下。
很细微的停顿,不到半秒,但沈酌看见了。
“放弃计算。”沈酌说,“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你习惯了算清楚一切,习惯了控制,习惯了用逻辑解决问题。但这次不行。这次你得信我。”
林序的眼睛动了一下,看向沈酌。
但眼神是空的,像没聚焦。
“沈酌……”他喃喃道,声音很轻,像梦呓。
“我在。”沈酌说,“我就在这儿。你现在算的那个东西,不重要。重要的是从这里出去。而出去的方法不是计算,是放弃计算。”
林序摇头,很轻微地摇头:“不能……不能放弃……必须算完……”
“算不完的。”沈酌说,“这是个死循环。你算得越快,它重置得越快。你永远算不完。”
“那……怎么办……”
“信我。”沈酌说,“这次我不算了。我信你。”
林序愣住。
他敲键盘的手彻底停下了。
屏幕上的数字还在滚,但速度慢下来了。那些公式开始扭曲,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揉搓,慢慢变形,最后碎成一片乱码。
“沈酌……”林序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实了一点,“你……”
“我在这儿。”沈酌说,“我找到你了。现在,跟我走。”
他伸出手。
林序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自己的手,放在沈酌手里。
握住的瞬间,房间开始崩塌。
墙壁像被打破的玻璃,一片片碎裂,掉下来,露出后面的白色空间。桌子、椅子、数据板,所有东西都在消失,化成光点,消散在空气里。
只有他们两个还在。
手还握在一起。
沈酌把林序拉起来,林序站不稳,晃了一下,沈酌扶住他。
“没事吧?”
林序摇头,脸色还是很白,但眼睛里有光了:“没事……就是头有点晕。”
“正常,被洗脑了那么久。”沈酌环顾四周,“现在的问题是,怎么出去。”
白色空间还在,无穷无尽。
但这次不一样了。
林序站稳之后,从口袋里掏出扫描仪——居然还在,没丢。他调出探测模式,扫了一圈。
“空间结构在变化。”他说,“我们刚才打破了一个循环节点,现在整个迷宫都在重组。出口应该快出现了。”
“在哪儿?”
林序没回答,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说:“跟着我走。”
沈酌没问为什么,直接跟上。
林序开始走,脚步很稳,但方向很奇怪——不是直线,是曲线,有时往左,有时往右,有时甚至往回走。沈酌跟在他后面,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的背影。
走了大概五分钟,前面突然出现一道裂缝。
不是门,是裂缝,像空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里面是暗紫色的光,和外面堡垒的光一样。
“就是这儿。”林序说。
“怎么出去?”
“直接走进去。”林序顿了顿,“但我需要你走前面。”
沈酌挑眉:“为什么?”
“因为我不确定。”林序说,“我的计算被打破了,现在靠的是直觉。而你的直觉比我准。”
沈酌笑了:“行。”
他握紧林序的手,走向那道裂缝。
裂缝不大,刚好够一个人通过。沈酌先踏进去,林序跟在后面。
踏进去的瞬间,周围的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走廊,金属墙壁,暗紫色的纹路,和之前一模一样。
但这次,走廊尽头有光。
是出口的光。
沈酌回头看了一眼,裂缝在他们身后合拢,消失不见。
手链突然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同步率显示:70%。
林序也看到了,愣了愣:“涨了?”
“嗯。”沈酌说,“看来有时候,不算比算有用。”
林序看着手链上的数字,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嗯。”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和之前那些门一样,黑色的,光滑的。
但这次,门上有字。
刻上去的,很深,像用刀一笔一笔刻出来的。
那行字是:
“欢迎来到时间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