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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王座之门 ...


  •   一步踏进去,眼前猛地一白。像大雾天早晨那种朦朦胧胧的光。白光散了之后,他们站在一个……

      大厅里。

      但跟刚才那个不一样。刚才那个是纯白的、空旷的、冷冰冰的科技厅,这个是有温度的。地板是深棕色的木纹,踩上去有细微的弹性,像铺了层软垫。天花板很高,吊着盏水晶灯,没开,但灯罩反射着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光,散出些细碎的光点。

      最扎眼的是墙。

      三面墙,全是星图。

      不是贴上去的,是嵌进去的——那些星星像是真的悬在墙壁里,在缓慢地旋转,有的亮有的暗,有的聚成团有的散成线。星图是活的,能看见星球表面在变化,云层在动,恒星在燃烧,行星在自转。每颗星球之间连着银色的线,细细的,密密麻麻,织成一张网。

      “操。”沈酌仰头看,脖子都酸了,“这得多少颗?”

      “三千六百四十二。”林序说。

      沈酌扭头看他:“你数了?”

      “扫一眼就知道。”

      沈酌不说话了,接着看。星图在动,很慢,但确实在动。有些星球在往中心聚,有些在往外散,银线跟着伸缩,像呼吸一样有节奏。

      “这什么玩意儿?”沈酌指着星图中心——那里有块地方特别空,没星球,没线,就是个黑洞似的圆,黑得跟周围格格不入。

      “缺一块。”林序说。

      “废话。我是问缺的是什么?”

      林序没答,他往大厅中央走。中央摆着个台子,半人高,台面是黑色玻璃的,上面浮着两圈光——一圈蓝,一圈红,都在缓慢地旋转。蓝圈和红圈中间隔着一指宽的空隙,空隙里是那片星图的投影,缩小版,但更清晰。

      台子前头立着块牌子,金属的,刻着字。

      字是手写的,很工整,但笔画里有种压不住的癫狂。

      “欢迎来到最后一道锁。”

      “要开门,很简单:把你们生命里最重要的那个时刻,告诉我。”

      “告诉我它在哪儿——在哪条时间线上,哪个坐标点上,哪个星系哪个星球哪个经纬度哪个瞬间。”

      “然后,门就开了。”

      牌子底下还有行小字,刻得浅,得凑近了才能看清。

      “注:必须同时输入。误差超过0.1秒,重来。撒谎,死。记错,死。犹豫,死。”

      沈酌看完,骂了句脏话。

      “这他妈怎么搞?”他指着那两圈光,“蓝的你的,红的我的?往里输坐标?”

      林序点头:“应该是。”

      “可这坐标……”沈酌皱眉,“‘生命里最重要的时刻’?我哪记得具体坐标?”

      “记得。”林序说。

      沈酌看他。

      林序也在看他,眼神很平静:“你知道什么时候。”

      沈酌不说话了。

      他知道。

      脑子里闪过去一堆画面,乱的,快的,但有个画面特别清楚——冰河世纪那次,他差点冻死在雪洞里,林序在外面算坐标算到吐,吐完了还继续算,最后把他从冰里刨出来的时候,手抖得连刀都握不住。

      那算重要吗?

      算。

      但林序说的是对的——他们得找出具体的坐标,精确到秒的那种。

      “怎么找?”沈酌问。

      林序指了指台子:“手放上去。”

      沈酌伸手,掌心向下,悬在红圈上方。林序的手悬在蓝圈上方。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按下去。

      手心触到玻璃的瞬间,脑子嗡的一声。

      不是疼,是像被人从后脑勺砸了一闷棍,眼前黑了大概半秒,然后画面涌进来。

      不是自己的记忆。

      是对方的。

      沈酌看见训练场。

      不是总部那个正规训练场,是个临时搭的,简陋,墙皮都掉渣,地上铺着层薄垫子,空气里有股霉味儿。林序站在场边,白衬衫,黑裤子,手里拎着个文件夹,脸上没表情,但眼睛在盯——

      盯他自己。

      年轻的沈酌,大概十八九岁,赤着上身,身上全是伤,新伤叠旧伤,青的紫的红的,没一块好肉。他在练近身格斗,陪练是个两米多高的仿生机器人,铁壳子,拳头有沙包大,砸过来的时候能听见风声。

      沈酌不躲。

      他迎着拳头撞上去,用肩膀硬扛,扛完了反手一刀扎进机器人关节缝里,刀身一拧,零件噼里啪啦往下掉。机器人报废,沈酌喘着粗气跪下去,膝盖砸地,咚一声。

      场边的林序动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就一步,然后停住。手里的文件夹攥得死紧,纸边都皱了。他盯着沈酌看了很久,久到沈酌撑着站起来,久到下一轮训练开始,久到沈酌又被机器人一拳砸在肋骨上,咳出一口血沫。

      然后林序转身走了。

      走得很快,白衬衫下摆在空气里划了道弧线。

      画面定格在那一步。

      沈酌听见林序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不要命了。”

      然后坐标跳出来。

      时间:新历97年4月12日,下午3点47分22秒。

      地点:临时训练场,第七区地下三层,东经114.28度,北纬30.52度,海拔负87米。

      林序输入的就是这个坐标。

      沈酌愣在那儿,手还按在台子上,但脑子有点转不过弯。他记得那天——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他肋骨断了三根,躺了半个月。但他不记得林序在场。

      从来不知道。

      “你……”沈酌扭头看林序。

      林序没看他,眼睛盯着台子,但耳朵根有点红。

      “该你了。”林序说。

      沈酌回过神,闭上眼。

      脑子里画面翻涌,他得找出最重要的那个。

      冰河世纪?不对。南宋那次?也不对。镜像时空?那是个坎儿,但不够。

      然后他看见林序吐血。

      是那次,在星际迷航那个破任务里,他们困在一个快塌的空间站里,逃生路线被炸断了七条,林序趴控制台上算新的路线,算到第七遍的时候突然弯腰,哇一口血喷在屏幕上,红得刺眼。

      沈酌当时在门口挡着追兵,听见动静回头,看见林序撑着台子站起来,用手背抹了把嘴,血从指缝里往外渗,但他眼睛盯着屏幕,眨都不眨。

      “走第三条。”林序说,声音哑的,“三十秒后塌,快。”

      沈酌冲过去,扛起他就跑。林序在他肩上还在算,手指在空中划,嘴里念念有词,血一滴滴往下掉,砸在沈酌脖子里,烫的。

      跑到安全点,沈酌把林序放下来,林序已经昏过去了,但手指还在抽,像还在算。

      坐标跳出来。

      时间:新历101年11月3日,晚上9点18分41秒。

      地点:“探索者”空间站,残骸区,坐标未知——但林序的终端里有记录,是他在昏迷前最后上传的定位点。

      沈酌输入。

      按下去的瞬间,红圈和蓝圈同时亮起来。

      光从台面升起,沿着他们的手往上爬,爬到手腕,钻进皮肤,顺着血管往上游。不疼,但麻,麻得沈酌打了个激灵。

      台子裂了。

      不是碎,是像花瓣一样打开,一层一层,露出底下的结构。里面是空的,只有一个按钮,银色的,闪着微光。

      按钮上刻着两个字。

      “验证”

      “通过了?”沈酌问。

      “应该。”林序说。

      “那门呢?”

      话音刚落,星图动了。

      不是小动,是大动——三千多颗星球同时往中心收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往那个黑洞里塞。银线绷紧,断裂,化成光点消散。星球碰撞,爆炸,炸出刺眼的白光,白光连成片,把整个大厅照得睁不开眼。

      沈酌下意识抬手挡,另一只手去拽林序。

      拽了个空。

      林序不在原地了。

      沈酌心里咯噔一下,放下手——强光已经散了,星图不见了,墙还是墙,但墙上的星星全没了,只剩一片纯白。

      大厅中央多了扇门。

      木门,深棕色,有纹路,门把手上挂着个铜铃铛。

      门缝里透出光,暖黄色的,还飘出来一股味儿——像烤面包,又像柴火,混着点旧书的霉味。

      沈酌盯着那门看了两秒,然后抬脚踹过去。

      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是个客厅。

      真的客厅,有沙发,有地毯,有壁炉,壁炉里烧着火,火苗噼啪响。沙发是绒面的,旧了,颜色有点褪,扶手上搭着条毯子。地毯是波斯风格的,花纹繁复,边角磨得起毛。墙上挂着几幅画,风景的,画得一般,但裱得仔细。

      壁炉前有张摇椅。

      椅子上坐着个人。

      背对他们,只能看见个后脑勺,灰白的头发,梳得整齐。那人穿着件深棕色的毛衣,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很长,骨节分明。

      摇椅在轻轻晃。

      吱呀,吱呀。

      沈酌跨过门槛,林序跟进来,两人一左一右,隔着七八步远,盯着那背影。

      “欢迎。”

      声音很平,听不出年纪,但有点哑,像很久没说话了。

      摇椅转过来。

      沈酌看见了那人的脸。

      脑子空白了大概三秒。

      是墨菲斯。

      但又不是。

      脸是墨菲斯的脸——方下颌,高颧骨,鼻梁很挺,左边眉毛尾端有道疤,是当年出任务时留下的。沈酌记得那张脸,记得很清楚,因为墨菲斯是他和林序的导师,带他们入行,教他们保命,最后死在他们面前。

      可墨菲斯死了。

      三年前就死了,沈酌亲手埋的。

      现在这人坐在摇椅里,看着他,眼睛是墨菲斯的眼睛,但眼神不是。墨菲斯的眼神是温的,像冬天的太阳,暖但不烫。这人眼里的光是冷的,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藏着什么东西,看不透。

      “坐。”这人说,指了指沙发。

      沈酌没动。

      林序也没动。

      这人笑了,笑得很淡,嘴角扯了一下,没到眼睛。

      “怕我?”他说,“怕就对了。毕竟我等这一刻……”他顿了顿,摇椅停了,“等了158年。”

      沈酌握刀的手紧了紧。

      “你不是墨菲斯。”他说。

      “是,也不是。”这人站起来。他个子很高,跟墨菲斯一样,但背有点驼,像被什么压弯了。他走到壁炉前,背对他们,看着火。

      “墨菲斯是我的一部分。”他说,“或者说,我是墨菲斯的……延伸。”

      林序往前走了一步。

      “亚伯。”他说。

      这人转过身。

      “对。”他说,“我是亚伯。‘熵增’的首领,这个基地的主人,也是……”他看着林序,又看看沈酌,“把你们绑在一起的人。”

      沈酌脑子嗡的一声。

      “你绑的?”

      “我设计的。”亚伯说,“精神力绑定的技术,是我开发的。墨菲斯只是执行者——他按我的计划,在你们第一次任务失败时,启动了绑定程序。”

      “为什么?”沈酌问。

      亚伯没马上答。他走回摇椅,坐下,手伸进毛衣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是个怀表,银壳子,盖子上有划痕。他打开怀表,表盘是坏的,指针不动,但盖子里夹着张照片。

      很小,黑白,模糊了,但能看出来是两个人。

      亚伯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用指腹摸了摸,很轻。

      “为了她。”他说。

      沈酌看向林序,林序轻轻摇头——他也不知道“她”是谁。

      “艾瑞斯。”亚伯说,声音低下去,像自言自语,“我妻子。158年前,死在一次时空乱流里。我试过所有办法,所有,都没用。时间修复不了她的死亡,因为她的死亡是……‘时间奇点’。”

      林序瞳孔缩了一下。

      “你是说……”

      “对。”亚伯抬头,看着他们,“就像你们看到的‘未来碎片’一样。艾瑞斯的死,是个固定的点,无法改变,无法回避。我试了七千六百次,每一次,她都死在我面前。”

      他说得很平,像在念报告,但沈酌听出来了——那底下压着东西,很沉,沉得能把人压垮。

      “所以你要搞什么‘时间奇点’?”沈酌问,“把我们绑一块儿,就是为了这个?”

      “是为了创造变量。”亚伯说,“时间奇点不可改变,这是铁律。但如果……如果有足够的变量介入,奇点本身的结构就可能松动。你们俩,就是我这158年里,找到的最完美的变量。”

      他站起来,走到林序面前。

      林序没退,就站着,看着他。

      “理性与感性的极致。”亚伯伸手,想碰林序的脸,但在半空停住,收了回去,“绝对的计算力,和绝对的行动力。绝对的理智,和绝对的本能。你们是对立的,又是互补的。当你们的精神力绑定,同步率超过80%,产生的共振……足以撼动时间奇点本身。”

      沈酌一步跨过来,挡在林序前面。

      “所以呢?”他盯着亚伯,“撼动了又怎样?能让你老婆活过来?”

      “能。”亚伯说,眼睛亮得吓人,“只要你们进入艾瑞斯死亡的那个奇点,用你们的共振去……覆盖它。用你们的‘现在’,去替换她的‘死亡’。”

      “那我们会怎样?”林序问。

      亚伯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可能会消失,可能会被奇点吞噬,也可能……会成为新的奇点。”

      沈酌笑了,笑得特别冷。

      “你他妈做梦。”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亚伯也笑了,笑得很疲惫,“所以我没打算说服你们。我只是在等。”

      “等什么?”

      “等你们自己选。”亚伯走回壁炉前,背对他们,“门已经开了,你们可以走。走出去,回到你们自己的时间线,继续当你们的‘双子星’,拯救世界,谈恋爱,随便。但艾瑞斯会永远死在那一天,而我……会继续等,等到下一个人,下下一对,直到有人愿意帮我。”

      他顿了顿。

      “或者,你们可以帮我。作为交换,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件事——关于你们为什么会看见那些‘未来碎片’,关于为什么你们注定会死,关于……怎么活。”

      沈酌和林序都没说话。

      壁炉里的火噼啪响,火星子蹦出来,落在毯子上,烧出个小黑点。

      然后亚伯抬起手,对着壁炉,五指张开,又慢慢握拳。

      火焰突然变了。

      从橙红变成深紫,然后变成一种近乎黑的颜色。火苗扭曲,拉长,像在挣扎,然后从火焰中心,慢慢浮现出一个轮廓。

      一个人形。

      是个女人,穿着旧式的研究服,长发,闭着眼,像在睡觉。她在火焰里浮沉,身体是半透明的,能看见背后的柴火。

      亚伯看着那身影,眼神软下来,软得近乎脆弱。

      “这就是艾瑞斯。”他说,“她的意识,被我保存下来了。但只有意识,没有载体。我需要一个‘时间奇点’作为载体,让她回来。”

      他转头,看向林序和沈酌。

      “而你们,是我见过的,最接近奇点的存在。”

      火焰里的女人,睫毛颤了一下。

      像要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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