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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时间的源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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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光散尽的时候,林序感觉脚下的触感变了。
不再是医疗室冰冷的地板,也不是刚才那片纯白空间——是某种介于固体和流体之间的东西,踩上去有实感,但又微微下陷,像走在厚绒毯上。
他睁开眼。
沈酌还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指尖陷进他手背的皮肤里。沈酌也睁着眼,正警惕地打量四周。
这里太白了。
白得没有任何参照物,分不清上下左右,也分不清边界在哪。远处是白,近处是白,脚下是白,头顶也是白。没有光源,但就是亮,亮得均匀,不刺眼,但看久了会头晕。
“有人吗?”林序开口,声音在这空间里传出去很远,带着轻微的回响。
没人回答。
但几秒后,他们正前方那片白色开始变化。
像滴进清水里的墨,白色里晕开一团更深的颜色——不是黑,是某种半透明的灰。灰色逐渐凝结,拉长,变出轮廓,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人形没有五官,没有衣服,就是一个灰色的影子,站在那儿。
“欢迎。”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分不清是男是女,是老是小,很温和,但温和里透着一种非人的空旷,像风吹过巨大的空腔。
沈酌往前踏了半步,把林序挡在身后半边:“你是谁?”
“我?”影子歪了歪头——如果那能算头的话,“用你们能理解的概念来说,我是……时间的看门人。或者说,时间法则的具象化。”
林序皱眉:“法则具象化?你是说,你就是时间本身?”
“不完全是。”影子说,“时间是一种流动,一种现象,我是这种现象的……维护机制。当时间流出现无法自愈的创伤时,我就会苏醒,然后启动修复程序。”
“奇点就是修复程序?”林序问。
“对。”影子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你们看到的时间奇点,在你们的认知里是灾难,是毁灭。但在我这里,它只是一种治疗手段——虽然这种手段比较激烈。”
沈酌冷笑:“吞噬整个文明,这叫‘比较激烈’?”
“如果文明是病毒,吞噬它就是治疗。”影子平静地说,“你们的世界,你们的历史,你们的时间线——已经病得太重了。熵增组织的干涉,时空穿越者的胡来,还有像墨菲斯那样试图篡改时间的个体……这些行为在时间线上制造了太多悖论,太多混乱,太多断裂。时间流本身无法承受这种负担,它开始崩溃。”
影子抬起手——如果那能算手的话——在空气中轻轻一点。
白色空间里浮现出画面。
是无数条发光的线,纵横交错,密密麻麻,像一张巨大的网。大部分线是金色的,平稳地向前延伸。但其中有一些线是暗红色的,扭曲、打结、缠绕在一起,像伤口上坏死的血管。这些红线周围,金色的线开始断裂,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节节崩断。
“这是你们所在的时间流。”影子说,“金色是健康的部分,红色是病变的部分。病变在扩散,如果任由它发展,整条时间流都会坏死。到那时,不仅你们的世界,所有和这条时间流相连的平行世界,都会一起崩塌。”
画面变化。
红线突然开始收缩,聚拢,最后汇聚成一个黑色的点。那个点开始吞噬周围的金线,像黑洞一样,把断裂的、扭曲的、病变的部分全部吸进去。吸得越多,黑点越大,最后膨胀成一个巨大的球形。
“时间奇点。”影子说,“它会吞噬所有病变的时间线,把它们消化掉,然后让健康的时间线重新生长。这个过程,在你们的语言里叫‘重启’。”
沈酌盯着那个黑色的球:“重启之后呢?那些被吞噬的文明呢?”
“消失。”影子说得很简单,“新的时间线会生长,新的文明会诞生,但那和你们没关系了。你们会成为新时间的基石——一种概念上的锚点,永远存在,但失去自我意识,像两粒埋在新时间流里的沙子。”
林序的呼吸停了半拍。
“所以亚伯——墨菲斯,他想复活艾瑞斯,就一直在制造时间混乱,加速时间病变,好让奇点提前出现?”他问。
“对,也不对。”影子说,“墨菲斯确实在制造混乱,但他的目的不是让奇点出现,而是控制奇点。他想在奇点吞噬时间线的瞬间,把自己和艾瑞斯的时间残影塞进去,用奇点的力量重塑艾瑞斯的存在。但这个想法很天真——奇点不是许愿机,是清道夫。它只会清除,不会创造。”
空间里安静了几秒。
沈酌松开林序的手,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和影子平齐的位置:“你刚才说,你是修复程序的启动者。那你现在启动了?奇点已经在吞噬了?”
“还没有。”影子说,“但快了。病变已经扩散到临界点,如果现在不处理,三个标准地球时后,整条时间流就会开始坏死。到那时,我想不动手都不行。”
“所以你把我们拉进来,就是为了通知我们世界要重启了,我们得变成沙子?”沈酌的语气很冲。
影子转过来,面对他——如果那能算面对的话。
“不。我把你们拉进来,是因为你们是变量。”
“变量?”
“对。”影子顿了顿,“在时间法则的计算里,这条时间流的坏死概率是100%,重启概率是100%,你们变成基石的几率也是100%。但你们的出现,让这个100%后面多了个小数点——现在是99.9999%。”
林序心脏猛地一跳:“那0.0001%是什么?”
影子抬手,再次在空气里一点。
白色的空间突然暗下去,变成一片深空。深空里浮着两个光点,一金一银,靠得很近,几乎要贴在一起。两个光点之间有无数条细细的光丝连着,密密麻麻,像某种共生结构。
“这是你们。”影子指着那两个光点,“从你们精神力绑定开始,你们的时间线就缠在一起了。不是物理上的缠绕,是概念上的——你们俩的时间流变成了双螺旋结构,互相支撑,互相稳定。这种结构在时间学上是奇迹,因为它违背了熵增定律。正常情况下,时间流只会越来越乱,但你们的时间流在互相同步、互相修复。”
影子又点了下空气。
深空里浮现出刚才那些金色和红色的线,但这次,那些线在靠近金银光点的时候,会自己调整走向,避开红线密集的区域,绕道而行。就像光点周围有个无形的力场,在引导时间流。
“你们的时间纠缠,产生了一种……免疫效应。”影子说,“病变的时间流靠近你们,会被你们的同步率中和掉一部分毒性。虽然不能根治,但能延缓坏死速度。”
沈酌盯着那两个光点看了很久,然后抬头:“所以?”
“所以,你们有两个选择。”影子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A选项,我按原计划启动奇点,吞噬所有病变时间线,重启时间流。你们会成为新时间的基石,永生,但失去自我,变成纯粹的概念。B选项……”
影子顿了顿。
“你们进入奇点核心,从内部手动修复时间线。”
林序喉咙发干:“手动修复是什么意思?”
“奇点的吞噬是一个自动程序,它会无差别清除所有病变部分,不管那部分里有没有文明,有没有生命。但如果有人在内部引导,就可以在清除病变的同时,保留下健康的、不该被清除的部分。就像外科手术,自动程序是截肢,手动修复是清创——只切掉坏死的,留下还能活的。”
沈酌问:“成功率多少?”
“0.0001%。”
“……”
“这还是乐观估计。”影子补充道,“实际操作中,你们要面对的是整个时间流里所有的病变点。每个病变点都是一段扭曲的历史,一个悖论,一个错误。你们要在奇点内部,在时间流的最底层,一个一个找到这些点,然后修复它们。这个过程会消耗你们的存在——你们的记忆,你们的情感,你们的自我。而且一旦开始,就不能停下,因为奇点的吞噬程序已经在运行,你们要么在它吞噬完所有病变前修好时间流,要么和病变一起被清除。”
林序感觉沈酌的手又握了上来,这次握得更紧。
“如果我们失败了?”他问。
“那你们就彻底消失。不是死亡,是消失——从时间线上被抹去,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你们的亲人不会记得你们,你们的朋友不会记得你们,你们拯救过的世界不会记得你们。连我都不会记得你们来过这里。”
白色空间陷入沉默。
沈酌侧过头看林序。
林序也在看他。
两个人眼睛里都没有犹豫——或者说,犹豫只有一瞬间,然后就被更坚定的东西盖过去了。
“选B。”林序说。
“选B。”沈酌几乎是同时开口。
影子没动,但林序感觉它在“看”他们,用一种审视的、评估的目光。
“为什么?”影子问,“A选项,你们能永生,虽然失去自我,但你们的存在会成为新时间流的一部分,某种意义上,你们会永远在一起。B选项,成功率不足万分之一,而且一旦失败,你们就什么都没了。从理性角度,A是更优解。”
沈酌笑了,笑声在这片白色空间里有点突兀。
“从理性角度,确实。”他说,“但理性角度没算进去一件事。”
“什么事?”
“A选项里,我们不会相遇。”
沈酌转过头,看林序。林序也在看他,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
“你刚才说,我们会变成基石,永远存在,但失去自我。”沈酌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那就是说,我们不会记得彼此,不会记得我们一起喝过酒,一起打过架,一起在天台看过星星。我记不得他,他记不得我——那叫什么永远在一起?那叫两粒沙子刚好被埋在一个坑里。”
影子沉默。
林序接上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们约定过,要永远在一起。这个约定里的‘在一起’,是知道彼此存在的那种在一起,是能牵手、能吵架、能一起喝啤酒的那种在一起,不是变成两粒沙子被埋在地底下永远不见天日的那种在一起。”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你说成功率0.0001%——那就有成功的可能。有可能性,就值得赌。”
沈酌咧开嘴,笑得有点野:“对。赌输了,大不了一起死。赌赢了,就赚了。”
影子又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序以为它不会回答了,久到沈酌已经准备拉着林序往深处走了,影子才终于开口。
“你们真是我见过最奇怪的生命体。”
“谢谢夸奖。”沈酌说。
“但既然这是你们的选择——”影子往旁边让了让,身后的白色空间突然裂开一道缝,缝里是更深邃的白色,白得发蓝,白得像要把人吸进去,“这条路通往奇点核心。走进去,就不能回头了。”
沈酌没立刻动。
他转过身,面对林序,伸手捧住林序的脸。林序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有点烫,可能是因为紧张,也可能是因为别的。
“怕吗?”沈酌问。
“怕。”林序老实说,“但我更怕变成沙子。”
沈酌笑了,凑近,额头抵着林序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混在一起,在这个纯白的、寂静的、没有时间流动的空间里,这个动作突然有了某种仪式的重量。
“我最后说一次。”沈酌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耳语,但每个字都砸在林序心脏上,“这次,死也不放手。”
林序闭上眼,又睁开。
“嗯。”
然后沈酌吻了上来。
不是浅尝辄止的吻,是那种用尽全力的、像要把人吞下去的吻。牙齿磕到嘴唇,舌尖抵着舌尖,呼吸乱成一团。林序抓着他的肩膀,手指陷进衣服布料里,抓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着浮木。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在喘。
沈酌用拇指抹掉林序嘴角的水渍,又亲了一下他的额头。
“走了。”
“嗯。”
他们转身,并肩,朝那条裂缝走去。
裂缝不大,刚好够两个人并肩通过。往里看,是更深的白,白得没有尽头。
林序踏进去的瞬间,听见影子最后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得像幻觉。
“祝你们好运。”
然后裂缝在身后合拢。
白色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