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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记忆回廊的拷问 ...


  •   门上的字在暗紫色的光里泛着冷光。

      “时间的尽头。”沈酌念了一遍,扯了扯嘴角,“听着就不像什么好地方。”

      林序没说话,只是盯着那行字看。字是手刻的,笔划很深,每一笔都透着股狠劲,像要刻进骨头里。刻字的人大概用了很大的力气,也可能带着很大的恨意——或者别的什么情绪。

      “进不进?”沈酌问。

      “进。”林序说,“没别的路。”

      确实没别的路。走廊就这一条,前后都堵死了,只有这扇门。门后是什么,不知道,但总比困在这里强。

      沈酌伸手推门。

      门没动。

      他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动。门像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

      “锁了?”沈酌皱眉。

      林序走过去,把手放在门上。门冰凉,触感像金属,但比金属更光滑,像抛过光的黑曜石。他在门上摸索,找锁孔或者把手,但什么都没有,就是一面平整的黑色。

      “可能是感应门。”林序说,“需要特定的条件才能开。”

      “什么条件?”

      “不知道。”林序收回手,“但我感觉……它需要我们同时碰触。”

      沈酌挑眉:“同时?”

      “试试。”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把手按在门上。

      门动了。

      不是向内开,也不是向外开,而是像水波一样荡漾开,露出后面的空间——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和外面不一样,不是金属的,也不是晶体的,而是某种半透明的材质,像磨砂玻璃,能看见墙后隐隐约约的光。那些光是流动的,像水,也像烟,在墙后慢慢流淌,把整条走廊映得忽明忽暗。

      空气里有股味道,说不清是什么,像旧书,又像铁锈,还有点像……血。

      “小心点。”沈酌说,第一个走进去。

      林序跟在后面。

      走廊很长,一眼望不到头。两边没有门,也没有窗户,就是一条笔直的通道,尽头隐在黑暗里。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很轻,但异常清晰,像踩在什么脆的东西上。

      走了大概五十米,林序突然停下。

      “怎么了?”沈酌回头。

      “墙。”林序盯着墙壁看,“墙在变。”

      沈酌凑过去看。刚才还是半透明的墙壁,现在开始变得浑浊,像掺了杂质的水。那些光还在流动,但变得扭曲了,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然后,墙壁上出现了画面。

      很模糊,像老电影的胶片,一闪一闪的,看不清楚。但能认出是个人影,很高,穿着黑色的制服,背对着他们。

      “这是……”沈酌眯起眼睛。

      画面突然清晰了。

      是沈酌自己。

      但不是现在的沈酌,是很多年前的沈酌,大概十七八岁的样子,脸上还有少年人的棱角,眼神很野,像头没驯服的狼。他站在训练场上,周围围了一圈人,都在笑,笑得很嘲讽。沈酌在哭——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咬着牙,眼泪憋在眼眶里,硬撑着不让它掉下来的那种哭。

      “操。”沈酌骂了一句。

      画面还在变。沈酌转身跑了,跑进宿舍,把门摔上,然后一个人坐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盯了很久。窗外在下雨,雨点敲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他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但脸上已经没有眼泪了。

      林序看着画面,没说话。

      沈酌也没说话。这段记忆他很清楚,是他刚进时空管理局的时候。那时候他性子烈,不服管,跟教官顶嘴,被罚了一百圈。跑完的时候腿都在抖,站都站不稳,但就是不肯认错。周围的同期都在笑他,说他活该。

      他确实没哭——至少没在别人面前哭。但回宿舍之后,一个人待着的时候,眼泪还是没忍住。

      他以为没人知道。

      “墙壁在读取记忆。”林序说,声音很平,“它在抽取我们的记忆,然后投射出来。”

      “为什么?”

      “可能是防御机制。”林序往前走了一步,墙壁上的画面立刻变了。这次是林序自己,也是十七八岁的样子,坐在图书馆里,面前堆着比人还高的书。他在看书,很认真,但手指在发抖,嘴唇抿得死紧。窗外有人在笑,在闹,但他像没听见,只是盯着书,一页一页地翻。

      “这是我第一次接触时间理论的时候。”林序说,“那时候我觉得自己什么都懂,但看了那些书才知道,我什么都不懂。”

      画面里的林序突然合上书,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操场,一群年轻人在打球,笑得很开心。林序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桌前,继续看书。

      “你那时候……”沈酌开口,但没说下去。

      “很孤独。”林序接上话,“但习惯了。”

      画面又开始变。这次是两个人——沈酌和林序,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时候他们被强行绑定,被塞进同一个宿舍。沈酌靠在门框上,一脸不耐烦;林序坐在桌前,头都没抬。两人之间隔着三米远,像隔了条河。

      “第一次见面。”沈酌笑了,“你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你在抽烟。”林序说,“我讨厌烟味。”

      “我现在也不抽了。”

      “我知道。”

      画面快进。他们第一次出任务,吵得不可开交;第一次合作,勉强算顺利;第一次为对方挡刀,沈酌背上挨了一刀,林序的胳膊差点废了;第一次喝酒,在安全屋的天台上,沈酌喝多了,林序没喝,但听他说了一晚上废话。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出来,好的坏的,开心的难过的,全在墙壁上闪。有些连他们自己都忘了,但墙壁记得清清楚楚。

      走廊很长,画面一直在变。他们一边走一边看,像在看自己的纪录片。走到一半的时候,沈酌突然停下。

      “不对。”他说。

      “什么不对?”

      “顺序不对。”沈酌指着墙壁,“你看这段,是我们第三次任务,在西周那次。但这段应该在我们第一次喝酒之后,可现在它出现在第一次喝酒之前。”

      林序盯着画面看。确实,顺序乱了。时间线被打乱了,记忆被切碎,然后随机拼接,像拼图被故意打乱一样。

      “它在扰乱我们的时间感。”林序说,“让我们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话音刚落,墙壁上的画面突然定格。

      然后开始扭曲。

      像被揉皱的纸,画面开始变形,拉伸,最后重新组合,变成新的场景——

      是冰河世纪那次任务。

      但不一样。

      画面里,沈酌站在冰崖边上,下面是深不见底的裂缝。林序在他身后,伸出手,像是要拉他。但下一秒,林序的手变成推的动作,狠狠一推——

      沈酌掉了下去。

      “不——”沈酌下意识喊出声。

      画面还在继续。沈酌掉进裂缝,消失在黑暗里。林序站在崖边,低头看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很冷,冷得像冰。然后他转身,走了,连头都没回。

      “假的。”林序说,声音很稳,“那是假的。”

      沈酌知道是假的。他记得很清楚,冰河世纪那次,是他自己脚滑,差点掉下去,是林序拉住了他。林序的手很冰,但抓得很紧,指甲都掐进他肉里了。后来他们一起掉下去,但林序在半空中调整了姿势,垫在他下面,自己摔断了三根肋骨。

      那不是假的。

      但画面太真实了,真实得沈酌胸口发闷,像被什么重物压着。

      墙壁上的画面又变了。

      这次是林序。

      林序躺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刀,血染红了制服。沈酌站在旁边,手里握着刀柄,脸上是笑——那种沈酌从没见过的、残忍的笑。

      “你只是工具。”画面里的沈酌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用完了,就该扔了。”

      然后他拔出刀,转身走了。

      林序看着画面,没说话。

      沈酌喘了口气,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它知道我们的弱点。”林序说,声音还是平的,但沈酌听出了一丝颤抖,“它知道我们最怕什么。”

      最怕什么?

      怕对方背叛,怕对方抛弃,怕对方死在自己面前。

      怕那些他们曾经在“未来碎片”里看见的东西变成现实。

      墙壁上的画面还在变,越来越快,越来越乱。沈酌看见林序把他推进时空裂缝,林序看见沈酌冷眼看着他被怪物撕碎;沈酌看见林序说“我从来没信过你”,林序看见沈酌说“你这种人活该孤独一辈子”。

      全是假的。

      全是他们最害怕的画面。

      但太真了,真得沈酌开始分不清。他盯着墙壁,那些画面像有生命一样往他脑子里钻,钻进去就不出来了,一遍一遍地回放。林序推他的手,林序转身的背影,林序那句“你只是工具”……

      “林序。”沈酌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我在。”林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酌转头。

      林序站在他身边,脸色很白,但眼睛很亮,死死盯着墙壁。他也在看那些画面,看沈酌捅他刀子的画面,看沈酌转身离开的画面,看沈酌说“你这种人活该孤独一辈子”的画面。

      “是假的。”林序说,像在说给自己听,“都是假的。”

      “我知道。”沈酌说,“但我……”

      他说不下去了。

      他知道是假的,理智知道。但感情不知道。那些画面像针一样扎进脑子里,扎进去就拔不出来,疼得他太阳穴突突跳。

      墙壁上的画面突然停了。

      定格在最后一个画面——沈酌站在林序的尸体旁边,脸上是笑。

      然后墙壁开始发光。

      不是那种柔和的光,是刺眼的、惨白的光,像手术室的无影灯,照得人睁不开眼。沈酌抬手挡住眼睛,但光还是从指缝里透进来,照得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声音来了。

      不是从墙壁里来的,是从脑子里直接响起来的,是林序的声音,但又不是林序的声音——更冷,更硬,像机器合成的。

      “沈酌。”那个声音说,“你相信他吗?”

      沈酌没说话。

      “他把你推下裂缝。”声音继续说,“他看着你死,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这样的人,你相信他吗?”

      “闭嘴。”沈酌咬着牙说。

      “你心里清楚,他那种人,为了所谓的‘大局’,什么都能做。牺牲你,对他来说只是数字计算,只是概率问题。你死了,成功率提高5%,他会毫不犹豫地选让你死。”

      “闭嘴!”

      声音笑了,笑得很冷:“你害怕了?害怕我说的是真的?”

      沈酌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但这点疼压不住脑子里的声音。

      另一边,林序也在经历同样的事。

      他听见沈酌的声音,也是那种冰冷的、机械的声音:“林序,你相信他吗?”

      林序没回答。

      “他捅你刀子。”声音说,“他把你当工具,用完了就扔。这样的人,你相信他吗?”

      “假的。”林序说。

      “真的是假的吗?”声音逼问,“你心里没有一丝怀疑?你真的百分之百相信,沈酌永远不会背叛你?”

      林序沉默。

      “你知道他的过去吗?知道他杀过多少人?知道他为了完成任务,可以做到什么程度?你凭什么相信,他对你是特殊的?”

      “闭嘴。”林序说。

      “你怕了。”声音笑,“你怕我说的是真的。你怕你赌上一切去相信的人,最后真的会捅你刀子。”

      林序闭上眼睛。

      但他闭不上脑子里的画面。那些画面还在闪,沈酌的笑,沈酌的刀,沈酌转身的背影……

      然后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画面里的沈酌,在说“对不起”的时候,右手小指会微微颤抖。

      很细微的颤抖,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林序看出来了。

      现实中的沈酌没有这个习惯。

      沈酌说“对不起”的时候,会直视对方的眼睛,手指不会抖,连呼吸都不会乱。他道歉的时候很认真,认真到有点笨拙,但绝对真实。

      幻象里的沈酌,抖了。

      林序睁开眼睛。

      “你不是他。”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声音停了。

      墙壁上的光暗了一点。

      另一边,沈酌也注意到了细节。

      幻象里的林序,转身的时候,发梢会向右偏。

      现实中的林序,发梢是向左偏的。因为林序习惯用左手撩头发,所以发梢总往左偏,往左翘。沈酌观察过很多次,不会记错。

      幻象里的林序,偏错了。

      “你不是他。”沈酌说,声音哑,但很肯定。

      墙壁上的光又暗了一点。

      “我们比你们更了解彼此。”林序说,往前走了一步,盯着墙壁,“你们制造幻象,但只能模仿表面。你们模仿不了细节,模仿不了习惯,模仿不了……真实。”

      “真实是什么?”声音问,这次不是从脑子里响起来的,是从墙壁里传出来的,像有很多人在同时说话,层层叠叠的。

      “真实是——”沈酌也往前走了一步,和林序并肩,“他发梢往左偏,我小指不会抖。真实是他会为了我挡刀,我会为了他拼命。真实是我们吵过,打过,但从来没想过放弃对方。”

      “真实是,”林序接上,“我们看过彼此最狼狈的样子,但从来没觉得对方不值得信任。”

      墙壁开始震动。

      那些画面开始扭曲,变形,像融化的蜡一样往下淌。光在变暗,声音在减弱,整条走廊都在摇晃。

      “你们困不住我们。”沈酌说,“因为我们是——”

      “——搭档。”林序说。

      最后两个字是同时说出来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墙壁炸了。

      不是真的爆炸,是像玻璃一样碎开,化成无数碎片,哗啦啦掉在地上。那些碎片一落地就消失了,像从来没存在过。光没了,声音没了,画面也没了,只剩下一条空荡荡的走廊,和两个站在走廊中央的人。

      沈酌喘着气,浑身都是冷汗,衣服贴在身上,湿漉漉的。林序也好不到哪儿去,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又急又乱。

      两人对视了一眼。

      然后沈酌笑了,笑得很疲惫,但很真实:“你发梢……往左偏。”

      林序也笑了,很浅的笑,但眼睛里有光:“你小指……不会抖。”

      手链突然震了一下。

      两人低头看,同步率显示:80%。

      涨了。

      从70%涨到80%。

      沈酌伸手,碰了碰林序的脸。脸是冰的,全是汗,但触感真实,不是幻觉。

      “真的。”他说。

      “嗯。”林序点头,“真的。”

      两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等呼吸平稳下来,等心跳慢下来。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自己的呼吸声,和手链珠子流动的光。

      “走吧。”沈酌说,“还没到尽头呢。”

      林序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又是一扇门,黑色的,光滑的,和之前那扇一模一样。

      门上也有字。

      这次的字是:

      “那么,欢迎来到真正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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