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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时间织布机 ...


  •   黑暗褪去的时候,林序以为自己会瞎。

      不是亮,是……太复杂了。

      眼前是一片光的海洋,但不是水那种流动的光,是无数根发光的缆线,粗细不同,颜色不同,亮度不同,在半空中纵横交错,织成一张巨大到看不见边际的网。有些线是亮的,金光闪闪,像镀了层太阳;有些线暗沉沉的,蓝得发黑,像深夜的海;还有些线是断裂的,断口处闪着不稳定的红光,像随时要炸开的血管。

      缆线在动。

      不是飘,是编织——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操作一台无限大的织布机。新的线从虚无中诞生,旧的线被收回去,断裂的线在尝试自我连接,但大多数接不上,断口越裂越大。

      林序低头看自己的脚下。

      没有地面。他站在虚空中,脚下是另一层光缆网,再往下还有一层,层层叠叠,望不到底。沈酌站在他旁边,手还握着他的手,握得死紧。

      “这他妈……”沈酌喉咙里滚出一声粗气,“就是核心?”

      话音没落,最近的一根缆线突然爆出一串火花。那线原本是金色的,爆了之后瞬间变灰,然后断裂,两截断线垂下去,在半空中抽搐。

      断裂的瞬间,林序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一个世界,宋朝的军队用火铳轰开了蒙古骑兵的冲锋,但火药配方出了问题,炸膛炸死了一半自己人。战线崩溃,蒙古人屠城,中原文明提前两百年灭亡。

      画面闪得很快,但细节清楚得吓人。

      林序晃了晃头,看向另一根缆线。那线是蓝色的,很稳定,但中间有一段颜色发暗,像生了锈。他盯着那段暗色,脑子里又闪过画面——

      沈酌在训练场挥刀,挥到第一千刀时刀断了,碎片扎进眼睛,一只眼瞎了。之后他退出前线,进了文职部门,四十岁因抑郁自杀。

      “操。”沈酌也看见了,骂出声,“这些线……”

      “是时间线。”林序说,“每根线代表一个世界的历史。亮的线是稳定的,暗的是出问题的,断的就是死局。”

      他松开沈酌的手——但只松了一秒,沈酌就反手抓住他手腕,抓得更紧。

      “别松。”沈酌说,声音有点哑,“这地方邪门。”

      林序没反驳。他也感觉到了——站在这片光缆海里,脑子像被塞进了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无数信息流涌进来,历史的、未来的、可能的、不可能的,全混在一起。要不是手里还握着沈酌的手,有实感,他可能会直接疯掉。

      “得找到主时间线。”林序强迫自己冷静,眼睛扫过那些缆线,“秩序说了,修复不是改变历史,是接回断线。但这么多线,哪根是我们自己的?”

      沈酌没说话,闭着眼,深呼吸。

      几秒后,他睁开眼,直接指向一个方向:“那边。”

      “你怎么知道?”

      “直觉。”沈酌拉着他往那个方向走,“反正站这儿也没用,信我一次。”

      林序跟着他走。

      脚下的虚空其实有路——不是实体路,是某种力场,踩上去像踩在软胶上,有点弹性。光缆从身边掠过,有些擦过手臂,像电流穿过身体,带着那根线对应的记忆碎片。

      林序看见自己七岁在实验室熬夜,趴在桌上睡着,醒来时口水糊了满桌子数据。

      沈酌看见自己十岁第一次打架,把欺负孤儿院小孩的高年级生揍进医院,被关禁闭三天。

      两人都没说话,只是握紧手,继续走。

      走了大概五分钟——也可能是一个小时,这地方没时间概念——前方出现了一个平台。

      平台是透明的,悬浮在光缆海里。平台上有个东西,像操作台,但又不是金属的,是光的,无数根小光缆从操作台延伸出去,连接着周围那些大缆线。

      操作台前,坐着一个影子。

      不是秩序那种白色剪影,是个人形的影子,但很模糊,像隔了层毛玻璃看人。影子背对他们,手里在操作着什么,动作很快,光缆随着它的动作在编织、断裂、重组。

      “那是谁?”沈酌压低声音。

      “不知道。”林序盯着那个影子,“可能是……管理员?”

      影子突然停下动作,转过头。

      林序看清了它的脸——没有五官,就一张平滑的平面,但能感觉到它在“看”他们。

      “修复者。”影子开口,声音和秩序一样,平静得不带感情,“你们选择了B。”

      “对。”林序说,“我们要修复时间线。”

      影子转回去,继续操作光缆:“修复需要代价。你们的记忆,你们的感情,你们的存在本身——都可以作为‘线’来使用。但用掉就没有了。”

      沈酌上前一步:“怎么修?”

      影子抬手,在操作台上一划。

      三根缆线从光缆海里飘过来,停在平台前。

      第一根是金色的,但中间断了一大截,断口处闪着不稳定的红光。

      “线A:导师墨菲斯没有分裂的世界线。”影子说,“在这条线里,墨菲斯没有因为艾瑞斯的死而分裂成亚伯。他一直是时空局的顶尖导师,培养出了三代特工,阻止了十七次时空危机。但在时间奇点诞生时,他第一个被吞噬——因为他太‘稳定’,稳定到成为奇点最先清理的目标。”

      第二根是蓝色的,颜色很纯,但整根线在缓慢变暗,像电量不足的灯。

      “线B:艾瑞斯存活的世界线。”影子说,“这条线里,艾瑞斯没有赴死。他和墨菲斯一起研究时间奇点,发现了真相,但真相太沉重,两人产生了分歧。艾瑞斯选择公开真相,导致全时空文明恐慌,时空战争爆发,三十七个平行世界在战争中毁灭。最后奇点还是诞生了,吞噬了一切。”

      第三根是银色的,亮得刺眼,但表面布满了细小的裂纹。

      “线C:你们自己没有绑定的世界线。”影子说,“这条线里,你们没有精神力绑定,甚至没有合作。林序在研究院成了首席科学家,沈酌在前线成了不败战神。但你们各自为战,互不信任。时间奇点诞生时,研究院和前线的应对方案冲突,内斗爆发,时空局分裂。最后奇点吞噬了所有内斗的人,连个全尸都没留。”

      三根缆线悬在那儿,断的断,暗的暗,裂的裂。

      影子转向他们:“这三条线是关键断裂点。修复它们,就能稳定主时间线的架构,给时间自愈争取机会。但修复需要‘线材’——你们的记忆。”

      林序盯着那三根线:“怎么个修复法?”

      “用你们的记忆做线,接上断口,填补暗区,粘合裂纹。”影子说,“但记忆一旦抽出来用掉,你们就会忘记那部分。用多少,忘多少。”

      沈酌问:“要是全用光了会怎样?”

      “变成空壳。”影子平静地说,“没有记忆,没有自我,只是会呼吸的□□。比死了还惨。”

      平台上一片死寂。

      只有光缆在周围流动的声音,像无数条河在奔腾。

      “接。”林序开口,声音很稳,“从哪根开始?”

      影子似乎愣了一下——虽然它没五官,但能感觉到那种“愣”。

      “你们想好了?”它问,“一旦开始,就不能停。修复到一半放弃,记忆已经用掉的部分也回不来,线也接不上,两头空。”

      沈酌咧嘴笑了,笑得有点疯:“反正本来也是0.0001%的概率,赌呗。”

      影子没再问。

      它抬手,第一根金色断线飘到平台中央,断口处红光闪烁,像在流血。

      “线A需要‘孤独’的记忆。”影子说,“墨菲斯分裂是因为无法承受失去艾瑞斯的孤独。要接上这条线,需要有人提供‘体验过极致孤独然后走出来’的记忆。”

      沈酌上前一步:“我来。”

      林序拉住他:“你——”

      “我最合适。”沈酌打断他,没看林序,盯着那根断线,“我十岁前在孤儿院,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打架。那会儿觉得全世界就我一个活人,其他都是背景板。后来进了时空局,还是独来独往,直到遇见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那段记忆……留着也没什么用。不如拿来接根线。”

      影子抬手:“站到断口前。”

      沈酌走过去,站在金色断线的断口前。断口处的红光映在他脸上,照得他侧脸线条有点硬。

      影子五指张开,对着沈酌的头。

      林序看见一丝丝银色的光从沈酌太阳穴位置被抽出来,像抽丝。光很细,很亮,在空中扭成一股,然后飘向金色断线的断口。

      断口开始愈合。

      红光变淡,金色重新亮起来,断裂的两截线在缓慢靠近。

      沈酌站着没动,但林序看见他握紧了拳头,指关节发白。

      抽丝持续了大概一分钟。

      金色断线接上的瞬间,沈酌晃了一下。

      林序冲过去扶住他:“怎么样?”

      沈酌站稳,摇摇头:“没事。就是……”

      他皱眉,像在想什么,但想不起来:“我小时候……在孤儿院那段时间,好像忘了点什么。”

      影子说:“你贡献了‘七岁到十岁的孤独记忆’。现在你脑子里那三年的记忆是空白的。”

      沈酌愣了愣,然后笑了:“挺好。本来也不是什么好回忆。”

      金色线接上了,整根线稳定下来,重新发出温暖的光。林序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墨菲斯站在时空局的荣誉墙前,墙上有他和艾瑞斯的合照,两人都在笑。墨菲斯没分裂,没变成亚伯,一直是那个温和睿智的导师。

      画面闪完,线A飘回光缆海,融入那片光的网里。

      第二根蓝色暗线飘过来。

      “线B需要‘理性’的记忆。”影子说,“艾瑞斯存活的世界线之所以走向毁灭,是因为情感压倒了理性——他太爱墨菲斯,所以无法接受‘必须有人牺牲’的真相,选择公开,引发恐慌。要稳定这条线,需要有人提供‘极致理性’的记忆。”

      林序上前:“我来。”

      沈酌想说什么,林序摇头:“我最合适。我二十三岁前的生活就是实验室、数据、公式。感情?那是什么东西。直到遇见你,我才开始学会‘不理性’。”

      他走到蓝色暗线前。

      暗线表面颜色发灰,像蒙了层灰。影子抬手,从林序太阳穴位置抽丝。

      这次抽出来的光是白色的,很冷,像冰。

      白光飘向蓝色暗线,沿着线的表面爬行,所过之处灰色褪去,蓝色重新亮起来,亮得像深海的水。

      林序站着,眼睛盯着那根线。

      抽丝的时候不疼,但有种空洞感——像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挖走了,留下一个窟窿。他知道那是关于实验室的记忆,关于那些冰冷仪器、枯燥数据、永无止境的计算的记忆。

      那些记忆构成了过去的他。

      但现在,他在亲手拆掉那个自己。

      蓝色线完全亮起来的瞬间,林序膝盖一软。

      沈酌冲过来扶住他,手按在他背上:“林序?”

      “没事。”林序喘了口气,站直,“就是……有点空。”

      他试着回想昨天在实验室做了什么——想不起来。不是模糊,是空白,像那段记忆从来没存在过。

      影子说:“你贡献了‘十八岁到二十三岁的实验室记忆’。那五年,你现在脑子里是空白的。”

      林序点点头,没说话。

      蓝色线稳定了,飘回光缆海。林序脑子里闪过画面——艾瑞斯和墨菲斯坐在研究室里,桌上是厚厚的研究报告。艾瑞斯指着报告上的数据,说:“真相必须公开,但要有方法。”墨菲斯点头:“我们慢慢来,一步一步。”

      画面里,两人没吵架,没分歧,只是在理性地讨论。

      线B也修好了。

      第三根银色裂线飘过来。

      这根线最麻烦——表面布满裂纹,像随时会碎掉的玻璃。

      “线C需要‘羁绊’的记忆。”影子说,“你们没有绑定的世界线之所以内斗,是因为缺少信任,缺少那种‘可以把后背交给对方’的羁绊。要修复这条线,需要有人提供‘关于彼此最深刻的记忆’。”

      它顿了顿,无五官的脸转向两人:“这次,需要你们一起。”

      沈酌和林序对视一眼。

      “什么记忆?”沈酌问。

      “关于对方的记忆。”影子说,“第一次见面,第一次合作,第一次吵架,第一次信任……所有构成你们‘关系’的记忆。用这些记忆做线,填补裂纹。”

      林序感觉沈酌握着他的手紧了紧。

      “用掉这些记忆,”沈酌声音有点沉,“我们会忘了对方?”

      “不会完全忘记。”影子说,“但‘关系’会变成空白。你们会记得有这么个人,记得名字,记得长相,但不记得为什么在乎,为什么不放手。就像看一本写了主角名字但内容全被撕掉的书。”

      平台又安静了。

      银色裂线悬在那儿,裂纹在缓慢扩大,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修。”林序开口,“不修的话,这条线断了,主时间线也稳不住。”

      沈酌看他:“你确定?”

      “确定。”林序说,“忘了就忘了。忘了可以重新记。”

      沈酌笑了,笑得有点苦:“你倒是看得开。”

      “不然呢?”林序说,“站这儿等死?”

      影子抬手:“站到线两边,手别松开。”

      两人分开,站到银色裂线的两侧,但手还牵着,横跨那根线。

      影子双手张开,对着两人的头。

      这次抽出来的光是彩色的——金色和银色混在一起,像两条交缠的河。

      光从两人太阳穴位置涌出来,流向银色裂线,沿着裂纹爬进去,填补那些裂缝。每填一条裂缝,林序就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消失了。

      他忘了第一次在天台见沈酌时,沈酌扔过来的那罐啤酒是什么牌子。

      他忘了冰河世纪那次,沈酌把他从冰窟窿里拉出来时,手的温度是多少。

      他忘了法国大革命那次,沈酌后背那道伤口缝了多少针。

      他忘了太多。

      沈酌那边也一样——林序看见沈酌的眼睛有点红,但没哭,只是死死盯着那根线,像要把线盯穿。

      银色线表面的裂纹一条条消失,整根线重新亮起来,亮得像银河。

      最后一处裂纹填平的瞬间,影子收手。

      林序和沈酌还站着,手还牵着,但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沈酌开口,声音有点哑:“你……是谁?”

      林序看着他:“林序。”

      “我是沈酌。”沈酌说,皱眉,“我们……认识?”

      “认识。”林序说,感觉心脏有点空,但手还握着沈酌的手,“我们是……搭档。”

      “搭档。”沈酌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味,“哦。”

      两人对视,眼里都有茫然,但手没松开。

      影子看着他们,无五官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第一阶段修复完成。”它说,“三条关键断裂点已接上。主时间线稳定度提升至40%。”

      它抬手,平台开始下降,沉入光缆海的深处。

      “下一阶段,”影子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修复‘你们自己的时间线’。那需要更大的代价。”

      平台完全沉下去之前,林序抬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光缆海上方,有一根特别亮的线,金光闪闪,但线中间有一段……是空的。

      像缺了一大块。

      那根线,应该就是他们自己的时间线。

      缺的那块,大概就是他们刚刚用掉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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