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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第三种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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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序抱着沈酌走到走廊尽头,手已经麻了。
不是累麻的,是血浸的。沈酌胸口那个洞还在往外渗血,渗得林序整个右半边身子都湿透了,布料黏在皮肤上,又冷又沉。沈酌呼吸停了有一会儿了,但身体还是温的,林序把耳朵贴在他胸口听,还能听见一点微弱的心跳声。
“撑住。”林序说,也不知道是说给沈酌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走廊尽头是扇关着的金属门。林序用肩膀撞,撞不开。他把沈酌轻轻放在墙边靠着,转身去找开门的装置。走廊里全是烟,能见度不到两米,他摸黑往前走,手在墙上摸,摸到一块控制板,但板子被炸碎了,线路露在外面,噼里啪啦冒着火花。
没电了。
林序转身回去,想把沈酌抱起来另找路,但一回头,发现沈酌不见了。
他脑子嗡了一声。
“沈酌?”
没人应。
林序往前走了两步,脚底下踩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血。不是一滩一滩的那种,是一滴一滴的,往走廊深处延伸,像条血线。
沈酌自己爬走了。
林序顺着血线追过去,跑了几十米,拐了个弯,看见沈酌趴在地上,正用一只手撑着往前爬。爬得很慢,每爬一步胸口就往外冒血,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你干什么!”林序冲过去把他扶起来。
沈酌脸色白得吓人,嘴唇都是紫的,但眼睛睁着,盯着走廊深处。
“那边……”他声音弱得像蚊子叫,“有光……”
林序顺着他视线看过去。
走廊尽头,确实有光。不是日光灯那种白光,是蓝白色的,很柔和,像月光。光从一扇半开的门缝里透出来,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有机器运转的声音。
医疗室。
林序眼睛一亮,抱起沈酌就往那边跑。门没锁,他一脚踹开,冲进去。房间不大,十几平米,墙边摆着两台医疗舱,一台坏了,舱盖开着,里面线路烧焦了,另一台还亮着灯,屏幕上显示着“待机”。
林序把沈酌放在那台还能用的医疗舱旁边,转身去找启动按钮。医疗舱侧边有个操作面板,他按了几下,没反应。面板右下角有个能量指示器,显示电量只有3%。
不够。
沈酌胸口那个洞太深了,要完全修复至少需要20%的能量。3%的能量只能做个简单止血,连缝合都做不到。
“妈的。”林序骂了一句,一拳砸在面板上。
面板闪了一下,跳出个警告窗口:“能量不足,建议连接外部能源”。
外部能源?
林序转头看房间里——除了这两台医疗舱,就剩几个储物柜,一个操作台,操作台上摆着几台仪器,也都关着灯。他走过去拉开储物柜,里面是些医疗用品,纱布、止血剂、营养液,没有能源。
外面走廊里倒是可能有能源接口,但他不能把沈酌一个人留在这儿。
林序又回到沈酌身边。沈酌靠坐在医疗舱旁边,眼睛半睁着,呼吸越来越弱。林序蹲下来,把他胸口那块湿透的布料掀开,血已经流得慢了,不是止住了,是快流干了。伤口边缘发白,能看到里面的骨头和内脏。
再不止血就真的完了。
林序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别……”沈酌伸手抓住他裤脚,力气小得几乎感觉不到。
“我去找能源。”林序说。
“危险……”
“我知道。”林序蹲下来,把沈酌的手从裤脚上掰开,“等我回来。必须等。”
沈酌看着他,没说话。
林序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沈酌靠着医疗舱坐着,眼睛盯着他,眼神很空。林序咬了咬牙,推门出去。
走廊里的烟比刚才更浓了,呛得人睁不开眼。林序捂着鼻子往前走,眼睛在墙上扫,找能源接口。基地的能源系统应该是独立的,每个功能区都有备用接口,但走廊太长,烟太大,根本看不清。
他走了大概五十米,终于在一个拐角处看到一个红色的接口盒,盒子上有能源标志。他冲过去,把盒盖撬开,里面是个标准接口,但接口是空的,没有线。
林序骂了一句,转身想回医疗室拿线,但刚走两步就停住了。
走廊另一头,有声音。
脚步声。
很轻,很慢,但确实是脚步声,正朝这边过来。
林序贴在墙上,屏住呼吸。脚步声越来越近,在浓烟里显出一个人影——是亚伯。
不,不是完整的亚伯。
亚伯半个身子都是虚的,像信号不好的全息投影,闪烁不定。他走路的样子也很怪,左脚实,右脚虚,每走一步身体就闪一下。他脸上还挂着那个疯狂的笑,但笑得很吃力,嘴角在抽。
“找到你们了……”亚伯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医疗室……哈……想救人?”
林序没说话,盯着他,脑子里快速计算——亚伯现在的状态不稳定,应该是刚才那个白色光球爆炸造成的。虚化状态意味着他无法物理攻击,但可能还能用精神力攻击。自己右手骨折,左手能用,但没武器。胜算……不到一成。
亚伯朝他走过来,越走越近。
林序往后退,退到墙边,没路了。
“你的搭档快死了吧?”亚伯笑,“胸口开个洞,血快流干了。你猜他还能撑多久?十分钟?五分钟?”
林序没理他,眼睛在走廊里扫,找能用的东西。墙上有根水管,锈了,但够粗。他伸手去够,但够不着。
“别费劲了。”亚伯说,“你救不了他。那台医疗舱能量不够,3%,连缝伤口都不够。除非你能找到外部能源,但整个基地的能源都被我切断了。你们死定了。”
林序手停住了。
他盯着亚伯,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亚伯怎么知道医疗舱能量是3%?
除非……
“你在医疗舱里留了后门。”林序说。
亚伯笑了。
“聪明。”他说,“每台医疗舱都有我的监控程序。我能看见里面的一切——生命体征、能量状态、甚至你们的对话。所以我知道沈酌快死了,知道你想救他,知道你找不到能源。”
他走到林序面前,距离不到一米。
“但我可以帮你。”亚伯说,“我身上还有能量。虽然不多,但够救他了。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林序盯着他:“什么事?”
“让我进去。”亚伯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进你的脑子。让我看看你们的共振是怎么做到的。让我看看那种‘爱’到底是什么东西。”
林序没说话。
亚伯凑近,声音压得很低:“你不是想救他吗?用你的命换他的命,很划算。你死了,他活。他活下来了,会记得你,会痛苦,会恨我——这也是能量。双赢。”
林序握紧了拳头。
亚伯伸手,虚化的手指搭在林序肩膀上,冰凉冰凉的。
“考虑一下?”他说,“时间不多了。”
林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带我去医疗室。”
亚伯愣了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
“成交。”
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亚伯走在前面,身体还在闪烁,但步伐稳了些。林序跟在后面,手背在身后,从墙上扯了截电线,绕在手腕上。
回到医疗室,沈酌还靠在医疗舱旁边,眼睛闭着,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亚伯走过去,蹲下来,伸手去碰沈酌的脸。
“别碰他。”林序说。
亚伯手停住,回头看他。
“先给他能量。”林序说,“你进我脑子,我给你看共振。”
亚伯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行。”
他站起来,走到医疗舱旁边,把手按在能源接口上。他手上亮起蓝光,光顺着接口流进医疗舱,舱体屏幕上的能量指示器开始跳动——3%...5%...8%...10%...
到12%的时候停了。
“够了。”亚伯说,“能止血,能缝合,能让他多活几个小时。想完全治好,得等我进你脑子之后。”
林序没说话,走到医疗舱旁边,打开舱盖,把沈酌抱进去。医疗舱自动启动,机械臂伸出,开始处理伤口。止血喷雾喷在伤口上,血止住了。缝合针开始工作,一针一针把裂开的皮□□起来。
沈酌躺在里面,眼睛还是闭着,但脸色稍微好了一点。
林序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面对亚伯。
“来吧。”
亚伯走到他面前,伸手,两根虚化的手指点在他太阳穴上。
冰凉的感觉钻进脑子。
林序闭上眼睛。
黑暗。
然后光来了。
不是白光,是彩色的光,像万花筒一样旋转,各种颜色混在一起,晃得人头晕。光里开始出现画面——不是连贯的画面,是碎片,一片一片的,像打碎的镜子。
他看见沈酌在天台上喝啤酒。
看见沈酌在冰河世纪把他从冰窟窿里拉出来。
看见沈酌在法国大革命挡在他面前。
看见沈酌说“别死”。
看见沈酌说“一起活”。
看见沈酌胸口开个洞,血喷得到处都是。
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温度——全涌上来了。
但不是恨。
不是愤怒。
不是杀意。
是另外一种东西,更烫,更沉,更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东西。
亚伯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这就是共振?”
“不是。”林序说,“这只是记忆。”
“那共振是什么?”
林序没回答。
他在脑子里想——想沈酌的眼睛,想沈酌的声音,想沈酌的温度。
想“如果这世界没有你,那这世界对我没有任何意义”。
想“你要是死了,我活着也没意思”。
想“必须一起活,少一个都不行”。
那些念头,那些情绪,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全涌出来了。
然后他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是疼,是一种……共振。
他和沈酌的思维,情绪,记忆——全连在一起了。他看见沈酌小时候一个人在训练场练到吐,看见沈酌第一次杀人那天晚上躲在被子里发抖,看见沈酌遇见他那天,在天台上,盯着他看了三分钟,心里想的是“这人真他妈好看”。
同时,他也感觉到沈酌在看他。
看他的记忆,看他的情绪,看他的思维。
两个人像被扔进同一个熔炉里,熔化,混合,再重新塑形,分不清谁是谁了。
但有一点很清楚——
“一起活。”
这个念头,同时出现在两个人脑子里。
亚伯在他脑子里尖叫起来。
“这是什么——!”
“共振。”林序说,“你想要的共振。”
“不对——这不是情绪——这不是——”
“这是爱。”林序说,“纯粹的爱。装置抽不了的那种。”
亚伯的声音开始扭曲,像信号干扰一样断断续续:“不可能……装置只能抽负面情绪……正面情绪……怎么会……”
“因为恨是索取,爱是给予。”林序说,“你那个破烂装置,只能理解索取,理解不了给予。”
亚伯的尖叫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片杂音。
林序睁开眼睛。
亚伯站在他面前,身体剧烈闪烁,像要散架了一样。他脸上那个疯狂的笑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恐惧。
真正的恐惧。
“你输了。”林序说。
亚伯盯着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医疗舱那边突然传来“嘀”的一声响。
林序转头看过去——医疗舱屏幕上的能量指示器在疯狂跳动:12%...15%...20%...30%...
数字一直往上冲,冲到50%才停住。
亚伯身上那些蓝光,全被吸过去了。
“不——”亚伯嘶吼着,伸手想去抓医疗舱,但手伸到一半就开始消散,从手指开始,一点一点变成光点,飘散在空气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正在消失的手,又抬头看林序,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不甘,但最后,居然有那么一点点……释然。
“原来……”他说,声音越来越弱,“爱是这样的……”
然后他整个人炸开,变成无数光点,消失了。
医疗室里安静下来。
只剩医疗舱运转的声音,和沈酌微弱的呼吸声。
林序走到医疗舱旁边,透过玻璃盖看里面。沈酌胸口的伤口已经缝合好了,血止住了,脸色也恢复了一点血色。屏幕上显示生命体征稳定,虽然还很弱,但至少不会死了。
林序松了口气,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他低头看自己手腕上的手链——还在发光,但光弱了很多,像快没电了。他伸手想碰一下,但手抬到一半就停住了。
太累了。
他靠着医疗舱坐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嗡嗡响,像刚经历了一场爆炸。那些共振带来的记忆碎片还在飘,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沈酌的。但有一点很清楚——
他们活下来了。
一起活下来了。
林序睁开眼睛,转头看医疗舱里的沈酌。
沈酌还在睡,表情很平静,像做了个好梦。
林序伸手,隔着玻璃盖碰了碰他的脸。
“说好了。”他轻声说,“一起活。”
医疗舱屏幕闪了一下,同步率那一栏的数字跳了一下——从95%跳到96%。
虽然只涨了1%。
但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