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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100%的瞬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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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舱的屏幕“嘀”了一声,又跳了一下。
林序睁开眼,看见同步率那栏的数字从96%跳到97%。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然后转头看医疗舱里的沈酌。沈酌还在睡,但眼皮动了一下,像在做梦。
走廊里传来爆炸声。
不是一声,是连续好几声,像有什么东西在一层一层往下炸。声音越来越近,震得天花板往下掉灰。林序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走廊尽头那扇金属门被炸开了,门板扭曲着倒在地上,烟尘里站着几个人,穿着时空局的制服。
救援队来了。
林序松了口气,但气还没松完,脸色就变了。
因为那几个人后面,还跟着个东西。
那东西悬在半空,拳头大小,发着白光,像颗小太阳。但光不是稳定的,而是像呼吸一样,一明一暗,一收一缩。每收缩一次,周围的空间就扭曲一下,墙皮剥落,地面开裂,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揉捏这个世界。
时间奇点。
真正的奇点,不是亚伯造的那个仿制品。
救援队那几个人也看见了奇点,都愣在那儿,不敢动。其中一个领头的掏出通讯器想报告,但通讯器刚拿出来就“啪”一声炸了,零件散了一地。
奇点飘过来了。
飘得很慢,但很有压迫感。它经过的地方,墙皮剥落的速度会加快,地面开裂的缝隙会变宽,连空气都变得黏稠,呼吸都费劲。
林序往后退,退到医疗舱旁边,挡在沈酌前面。
奇点飘到医疗室门口,停住了。
它悬在那儿,一明一暗地闪着,像在观察。
林序盯着它,脑子里快速计算——奇点的直径在增大,虽然增得很慢,但确实在增大。按照这个速度,最多半小时,它就会扩大到能吞噬整个房间的大小。到时候别说救沈酌,连他自己都跑不掉。
他得想办法。
但办法还没想出来,奇点突然动了。
它往前飘了一点,飘进房间里,停在医疗舱正上方。屏幕上的同步率数字又开始跳——97%...98%...99%...
跳到99%的时候停了。
奇点的光突然变得刺眼,亮得林序睁不开眼。他抬手挡住眼睛,从指缝里看见奇点开始旋转,越转越快,像个小型的龙卷风。风眼中心是黑的,深不见底的黑,像要把一切都吸进去。
然后那个黑点开始扩大。
从针尖大小,扩大到拳头大小,再扩大到脸盆大小。
黑点周围的空间开始塌陷,像被撕开的布,裂出一道道口子。口子里不是黑暗,是各种颜色的光在翻滚,红的蓝的绿的紫的,混在一起,看得人头晕。
林序感觉到一股吸力。
不是物理上的吸力,是精神上的——像有只手伸进他脑子里,在拽什么东西。他咬牙抵抗,但抵抗不住。那股力量太强了,强到他整个人都在往后滑,脚在地上拖出两道痕。
医疗舱也开始晃。
屏幕上的数字在疯狂跳动,生命体征曲线乱成一团。沈酌在里面皱了皱眉,眼皮动得更厉害了,像要醒。
“别出来!”林序吼了一声,但声音被奇点旋转的噪音盖住了。
他往前跨了一步,挡在医疗舱和奇点之间。
奇点的黑点已经扩大到半米直径了,吸力越来越强。林序感觉自己的头发在往后飘,衣服被扯得猎猎作响,站都站不稳。
得做点什么。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右手骨折,左手没武器,精神力刚才跟亚伯共振的时候耗得差不多了,现在脑子里空荡荡的,像被掏空了。
只能等死。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林序就听见身后“咔”一声响。
医疗舱的舱盖开了。
沈酌坐了起来。
他脸色还是白的,嘴唇也没血色,但眼睛睁着,眼神很清醒。他胸口那个伤口已经被缝合好了,纱布底下渗着血,但不多。
“躺回去!”林序回头冲他喊。
沈酌没理他。他撑着医疗舱边缘站起来,动作很慢,但很稳。站直了之后,他抬头看那个奇点,看了几秒,然后低头看自己手腕上的手链。
手链在发光,跟奇点的光一个颜色。
“它不是在攻击我们。”沈酌说,声音有点哑,“它是在……呼应。”
“呼应什么?”
“我们。”沈酌指了指自己手腕,又指了指林序手腕上的手链,“我们的同步率。”
林序低头看自己手腕——手链确实在发光,而且光的频率跟奇点闪烁的频率一模一样,像在共鸣。
奇点突然停住了旋转。
黑点不再扩大,吸力也消失了。它悬在那儿,安静地闪着光,像个在等待什么的东西。
“它……”林序盯着奇点,“在等我们?”
沈酌没说话,从医疗舱里爬出来,站到林序旁边。他胸口那个伤口还在疼,动作的时候会扯到,眉头皱了一下,但没停。
“你伤没好,别乱动。”林序说。
“躺那儿也是死,站着也是死。”沈酌说,“不如站着死。”
他说完,伸手握住林序的手。
林序愣了一下,低头看两人握在一起的手。
手链的光突然变强了。
从柔和的白光,变成刺眼的白光,亮得整个房间都白了。光从手腕蔓延到手臂,再蔓延到全身,两个人像两个小太阳,站在奇点对面。
奇点又开始旋转,但这次是反向旋转,越转越慢,最后停住。
黑点缩小了,缩回拳头大小,然后开始变形——从圆形变成椭圆形,再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形状。像门,又像洞,边缘在波动,像水面的涟漪。
门里透出光。
不是白光,是彩色的光,各种颜色混在一起,像万花筒。
“要进去吗?”林序问。
“还有别的选择吗?”沈酌反问。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迈步,朝那扇门走过去。
门不大,刚好够一个人通过。林序先走,沈酌跟在后面。跨过门槛的瞬间,林序感觉整个人被扔进了洗衣机,天旋地转,眼前全是彩色的光在闪,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噪音,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
他闭上眼睛,等那种眩晕感过去。
等再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纯白色的空间里。
没有墙,没有地板,没有天花板,就是一片白,白得刺眼。沈酌站在他旁边,手还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
“这是哪儿?”林序问。
“奇点里面。”沈酌说。
话音刚落,周围的白开始变化。
像有只看不见的笔在画画,白的底色上开始出现颜色——先是淡淡的灰,然后是浅浅的蓝,最后变成一种……像老照片一样的黄褐色。
画面出来了。
是个训练场,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小孩在里面。小孩大概七八岁,穿着训练服,手里拿着把木刀,在对着空气挥。挥得很用力,每一刀都带着风声,但动作很标准,标准得不像个小孩。
林序认出来了。
那是沈酌。
小时候的沈酌。
画面里的沈酌挥了五百刀,停下来,喘了口气,然后又开始挥。挥到一千刀的时候,他手开始抖,刀都拿不稳了,但还是没停。挥到一千五百刀的时候,他吐了,吐在地上,全是水——估计是没吃早饭。
吐完了,他擦了擦嘴,继续挥。
林序扭头看身边的沈酌。
沈酌盯着画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他的手紧了紧。
画面变了。
变成另一个地方,像是个实验室。里面也有个小孩,比刚才那个还小,大概五六岁,坐在桌子前,面前摆着一堆零件。小孩低着头,很认真地在拼,手指很灵活,拼得很快。但他拼的不是玩具,是电路板——那种只有大人才看得懂的电路板。
拼到一半,有个穿白大褂的人走进来,看了看他拼的东西,点点头,说了句“不错”,然后放下一叠纸,纸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公式。
小孩接过纸,开始看。
看了一下午,一动不动,像尊雕塑。
林序也认出来了。
那是他自己。
小时候的自己。
画面又变了。
这次是两个小孩,在不同的地方,做着不同的事。沈酌在训练场挥刀,林序在实验室拼电路板;沈酌在食堂一个人吃饭,林序在图书馆一个人看书;沈酌晚上躲在被子里哭,林序晚上对着天花板发呆。
两个完全不相干的人,在两个完全不相干的地方,过着两种完全不相干的生活。
但画面在闪,闪得很快,像在快进。
快进到他们第一次见面那天。
天台上,沈酌靠在栏杆上喝啤酒,林序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份报告。两个人对视了三秒,谁都没说话。
然后沈酌开口:“你就是那个新来的?”
林序点头:“林序。”
“沈酌。”沈酌把另一罐啤酒扔过去,“喝吗?”
林序接住啤酒,没开,只是拿在手里。
画面又开始快进。
冰河世纪那次,沈酌把他从冰窟窿里拉出来,手冻得通红,嘴里骂骂咧咧:“你他妈能不能看着点路?”
南宋那次,沈酌为了掩护他中箭,箭拔出来的时候血喷了他一脸。沈酌咬着牙说了句“没事”,然后晕过去了。
法国大革命那次,沈酌挡在他面前,后背被砍了一刀,伤口深得能看见骨头。林序给他缝针,手都在抖,沈酌还笑:“你抖什么,又没砍你身上。”
每次任务结束,沈酌都会买两罐啤酒,一罐给他,一罐自己喝。喝完了就躺在天台上看星星,不说话,就躺着。
还有那次吵架,吵得最凶的那次。沈酌摔门出去,林序在房间里砸东西。但第二天早上,沈酌又回来了,手里拎着早餐,说了句“吃饭”。
还有那次发烧,林序烧到四十度,沈酌守了一晚上,隔半个小时就给他擦一次身子,擦到天亮。
还有那次……
画面太多了,像洪水一样涌过来。好的坏的,笑的哭的,吵的闹的,全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在前哪个在后。林序感觉脑子里塞满了东西,塞得快炸了。
他扭头看沈酌。
沈酌也在看他。
两个人眼睛里都有画面在闪,闪得很快,像两台投影仪在同时对放。
“这些……”林序开口,声音有点哑,“都是我们的记忆?”
“嗯。”沈酌点头,“奇点在读取。”
“读取完了会怎么样?”
“不知道。”
话音刚落,画面突然停了。
停在最近的一次——沈酌胸口开个洞,血喷得到处都是,林序抱着他往外跑,跑过长长的走廊,跑进医疗室,把他放进医疗舱。
画面定在那里,不动了。
然后开始倒放。
从医疗室倒回走廊,从走廊倒回控制室,从控制室倒回更早的时候,一直倒,倒到他们第一次见面那天。
天台,啤酒,对视。
画面又停了。
然后开始重复。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按时间顺序,一秒一秒地重放。但这次重放的速度很慢,慢得像在放慢镜头。每一帧都清清楚楚,连沈酌扔啤酒时的表情,林序接啤酒时的手指动作,都看得一清二楚。
林序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疼,是……融合。
那些记忆,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温度——全在往一起凑,像两股水流汇到一起,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了。
他分不清哪些记忆是自己的,哪些是沈酌的。
他分不清自己是在冰河世纪冻得发抖的那个,还是在实验室拼电路板的那个。
他分不清自己是挡刀的那个,还是被挡的那个。
他什么都分不清了。
只知道一件事——
这些记忆里,都有沈酌。
这些记忆里,都有林序。
这些记忆,是他们两个人的。
画面闪到最后,停在了刚才——沈酌从医疗舱里坐起来,握住他的手,两人一起跨进奇点。
画面定格。
然后开始消散。
像沙子一样,一点一点散开,散成光点,飘在空中。
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把整个空间都填满了。林序和沈酌站在光点中间,像站在星河里。
然后光点开始往他们身上聚。
聚在手链上。
两条手链同时亮起来,亮得像两个小太阳。光从手链蔓延到手腕,蔓延到手臂,蔓延到全身,最后把两个人都吞没了。
林序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变。
不是变快,也不是变慢,是……变了节奏。
变得跟沈酌的心跳一个节奏。
咚——咚——咚——
像同一个人的心跳。
他低头看沈酌。
沈酌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眼睛都是亮的,亮得吓人。
“同步率……”林序开口,但没说完。
因为不用说了。
手腕上的手链突然炸开——不是爆炸,是像花一样绽开,变成无数光点,飘散在空中。但光点没散远,而是绕着两个人转,转成一个圈,越转越快,最后变成一道光柱,冲天而起。
光柱顶端,那个奇点的黑点突然张开,张开成一个圆形的门。
门里是纯白色的空间,跟这里一样白,但白得更纯粹,白得像什么都有,又像什么都没有。
一个声音从门里传出来。
很轻,很温和,像风吹过树叶。
“欢迎来到……”声音说,“时间的源头。”
林序和沈酌对视一眼,同时迈步,朝那扇门走过去。
门不大,但足够两个人并肩通过。
他们走进去的瞬间,光柱消失了。
手链的光也消失了。
只剩下那扇门,悬在纯白色的空间里,静静地闪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