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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记忆的代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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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台沉到底的时候,林序脑子里嗡了一声。
不是疼,是空。像有人用勺子把他脑浆挖掉了一块,留下个窟窿,风能穿过去,凉飕飕的。
他下意识握紧手——手里还攥着什么东西,热的,是另一只手。
抬头看,沈酌站在他对面,也在看他,眼神有点茫然。
“搭档?”沈酌问,声音不太确定。
“嗯。”林序应了一声,低头看脚下的平台。
平台现在是实心的了,不再是透明,是某种发光的白色材质,踩上去有质感。平台中央升起一根柱子,柱子上盘绕着那根金色的大缆线——他们自己的时间线。
线是真亮,但中间那段空洞也真刺眼。
“修复第二阶段。”影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那玩意儿飘在半空,像片乌云,“用你们剩下的记忆,填补空洞。但这次,记忆抽出来就真的没了,补多少,忘多少。”
沈酌盯着那根线:“补完了会怎样?”
“主时间线稳定,时间奇点消失,你们的世界得救。”影子说,“你们会活着离开这里。但活着的人是谁,我不知道。”
“什么意思?”
“意思是,”影子顿了顿,“记忆塑造人格。如果你忘了自己是沈酌,那你还是沈酌吗?如果你忘了自己是林序,那林序还存在吗?”
林序感觉沈酌的手指在他手心里蜷了一下。
“开始吧。”林序说。
沈酌看他:“你想好了?”
“没想好。”林序实话实说,“但站这儿不动,线不会自己补上。”
影子没再废话,抬手。
金色大缆线上那段空洞开始发光,不是金光是白光,惨白惨白的,像缺了块肉露出的骨头。光从空洞里涌出来,在柱子上方聚成个漩涡,漩涡中心对着他俩。
“手别松开。”影子说,“松开一次,记忆流就断,线就崩。”
沈酌把林序的手攥得更紧,紧到林序骨头有点疼。
疼也好,至少有感觉。
漩涡开始转了。
第一波记忆被抽出来的时候,林序看见眼前闪过画面——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公式,图表,三维模型,全是他在实验室里搞的那些玩意儿。画面闪得飞快,像翻书,翻一页少一页。
他脑子里那些公式在消失。
高斯定理,傅里叶变换,时空曲率计算式,精神力波动方程——一个个褪色,变淡,最后变成白板。
林序下意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他忘了该怎么说。
沈酌那边也在抽。
抽的是战斗技巧——怎么出拳,怎么踢腿,怎么闪避,怎么用刀。沈酌站着没动,但林序看见他手臂上的肌肉在无意识地抽搐,像那些动作已经长在骨头里,现在被硬生生剜出去。
漩涡转得更快了。
第二波记忆涌出来。
林序忘了怎么操作分析仪,忘了怎么构建模型,忘了怎么预测时空波动。他记得自己是个分析员,但不记得分析员是干什么的。
沈酌忘了怎么握刀,忘了怎么开枪,忘了怎么在绝境里找生路。他记得自己是个特工,但不记得特工该怎么活。
两人还站着,手还牵着,但眼睛里都空了。
影子飘在那儿,没表情,也没停。
第三波记忆是混着抽的。
林序忘了沈酌喜欢在咖啡里加三块糖,忘了沈酌打架前会舔嘴唇,忘了沈酌后背有道疤是在巴黎那次留下的。
沈酌忘了林序思考时会转笔,忘了林序紧张时会推眼镜,忘了林序左耳后面有颗小痣。
忘了,都忘了。
但手没松。
漩涡转得疯快,记忆流像两条河,从他俩脑袋里抽出来,灌进金色缆线那段空洞里。空洞在慢慢填满,金光一点一点盖过白光。
林序感觉自己在飘。
脑子空了,身体轻了,像要飞起来。他低头看沈酌,沈酌也在看他,两人对视,眼睛里都是“你是谁”。
“我……”林序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我叫……”
叫什么来着?
沈酌皱眉,也在想。他感觉自己该认识对面这人,但想不起来为什么该认识。手心里那只手很凉,很瘦,骨头硌人,但他不想松。
不想松。
第四波记忆涌出来的时候,林序膝盖一软。
这次抽的是本能——走路,呼吸,眨眼,这些不用想的玩意儿都在被抽。他站着,但感觉不到腿,感觉不到肺,感觉不到眼皮。
沈酌那边更糟,他直接跪了,单膝砸在平台上,砸出一声闷响。但他还攥着林序的手,攥得死紧,手背青筋全暴起来。
林序被他拽得弯下腰,差点摔倒。
两人就这么一个站着一个跪着,手连着,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一棵倒了另一棵也得跟着歪。
影子终于停了停。
“空洞补了60%。”它说,“还差最后一段,最关键的一段——你们相遇的时间线。”
金色缆线上那段空洞还剩一小截,发着惨白的光。
“这段线需要‘相遇的记忆’。”影子说,“第一次见面,第一次说话,第一次合作,所有让‘林序和沈酌’成为‘林序和沈酌’的瞬间。用掉这些,线就补全了。”
林序听不懂,但他看见沈酌在发抖。
跪着的那人在发抖,肩膀,手臂,连带着攥着他的那只手都在抖。不是怕,是别的什么,林序说不清,但他感觉心脏那块也跟着发紧,紧到喘不过气。
“要是……”沈酌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要是忘了你……”
林序看着他,看了几秒,说:“我会找到你。”
沈酌抬头,眼睛红得吓人。
“忘了就忘了。”林序说,每个字都像从肺里挤出来,“找回来。重新认识。重新记。”
他说完,自己也愣了——这话谁说的?他自己?但他为什么这么说?
沈酌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很丑,嘴角咧着,眼睛更红。
“行。”沈酌说,撑着膝盖站起来,腿还有点晃,但站直了,“那来吧。”
影子抬手。
最后一波记忆流涌出来。
这次不是画面,是感觉。
林序感觉到天台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他感觉到手里多了罐东西,凉的,铝罐,表面凝着水珠。他感觉到有人在说话,声音在右边,说“喝不喝,不喝我扔了”。
然后全没了。
沈酌感觉到分析室的白光,很亮,照得人眼睛疼。他感觉到有人在看他,目光很冷,像在打量实验品。他感觉到自己说了句“看什么看”,然后那人推了推眼镜,说“数据错了,重做”。
然后全没了。
记忆流灌进空洞,金光一点点蚕食最后的惨白。
林序忘了自己为什么在这儿。
忘了对面这人是谁。
忘了手为什么牵着。
但他没松手。
沈酌也忘了,全忘了,脑子里白茫茫一片,像雪地。但他也没松手,反而攥得更紧,紧到林序手指发麻。
金色缆线最后一点空洞被填满的瞬间,整个平台震了一下。
金光炸开,刺得人睁不开眼。
林序闭眼,闭眼的瞬间,他感觉到沈酌的手松了一下——不是想松,是没力气了,握不住。
他反手抓回去,五指扣进沈酌指缝,死死扣住。
不能松。
松了就没了。
金光散去的时候,平台还是那个平台,柱子还是那个柱子,但金色缆线完整了,从头到尾金光闪闪,没一点瑕疵。
影子飘下来,落在柱子旁边,伸手摸了摸那根线。
“修复完成。”它说,“主时间线稳定度100%,时间奇点开始消散。你们的世界得救了。”
林序站着,脑子里空荡荡的,像刚搬完家的房子,家具全没了,就剩个壳。他看沈酌,沈酌也在看他,两人对视,眼睛里都是空的。
“你……”沈酌开口,说了个字,停了。
林序等着,等他说完,但沈酌没再说,只是看着他,像在等什么。
等什么?
林序也不知道。
影子转身,开始消散,像烟一样,一点点散在光里。
“你们可以走了。”它说,声音越来越远,“顺着金光最亮的方向,能出去。出去之后……”
话没说完,影子彻底散了。
平台开始上升,往上浮,浮向光缆海的上方。周围那些缆线都在发光,金色的,蓝色的,银色的,全亮着,像无数条星河在流动。
美是真美。
但林序没心思看。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还牵着另一只手,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虎口有茧,是双用惯了刀枪的手。
谁的手?
他抬头看手的主人——个子很高,肩膀宽,脸上有伤,眼睛很黑,现在正盯着他看。
“你……”林序开口,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是谁?”
那人皱眉,眉头皱得很深,像在使劲想。想了半天,说:“沈……沈……”
沈什么?
说不出来。
林序等着,等他说完,但等了好久,那人也没说全,最后放弃了,摇头。
“不知道。”那人说,声音也哑,“你呢?”
林序张嘴,想说“林序”,但“林”字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他使劲想,想自己叫什么,但脑子里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
“不知道。”他最后说。
两人对视,看了很久,然后同时低头看还牵着的手。
为什么牵着?
不知道。
但没人想松。
平台浮到顶了,顶上有个口,金光从口里涌进来,亮得晃眼。口外面是白的,纯白,看不到边。
该出去了。
林序迈步,往口那边走。沈酌跟着走,两人手还牵着,像连体婴。
走到口边,林序停了一下,回头看。
光缆海在下面,浩浩荡荡,无边无际,全是光。那根金色大缆线在最中央,亮得像太阳。
“走了。”他说,不知道对谁说。
沈酌“嗯”了一声。
两人抬脚,跨出口。
跨出去的瞬间,林序感觉手里一空——沈酌的手松了。
他心里一紧,猛地回头抓,但抓了个空。沈酌在往后倒,眼睛闭着,人像断了线的木偶,直挺挺往下坠。
下面是无底的光海。
林序想都没想,扑出去,伸手抓。
抓住了。
抓住沈酌的手腕,死死抓住。他自己半个身子悬在口外,另一只手扒着口边,手指抠进光里,抠得生疼。
沈酌被他拽着,悬在半空,眼睛还闭着,没醒。
“醒醒!”林序吼,不知道吼什么,“醒醒!”
沈酌没反应。
林序咬着牙,往上拽。拽不动,沈酌太重,他自己也没力气,手指一点点往外滑。
要掉了。
两人都要掉下去了。
林序低头看沈酌,沈酌闭着眼,脸白得像纸,一点血色没有。
不能松。
松了就没了。
这念头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没凭没据,但就是钻出来,死死钉在脑子里。
林序吼了一声,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猛地往上拽。
沈酌被他拽上来一点,就一点,但够了。林序另一只手也伸出去,两手一起拽,拽着沈酌的胳膊,拽着他往上爬。
一点一点,像拖麻袋,把沈酌拖上平台,拖到自己身边。
拖上来的瞬间,林序也瘫了,躺平了,喘得像破风箱。
沈酌在他旁边,也躺着,眼睛睁开了,正看着他。
两人对视,看了好一会儿。
“谢了。”沈酌说,声音哑得厉害。
“嗯。”林序应了一声,没多说。
他们躺在那儿,躺了多久不知道,直到喘匀了气,才坐起来。
坐起来才发现,手还牵着。
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牵上的,可能根本没松过。
沈酌低头看两人牵着的手,看了半天,抬头看林序:“我们……”
“不知道。”林序说,“但得出去。”
“往哪儿走?”
林序转头看——口外面是白的,没路,但金光最亮的方向有个点,小小的,发着光。
“那边。”他指。
沈酌顺着他手指看,看见了,点头。
两人站起来,互相扶着,往那个光点走。
手牵着,一直没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