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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执念的投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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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刃砍进紫光里,没声音。
像砍进一滩胶水,黏稠的,滞重的,刀拔不出来,也砍不下去。沈酌用力往后拽,刀身纹丝不动,反倒是那团紫光顺着刀刃往上爬,像藤蔓,缠上他的手腕。
烫。
不是火焰那种烧灼的烫,是像把整只手塞进开水里,烫得皮肉都在缩。沈酌咬紧牙,没松手,另一只手握拳,对着那团紫光砸过去。
拳头也陷进去了。
紫光吞掉他的拳头,吞掉小臂,还在往上爬。沈酌感觉整条胳膊都不是自己的了,麻,烫,然后没知觉,像截木头。
“沈酌!”林序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沈酌想回头,脖子动不了。紫光已经爬到他肩膀上,像件盔甲,把他整个人箍住。他看见林序冲过来,手里握着把不知道从哪儿捡的金属棍,对着紫光劈下去。
棍子砸在光上,炸出火星。
紫光颤了一下,松开一点。就一点,但够了。沈酌趁机把胳膊抽出来,手上全是水泡,皮都烂了,往外渗血。他顾不上疼,拽着林序往后跳,躲开紫光的下一波攻击。
艾瑞斯还飘在半空,没追。她低头,看着他们,空荡荡的眼睛里那两团紫火在跳,像在打量。然后她抬手,五指张开,对着空气一握。
客厅彻底变了。
不是继续崩坏,是重组——碎裂的墙壁浮起来,在半空中拼成新的形状。水晶灯的碎片聚在一起,凝成一个个光球。地毯的线头重新编织,变成新的纹路。沙发里的填充物飞起来,在空中旋转,膨胀,变成……
人。
不是真人,是影子。半透明的,能看出轮廓,但看不清脸。有男有女,穿着旧式的制服,胸前别着徽章,徽章上刻着两个字——“时空”。
是时空局的人。
但都是老款制服,至少是五十年前的设计了。
“欢迎来到我的记忆。”亚伯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立体环绕音响,分不清方向,“看看艾瑞斯是怎么死的,看看墨菲斯是怎么疯的,看看你们……有多幸运。”
最后一个字说完,影子动了。
他们像活过来一样,开始在客厅里走,说话,做动作。有的在操作台前敲键盘,有的在讨论什么,有的在整理装备。空气里响起说话声,脚步声,仪器嗡嗡声,混在一起,吵得很。
沈酌和林序背靠着背,警惕地看着周围。
“幻象?”沈酌问。
“记忆投影。”林序说,“他把记忆里的场景重建了,用能量场维持。小心点,虽然是投影,但能造成实体伤害——”
话音没落,一个影子端着咖啡杯从他身边走过去,杯口倾斜,滚烫的咖啡洒出来,溅到林序裤腿上。
林序嘶了一声,往后退,低头看——裤腿湿了,布料在冒烟,烫出一个窟窿。皮肤也红了,起了一串水泡。
是真的。
“操。”沈酌骂了句,拽着林序往后躲,躲开其他走动的影子。
场景还在变。
客厅彻底消失了,变成一个巨大的控制室。控制台一排排,屏幕上滚动着数据,红红绿绿的指示灯在闪。影子们忙忙碌碌,有的在大声喊报告,有的在紧急操作,气氛很紧张。
然后沈酌看见两个人。
从控制室深处走出来,并肩,走得很快。左边那个是墨菲斯——年轻的墨菲斯,大概三十出头,穿着深蓝色的制服,头发梳得整齐,眼睛很亮,嘴角带着笑。右边那个……
是艾瑞斯。
活的艾瑞斯。
不是火焰里那个半透明的鬼影,是真人。棕色长发,扎成马尾,发梢有点卷。脸很清秀,鼻梁挺直,眼睛是浅褐色的,像琥珀。她也穿着制服,但扣子没扣齐,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衫领子。她手里拿着个平板,边走边跟墨菲斯说着什么,语速很快,手指在屏幕上划。
沈酌下意识转头看亚伯。
亚伯站在控制室角落,靠着墙,眼睛死死盯着艾瑞斯,像要把她刻进眼睛里。他没动,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手在身侧攥成拳,攥得指节发白。
“这是……”林序低声说,“他们第一次搭档出任务?”
“是。”亚伯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新历47年,‘时间裂隙’事件。时空局监测到一股异常能量波动,派了他们俩去调查。那时候墨菲斯是A级特工,艾瑞斯是首席分析师,刚搭档三个月。”
画面里的墨菲斯和艾瑞斯走到控制台前,并肩站定。墨菲斯低头看屏幕,艾瑞斯在跟他解释什么,手指在空气里比划,画出一条条轨迹。墨菲斯边听边点头,偶尔插句话,艾瑞斯就笑,笑得眼睛弯起来。
沈酌看着那画面,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场景……太熟了。
像在哪儿见过。
他转头看林序,林序也在看他,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了。
这是镜像。
是另一个版本的他们。
墨菲斯是行动派,艾瑞斯是分析员。一个往前冲,一个在后头算。一个凭直觉,一个靠数据。一个笑,一个冷静。但配合得天衣无缝,像一对齿轮,严丝合缝。
“他们那时候多好。”亚伯喃喃自语,像在说梦话,“墨菲斯说,这辈子能遇上艾瑞斯,是他最大的运气。艾瑞斯说,有墨菲斯在,她什么都不怕。他们都信,信能一直这样,搭档一辈子,到老,到死。”
画面变了。
控制室消失了,变成一片荒野。天色是暗红的,像要下雨。地上全是裂缝,裂缝里往外冒紫光,跟艾瑞斯身上的光一模一样。墨菲斯和艾瑞斯站在裂缝边缘,背靠着背,手里都拿着武器。
他们在战斗。
对手不是人,是从裂缝里爬出来的东西——像影子,但又有点形状,扭曲的,蠕动的,数量多得数不清。墨菲斯在前头砍,艾瑞斯在后头算,算裂缝的位置,算影子的轨迹,算最佳攻击角度。
配合得行云流水。
影子一批批扑上来,一批批被砍碎。墨菲斯身上挂了彩,胳膊在流血,但没停。艾瑞斯额头上全是汗,头发黏在脸上,但手指在平板上敲得飞快。
“这是‘时间裂隙’的核心区。”亚伯说,“他们找到了能量源,但触发了防御机制。那些影子是时间乱流的具象化,杀不完,只能拖。他们拖了六个小时,等到援军来。”
画面里,墨菲斯一刀劈碎最后一个影子,喘着粗气转身,看向艾瑞斯。艾瑞斯也抬头看他,两人对视,都笑了,笑得特别灿烂,像赢了全世界。
然后墨菲斯走过去,抱住艾瑞斯,抱得很紧。艾瑞斯也回抱他,脸埋在他肩膀上,肩膀在抖,不知道是哭还是笑。
沈酌看得心里发堵。
他想起冰河世纪那次,他把林序从雪里刨出来,抱在怀里,林序冻得嘴唇发紫,但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星星。那时候他也觉得,赢了,活下来了,值了。
画面又变了。
这次是个城市。
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但天空是裂的,像玻璃被砸碎了,裂缝里透出紫光。街上的人都在跑,尖叫,哭喊。楼在塌,地在陷,整个世界在崩溃。
墨菲斯和艾瑞斯站在一栋楼的楼顶,看着下面。
“时间裂隙失控了。”亚伯的声音在抖,“能量暴走,整座城市都要被拖进时间乱流。时空局下了撤退命令,但墨菲斯和艾瑞斯没走。他们说,还能救,还能试试。”
画面里,艾瑞斯在算。她跪在地上,平板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屏幕上划得快出残影。墨菲斯在旁边警戒,眼睛盯着天空的裂缝,手里的刀握得死紧。
“艾瑞斯算出一个方案。”亚伯说,“用高能炸弹在裂隙中心引爆,制造反向冲击波,把裂缝合上。但炸弹需要手动投放,而且投放点就在裂缝正下方——那是死地,进去了就出不来。”
沈酌心一沉。
他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画面里,艾瑞斯站起来,把平板塞给墨菲斯。
“我去。”她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说我去买杯咖啡。
墨菲斯愣了一秒,然后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不行。”
“必须行。”艾瑞斯看着他,眼睛很亮,“只有我能算准投放点和引爆时机。你去,成功率不到30%。我去,成功率85%。”
“那也不行!”墨菲斯吼出来,眼睛红了,“我去!你把数据给我,我去投!”
“你算不准。”艾瑞斯摇头,声音很轻,“墨菲斯,你是我搭档,我信你。但这件事,必须我来。”
她踮起脚,在墨菲斯嘴唇上亲了一下。
很快,就碰了一下,然后就退开。
“等我回来。”她说,然后转身,朝着楼顶边缘跑。
墨菲斯想追,但脚像钉在地上。他看着她跑到边缘,纵身跳下去,朝着天空的裂缝,朝着那片紫光,直直坠下去。她手里抱着炸弹,炸弹是银色的,在紫光里闪着冷光。
“不——”墨菲斯吼出来,声音撕心裂肺。
他冲到边缘,往下看。艾瑞斯已经变成一个小点,在紫光里穿行,灵活得像条鱼。她躲开乱流的冲击,躲开裂缝的吸力,一路往下,往下,最后消失在裂缝中心。
然后光炸开了。
不是爆炸那种炸,是像有人把太阳塞进了裂缝里,光从裂缝里喷出来,白得刺眼。整片天空都被照亮,裂缝在合拢,紫光在消散,崩溃的城市像被按了暂停键,停住了。
楼顶的墨菲斯跪下去,手撑着地,低着头,肩膀在抖。
他在哭。
没声音,但整个人在颤,颤得像下一秒就要散架。
沈酌看着那画面,喉咙发紧。他下意识转头看林序,林序也在看墨菲斯,眼睛一眨不眨,但嘴唇抿得很紧,紧得发白。
画面又变了。
这次是个房间。
很简陋,就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墨菲斯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件衣服——是艾瑞斯的制服外套,深蓝色,肩膀上有个破洞,是那次任务留下的。
他低着头,看着那件衣服,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衣服抱进怀里,抱得很紧,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没回来。”亚伯的声音响起来,很近,就在沈酌耳边,“炸弹引爆了,裂缝合上了,城市得救了。但艾瑞斯没回来。连尸体都没找到,就剩这件外套,掉在裂缝边缘,我捡回来的。”
沈酌转头,看见亚伯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眼睛盯着画面里的墨菲斯,眼神空洞。
“墨菲斯在那房间里坐了三天。”亚伯说,“不吃不喝,不睡不说话,就抱着那件衣服。第三天晚上,他站起来,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我要救她’。”
“然后他就开始研究。”亚伯继续说,语速很快,像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出口,“研究时间奇点,研究精神力绑定,研究所有能救人的办法。他试了七千六百次,失败了七千六百次。每次失败,他就更疯一点。到最后,他把自己分裂了——理性的部分留下,继续研究。执念的部分,就是我,去执行计划,不择手段。”
画面里的墨菲斯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眼睛是红的,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像个野人。但他笑了,笑得很诡异,像哭。
“我会救你的。”他对镜子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艾瑞斯,等我。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救你。”
然后他抬手,对着自己的额头,五指张开,狠狠一抓。
一道虚影从他身体里被扯出来。
是亚伯。
刚被扯出来的亚伯是半透明的,跟墨菲斯长得一模一样,但眼神不一样——墨菲斯眼里是绝望,亚伯眼里是疯狂。他飘在空中,低头看着墨菲斯,墨菲斯也抬头看着他。
“去吧。”墨菲斯说,声音很轻,“用你的方法。”
亚伯点头,然后转身,穿墙而出,消失不见。
画面定格在墨菲斯脸上。
他坐在那儿,看着亚伯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低头,继续抱着那件衣服,一动不动。
客厅里一片死寂。
只有火在烧,噼啪响。
沈酌感觉手被握住了。是林序,手很凉,但握得很紧。沈酌回握过去,用力攥了攥。
亚伯还站在那儿,看着定格的画面,看了很久,然后抬手,抹了把脸。
“你们都看见了。”他说,声音哑得厉害,“艾瑞斯是怎么死的,墨菲斯是怎么疯的,我是怎么来的。现在你们明白了?我不是怪物,我只是……太想她了。”
他转头,看向林序和沈酌。
“你们也有重要的人,对吧?如果今天死的是他——”他指向林序,“或者他——”指向沈酌,“你们会怎么做?会认命吗?会放手吗?会看着他死,然后继续过自己的日子吗?”
沈酌没说话。
林序也没说话。
但沈酌感觉林序的手又紧了紧。
“我不会。”亚伯自问自答,声音提起来,像在吼,“我不会认命,不会放手,就算把全世界都烧了,我也要救她。你们说我疯,说我自私,说我没人性,我都认。但至少我敢做,敢拼,敢为了一个人赌上一切。你们呢?你们敢吗?”
“敢。”沈酌突然开口。
亚伯愣住。
沈酌看着他,一字一句:“我敢。如果今天死的是林序,我会疯,会拼,会想尽一切办法救他。但——”
他顿了顿。
“我不会用别人的命去换。”
亚伯笑了,笑得特别惨。
“漂亮话谁都会说。等真到了那天,你就不会这么想了。你会跟我一样,不择手段,什么都做得出来。”
“也许吧。”沈酌说,“但至少现在,我知道一件事——如果林序知道我要用别人的命换他活,他会恨我。恨我一辈子。”
林序在旁边,轻轻“嗯”了一声。
很轻,但沈酌听见了。
亚伯不笑了。
他盯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蹲下去,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在抖。一开始没声音,后来有声音了,是压抑的哭声,闷闷的,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我也不想这样……”他哭得话都说不清楚,“但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没有她,我活不下去……158年了,我每一天都在想她,想到骨头疼……你们不懂……你们什么都不懂……”
他哭得像个孩子。
不是那个疯狂的、偏执的、要拉全世界陪葬的亚伯,就是个失去爱人的普通人,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喘不上气。
沈酌和林序都没动。
他们看着亚伯哭,看了很久。
然后林序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蹲在亚伯面前。
“我懂。”林序说,声音很轻,“如果沈酌死了,我也会疼,也会活不下去。但我会记住他。记住他教我的东西,记住他喜欢吃什么,讨厌什么,记住他笑起来的样子,生气的样子,不要命的样子。我会带着这些记忆活下去,活得久一点,好一点,因为那是我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亚伯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
“那不够……”他哑着嗓子说,“记忆不够……我要她回来……我要真的人,能抱,能亲,能说话的人……”
“但你抱着的已经不是她了。”林序说,“你抱着的,是你的执念。真正的艾瑞斯,不会希望你变成这样。她救了一城人,她是个英雄。英雄的丈夫,不该是个疯子。”
亚伯愣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眼泪还在流,但眼神有点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客厅又开始晃。
但这次不是崩坏,是消散。控制室的画面在褪色,影子在变淡,声音在消失。墙壁露出来,还是那些冰冷的金属结构。天花板重新出现,地板重新铺好。壁炉回来了,火还在烧,但火焰变回了正常的橙红色。
艾瑞斯的投影在半空中闪烁了一下,然后化成光点,消散不见。
亚伯还蹲在地上,抱着头,不动了。
沈酌站起来,走到林序旁边,伸手把他拉起来。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但眼神交流够了——走,现在就走。
他们转身,朝着来时的门走。
走到门口,沈酌回头看了一眼。
亚伯还蹲在那儿,背对着他们,肩膀垮下去,像个被抽空了的壳子。
沈酌握紧林序的手,推开门,跨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把那个哭得像个孩子的疯子,关在了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