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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时停大厅的死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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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开了。
林序和沈酌几乎是同时踏进去的,没有犹豫,也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门里的景象和他们预想的不太一样——没有复杂的机械装置,没有闪烁的屏幕,甚至连灯光都算不上明亮。
只是一个空旷的大厅。
很大,比时空局的训练场还要大上两三倍,穹顶高得几乎看不清楚,隐在一片朦胧的灰暗里。地面是纯白的,光滑得像镜子,倒映着天花板上零星的光点。整个大厅空荡荡的,除了正中央一个悬浮的、缓慢旋转的黑色立方体之外,什么都没有。
安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不对劲。”沈酌低声说。
林序没应声,但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武器上。两人保持着背靠背的姿势,慢慢往里走,每一步都踩得很轻,踩在地板上连回声都没有。
走了大概十步,林序突然停下。
“沈酌。”他说,声音压得很低。
“嗯?”
“你看我的手。”
沈酌微微偏头,余光扫过去。林序正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又缓缓合拢——动作慢得离谱,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一帧一帧地播放。
“你受伤了?”沈酌问。
“没有。”林序说,“但我的动作变慢了。”
沈酌低头看自己的手。他试着握拳,松开,再握拳。确实慢,慢得不像话,肌肉传来的反馈滞重得像绑了铅块。他试着抬脚,腿沉得抬不起来,得用尽全力才能往前挪一寸。
“时间静止场。”林序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们中招了。”
话音刚落,大厅里突然响起声音。
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是直接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像空气在振动,又像整个空间在说话。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分不出男女,也分不出年龄。
“欢迎。”
沈酌想骂人,但骂不出来——他的嘴唇动不了,舌头重得像石头。不只是动作变慢,是整个人都被什么东西裹住了,裹得死死的,除了思维还能转,什么都动不了。
“能走到这里,证明你们值得成为‘钥匙’的最后组件。”
钥匙。
又是这个词。
林序脑子里飞快地转。他在记忆回廊里就听过这个词,现在又听到。钥匙,组件,什么意思?是要把他们拆了装进什么东西里,还是要用他们的精神力启动什么装置?
不知道。
也问不出来。
声音还在继续:“静止场已经启动。你们有六十分钟。”
六十分钟?
“六十分钟内,如果无法到达中央控制台并关闭静止场,你们将被永久冻结在这里。作为‘钥匙’,你们的意识将永远停留在这一刻,身体成为装置的一部分。”
操。
沈酌想动,拼命想动,但身体不听使唤。他感觉自己像被浇铸在水泥里,每根骨头都被灌了铅,连呼吸都得用尽全力。他试着转头看林序,脖子转不动,只能用眼角余光去瞟。
林序也在挣扎。
但林序的挣扎方式和沈酌不一样。沈酌是硬来,是用蛮力去对抗那种滞重感;林序是软的,是试探性的,是在感受那种“阻力”的规律。
“你们手腕上的‘因果印记’,是唯一能让你们在静止场中移动的东西。”声音说,“但移动速度会很慢。非常慢。”
手链。
林序低头看手腕。那串黑色的珠子正在发光,很微弱的光,但确实在亮。他能感觉到珠子在发热,热度顺着皮肤渗进去,流进血管里,像在给他的身体注入某种能量。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
能动了。
虽然还是慢,但至少能动了。
他转头看沈酌。沈酌也发现了,正在用尽全力抬起左手,动作慢得像蜗牛爬,但确实在动。
“还有一件事。”声音说,“大厅里存在‘时间切割线’。看不见,但一旦触碰,身体相应部位会被分解成时间粒子,无法恢复。”
时间切割线。
看不见的死亡线。
林序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了半拍。他盯着空荡荡的大厅,白色的地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天花板——什么都没有,干净得让人发慌。但就在这片干净里,藏着看不见的刀,碰一下就得死。
“现在,倒计时开始。”
声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数字,凭空出现在大厅中央的黑色立方体上方,闪着刺眼的红光:
60:00
数字开始跳动。
59:59
59:58
……
时间在走。
但他们动不了。
林序深吸一口气——吸得很慢,像用吸管在吸糖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观察。眼睛还能转,虽然转得慢,但能转。他盯着空气,盯着地板,盯着光线——
有东西。
空气里有微弱的流动。
非常微弱,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但确实存在。像水里的涟漪,像热浪蒸腾时的扭曲,那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波动,在大厅里规律地移动。
时间切割线。
林序死死盯着那些波动。线在移动,速度不快,但轨迹很复杂,像有人在空中随意画的涂鸦,毫无规律可言。他试着在脑子里计算——这条线从左边过来,斜向下,会在三秒后经过他现在站的位置;另一条从右边来,往上走,五秒后会到沈酌那边。
三秒。
他得动。
他用尽全力抬起右脚。腿重得像灌了水泥,抬一寸都费劲,但他还是抬起来了。然后往前挪,挪得很慢,慢得他自己都想骂人,但至少挪开了。
那条线擦着他的裤脚过去了。
没碰到。
林序松了口气——虽然松得也很慢。他转头看沈酌,想提醒他,但嘴张不开,只能拼命眨眼睛。
沈酌在看林序。
他看见林序在动,看见林序躲开了什么东西,看见林序在眨眼——眨得很慢,但确实在眨。一次,两次,三次……短,长,短——
摩斯密码。
沈酌脑子里嗡了一声。
他在用摩斯密码。
短代表点,长代表划,三下短,三下长,三下短——SOS?不对,不是SOS。是别的。沈酌盯着林序的眼睛,拼命记下眨眼的节奏:短,短,短,长——点,点,点,划——D?不对,是R。点,划,点——A?
R·A?
什么意思?
林序还在眨:长,短——N?R·A·N?跑?
不对。
林序急了——虽然急也急得很慢。他换了个方式,用眼球转动的方向示意。左,右,上——沈酌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看见空气里微弱的波动。
时间切割线。
操。
沈酌明白了。他立刻低头看自己脚下——波动过来了,从右边斜过来,速度不快,但正对着他的小腿。他得动,立刻动。
他试着抬腿。
抬不动。
太慢了。
波动越来越近,离他的裤腿只剩不到二十厘米。沈酌咬着牙,用尽全力,整条腿的肌肉都在发抖,骨头都在嘎吱响——动了,动了一寸,两寸……
波动擦着他的裤腿过去了。
就差一点。
沈酌喘了口气——喘得很费劲。他转头看林序,林序也在看他,眼神很沉,沉得像压了座山。
得沟通。
光靠眨眼不够,太慢了,太费劲了。林序试着抬手,想用手指比划,但手抬到一半就抬不动了,重得他胳膊发酸。
沈酌也在试。
他比林序力气大,但也大不了多少。手抬到胸口就再也抬不上去了,像有只手在按着他,死活不让他动。
怎么办?
林序盯着沈酌的眼睛。
沈酌也在盯着他。
然后林序做了个决定——他用了自己能动的最快的速度,把头往前凑,凑向沈酌的脸。很慢,慢得像慢镜头接吻,但确实在凑近。
沈酌愣了一下,但没躲。
林序的嘴唇碰到了一个地方——不是沈酌的嘴唇,是沈酌的脖子,准确说是脖子旁边一小片空气。沈酌的脖子刚才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破了个口子,血珠渗出来,但没有流下去,就凝固在空中,像颗红色的琥珀。
林序的嘴唇碰在那颗血珠旁边的空气上。
什么意思?
沈酌脑子里飞快地转。嘴唇,血,脖子——不是要亲他,是在说话,用嘴型说话。林序的嘴唇在动,动得很慢,但能看出来形状:别,管,我。
别管我。
沈酌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他摇头,用力摇头——虽然摇得很慢。然后他也凑过去,嘴唇几乎贴在林序的耳朵边上,用尽全力,挤出一个嘴型:一,起。
一起。
要死一起死,要走一起走。
林序的眼睛暗了一下,但很快又亮起来。他点头,很慢,但很用力。
倒计时还在走。
55:32
55:31
……
时间不多了。
他们得动,得往前,得到达那个黑色的立方体,得关掉这个该死的静止场。但眼前全是时间切割线,密密麻麻,像蜘蛛网一样铺满了整个大厅,根本没有路。
除非——
林序盯着那些线的移动轨迹。他在计算,用他还能动的脑子拼命计算。每条线的速度,方向,交汇点,空隙——空隙很小,小得像针眼,但确实存在。如果他能算准,如果能抓住那一瞬间的空隙——
他眨眼睛。
短,长,短——A。短,短——I。长,短,短——R?
AIR。
空气。
沈酌明白了。林序在让他注意空气的流动,注意那些看不见的线。他死死盯着前方,眼睛都快瞪裂了,终于勉强捕捉到那些微弱的波动。
左边三条,右边两条,上面一条斜着下来。
空隙在……左边第二条和第三条之间,但只有不到半米宽,而且那条空隙只存在三秒,三秒后会闭合。
三秒。
他们得过去。
林序先动。
他用尽全力往前挪,挪得很慢,慢得像在爬,但确实在往前。波动擦着他的后背过去,差一点,就差一点——过去了。
他回头,用眼神示意沈酌:跟上。
沈酌动了。
他比林序力气大,但动作也更笨重,控制起来更费劲。他得穿过那条半米宽的空隙,得保证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不碰到线——难,难到几乎不可能。
但他还是动了。
左腿先迈出去,然后右腿,然后上半身——慢,慢得要命。波动就在他身边,离他的胳膊不到五厘米,他能感觉到空气在震动,像刀锋贴着他的皮肤在刮。
过去了。
沈酌松了口气——还没松完,林序的眼睛突然瞪大了。
另一条线,从上面下来了,沈酌没看见。
林序想喊,喊不出来。他只能用尽全力,扑过去——扑得很慢,慢得像电影里的悲情慢镜头,但他还是扑过去了。
他撞在沈酌身上,两个人一起往旁边倒。倒得很慢,慢得能看清楚每一帧画面:沈酌的眼睛瞪大了,林序的嘴唇抿紧了,两人的手在空中交错,然后——
那条线擦着沈酌的胳膊过去了。
划破了。
血珠冒出来,一颗,两颗,凝固在空中,像红色的星星。
沈酌没感觉到疼——或者说疼得太慢了,慢到还没传到他脑子里。他只看见自己的胳膊破了,血珠飘在空中,林序的脸就在旁边,白得吓人。
林序在看他。
眼神很厉,厉得像刀,但刀尖是软的,软得让人心头发酸。
他在说:别管我。
沈酌摇头。
这次他没说话,只是伸手,用尽全力,抓住了林序的手。
抓得很紧。
虽然紧得很慢。
两人从地上爬起来——爬得很慢,慢得像蜗牛在爬墙,但终究是爬起来了。他们没时间检查伤口,没时间说话,只能继续往前。
倒计时还在走。
50:18
50:17
……
时间越来越少。
大厅里的线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空隙越来越小。他们得像走钢丝一样,在刀锋之间穿行,每一寸移动都赌上命。
林序在计算。
他的脑子还在转,转得飞快,但身体跟不上。他得一边算,一边动,一边还得用眼神提醒沈酌。眼睛都快眨抽筋了,但沈酌总能看懂。
短,长,短——左。
短,短——右。
长,短——停。
沈酌跟着他的指示动,一步,两步,三步……慢,但稳。
两人离中央的黑色立方体越来越近。
三十米。
二十米。
十米。
……
最后五米。
但最后五米是最难的。
线密得几乎没有空隙,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横在他们面前。林序在脑子里飞快地计算——没有路,一条都没有,除非……
除非硬闯。
但硬闯的下场就是被切成碎片。
除非……
林序盯着那些线。线在移动,有规律地移动,像潮水一样涨落。如果他能找到那个瞬间——所有线同时移开的瞬间,哪怕只有零点一秒——
有。
在倒计时走到四十五分整的时候。
所有线会同时往两边分开,露出中间一条不到半米宽的通道,持续时间——零点三秒。
零点三秒。
在正常时间里,零点三秒连眨个眼都不够。但在静止场里,零点三秒对他们来说,可能就是三秒,甚至更长。
够吗?
不知道。
但这是唯一的机会。
林序眨眼睛。
短,短,短,长——四。短,短,短——三。长,短,短,短——零?
四十三分零?
不对。
沈酌盯着他,脑子里拼命转。四,三,零——四十三分零秒?意思是四十三分整的时候行动?
林序点头。
沈酌也点头。
两人同时看向倒计时。
49:02
49:01
49:00
48:59
……
时间在走。
他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两尊雕像,只有眼睛还在转,盯着那些线,盯着倒计时。
48:30
48:29
……
47:00
46:59
……
45:30
45:29
……
四十五分整。
就是现在。
林序动了。
他用尽全力往前冲——其实冲得很慢,慢得像在跑慢动作,但他确实在冲。沈酌紧随其后,两人的手还牵在一起,牵得很紧。
线往两边分开。
通道露出来了。
不到半米宽,像一条狭窄的缝隙,缝隙那头就是黑色的立方体。
他们冲进去。
慢。
太慢了。
时间切割线开始闭合,从两边压过来,像两堵墙在往中间挤。他们还在缝隙里,离立方体只剩两米,一米,半米——
线碰到了沈酌的后背。
衣服破了。
皮肤破了。
血珠冒出来,凝固在空中。
但沈酌没停。
他往前扑,扑向立方体,手伸出去,够向立方体表面一个凹陷的按钮——
按到了。
静止场停了。
时间恢复了。
所有的压力、滞重感、束缚感——瞬间消失。沈酌扑在地上,林序摔在他旁边,两人都在喘,喘得撕心裂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大厅还是那个大厅。
但线不见了。
倒计时也不见了。
黑色的立方体还在旋转,但速度慢了很多,像累了。
沈酌撑起身子,低头看自己的胳膊——伤口在流血,流得很凶,但他感觉不到疼,只觉得脑子发晕,眼前发黑。
林序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撕自己的袖子,撕成布条,按在沈酌的伤口上。
“操。”沈酌骂了一句,声音哑得厉害。
“别动。”林序说,手在抖——不是吓的,是刚才用力过猛,肌肉还在痉挛。
沈酌看着他,突然笑了。
笑得很累,但很真。
“一起。”他说。
林序点头。
“嗯。”
他们活下来了。
暂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