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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凯文的最后礼物 ...


  •   光点看着近,走起来没完没了。

      林序不知道走了多久,可能十分钟,可能一小时,这地方没时间概念。脚下的白雾像软绵绵的沙,踩上去陷进去半只脚,拔出来费劲。沈酌在他旁边,也走得慢,两人牵着的手已经汗湿了,分不清是谁的汗。

      “这路……”沈酌喘了口气,“没头?”

      林序摇头,他也累。他抬头看前面那个光点,还是那么远,像个永远够不着的星星。

      “歇会儿。”沈酌说,也不等林序同意,直接往地上一坐。

      林序被他拽得晃了一下,也跟着坐下。白雾没实感,坐下去像坐进棉花堆里,软得让人心慌。

      两人并肩坐着,手还牵着,谁也没松。

      沈酌低头看那只手——林序的手,很白,手指细长,骨节分明,现在被他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红。他脑子里空,想不起这手是谁的,但就是不想放。

      “我们……”沈酌开口,又卡住。

      林序等着,等他说完,但沈酌没往下说,只是盯着两人牵着的手看。

      “搭档。”林序说,说完自己愣了愣——这个词哪儿来的?不知道,但脱口而出。

      沈酌转头看他:“搭档?”

      “嗯。”林序应了一声,不太确定,“可能是。”

      “哦。”沈酌点点头,不问了。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白雾在周围流动,静悄悄的,没声音,没风,什么都没有。林序盯着前面那个光点,盯久了眼睛疼,他闭眼,闭眼的瞬间,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咖啡罐。铝的,凉的,表面凝着水珠。

      画面闪得飞快,像幻觉。他睁眼,画面没了。

      “怎么了?”沈酌问。

      林序摇头:“没事。”

      他想说“我看见个咖啡罐”,但没说出口,因为不知道那是什么。

      沈酌也没追问,只是把手攥得更紧一点。

      又歇了几分钟,两人站起来继续走。这次走得更慢,腿像灌了铅,每抬一步都费劲。林序感觉身体在变轻,不是累的那种轻,是飘的那种轻——像要散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还在,但边缘有点模糊,像隔了层毛玻璃看东西。不是错觉,是真的在模糊。

      “沈……”林序开口,但“沈”字后面卡住了,他忘了这人的全名。

      沈酌也低头看自己的手——也在模糊,像被橡皮擦一点点擦掉轮廓。

      “我们……”沈酌声音有点抖,“是不是要没了?”

      林序没说话,因为他也这么觉得。

      两人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看彼此的身体在一点点变淡,变透明。白雾从他们身体里穿过去,像穿过空气。

      “松手吧。”沈酌突然说。

      林序转头看他。

      “松手,”沈酌说,声音哑得厉害,“说不定能活一个。”

      林序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摇头。

      “不松。”他说。

      “为什么?”

      “不知道。”林序实话实说,“但松了,就真没了。”

      沈酌愣了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有点红:“你倒是倔。”

      “你也是。”林序说。

      两人又对视,然后同时低头看还牵着的手——那只手也在变淡,但牵着的地方还是实的,像两个虚影中间唯一实在的东西。

      继续走。

      光点还是那么远,身体越来越淡。林序感觉自己的脚已经没知觉了,像踩在云上,轻飘飘的。沈酌那边也一样,走路都打晃,像下一秒就要散架。

      “走不动了。”沈酌说,声音很轻,轻得像要飘走。

      林序拽他:“再走几步。”

      “几步?”

      “不知道。走就是了。”

      沈酌看他一眼,然后咧嘴笑:“行。”

      又走了大概十步,林序眼前开始发黑。不是累,是存在感在消失——他感觉自己要没了,像一滴水掉进海里,慢慢融进去,消失。

      他转头看沈酌,沈酌也在看他,眼睛里也是那种“要没了”的空。

      两人同时停下。

      “就这儿吧。”沈酌说,一屁股坐下,这次坐得很实,因为实在没力气站了。

      林序跟着坐下,靠着他,两人肩膀挨着肩膀,手还牵着。

      白雾从他们身体里流过,像穿过两个即将消失的幽灵。

      “你说……”沈酌开口,声音越来越轻,“出去之后,会有人记得我们吗?”

      林序想摇头,但脖子僵了,动不了:“不知道。”

      “哦。”沈酌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两人就这么坐着,看前面那个永远够不着的光点,看彼此一点点变透明。

      林序感觉自己的意识在飘散,像烟,一点点散在白雾里。他闭眼,闭眼的瞬间,又闪过那个画面——

      咖啡罐。凉的。一只手递过来,手指上有茧。

      他睁眼,画面没了。

      “沈酌。”他突然说。

      沈酌转头看他——他记得这个名字了,就在刚才,脱口而出。

      “嗯?”沈酌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林序想说“我好像想起点什么”,但没说出口,因为他看见沈酌的肩膀已经半透明了,能透过肩膀看见后面的白雾。

      要没了。

      真的没了。

      他攥紧沈酌的手,攥得死紧,像要把那只手嵌进自己骨头里。

      沈酌也攥紧他,两人十指扣在一起,扣得指节发白——虽然白得都快看不见了。

      就在林序感觉自己要彻底散掉的那一刻,有个声音响起来。

      不是从耳朵里响的,是从脑子里,从心里,从骨头缝里响起来的。

      “头儿。”

      声音很熟,但想不起是谁。

      “林序。”

      又叫了他。

      林序猛地睁眼——他以为睁眼了,但眼睛其实一直睁着,只是意识模糊到分不清睁没睁。

      “凯文?”沈酌突然说,声音带着不确定。

      凯文。

      这个名字像根针,扎进林序混沌的脑子里,扎出个洞,光漏进来。

      “是我。”那声音说,带着笑,但笑里有点苦,“抱歉,来晚了。”

      林序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你们俩真是……”凯文的声音在叹气,“把自己搞成这副德行。”

      周围的白雾突然波动起来,像水被搅动了。一道光从白雾深处射出来,不是那种刺眼的金光,是暖黄色的光,很柔和,像黄昏的太阳。

      光里有个影子,很淡,像随时会散。

      林序眯眼看——是凯文,但又不太像。凯文平时总穿着白大褂,戴个眼镜,头发乱糟糟的,像个没睡醒的技术宅。但现在这个影子,穿着整齐的时空局制服,站得笔直,脸上没眼镜,眼神很亮。

      “凯文?”沈酌又说了一遍,这次确定了。

      “是我。”影子凯文点头,走到他们面前,蹲下,“或者说,是我最后一点意识碎片。本体早就没了,死在奇点暴走那会儿,你们还记得吗?”

      不记得。

      林序脑子里空,想不起凯文是谁,想不起奇点暴走是什么,但他看着这个影子,心脏那块突然疼了一下。

      “不记得也正常。”凯文笑,笑得很淡,“你们把自己拆得太干净了。不过没关系,我记得就行。”

      他伸手,手是半透明的,能透过手掌看见后面的白雾。他摸了摸林序的头,又摸了摸沈酌的头,动作很轻,像在摸小孩。

      “你俩啊,”凯文说,“从认识那天起就在闯祸,闯到最后把自己闯没了。我算算,这是第几次救你们了?三次?四次?记不清了。”

      林序盯着他,想说话,但喉咙里堵着东西,说不出来。

      “这次是最后一次了。”凯文说,声音很平静,“我这点意识碎片,本来是想留着看看你们怎么出去的。但看你们这样,怕是出不去了。”

      沈酌想动,但身体已经淡到动不了,只能张嘴,发出一点气音:“你……”

      “别说话,省点力气。”凯文打断他,“听着,头儿,林序,我接下来要说的事,你们可能听不懂,但记住就行。”

      他顿了顿,影子开始发亮,暖黄色的光越来越强。

      “时间奇点修复完成,但修复消耗太大,你们的‘存在’已经快没了。要想活,得有个‘锚点’——把你们固定在这个时空里的东西。通常来说,锚点是记忆,是身份,是‘你是谁’。但你们把那些全用掉了,现在什么都没有。”

      凯文的手按在两人肩上,手是温的,温得让人想哭。

      “所以,”他说,“我来当你们的锚点。”

      林序脑子里嗡了一声。

      “我的意识碎片,燃烧掉,能给你们固定一分钟。”凯文说,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像在说晚饭吃什么,“一分钟,够你们跑到出口。出口就是前面那个光点,其实不远,就三百米,但你们现在这状态,走三米都费劲。”

      沈酌摇头,摇得很慢,但很用力。

      “别摇头。”凯文笑,“头儿,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爱逞强。该接受帮助的时候就得接受,懂吗?”

      “不……”沈酌挤出一个字。

      “没什么不的。”凯文说,“我早就死了,死在奇点里,尸体都没剩下。这点意识碎片,留着也是留着,不如拿来用。再说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们救了那么多人,救了那么多世界,总得有人记得你们吧?我记性不好,但这点事还是记得的。所以,让我来当那个记得的人。”

      林序感觉眼眶发热,但他哭不出来,因为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凯文站起来,影子开始燃烧——真的是燃烧,像蜡烛,一点点融化,化成光,暖黄色的光,把周围的白雾都染黄了。

      “听着,”凯文的声音从光里传出来,越来越远,“一分钟,从我说完话开始算。你们现在动不了,但等光裹住你们,就能动了。跑,别回头,一直跑,跑到光点那里,跳进去,就能出去。”

      光越来越亮,亮到刺眼。

      “出去之后,”凯文说,“好好活着。喝顿酒,吃顿好的,找个地方度假,别再他妈闯祸了。尤其是你,头儿,别老让林序操心,他那脑子是用来算大事的,不是用来给你收拾烂摊子的。”

      沈酌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光裹住了他们。

      林序感觉身体突然实了——不是完全实,但至少有了重量,有了感觉。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还在,虽然还有点透明,但能动了。

      “走!”凯文的声音在吼,吼得撕心裂肺,“跑!别他妈回头!”

      林序拽着沈酌站起来,沈酌也站起来,两人对视一眼,然后同时转身,朝着光点跑。

      跑。

      用尽全身力气跑。

      脚下的白雾还是软,但有了光垫着,至少能借力。林序感觉肺在烧,腿在抖,但他不敢停,沈酌也不敢停,两人牵着手,像两头逃命的野兽,朝着那个光点狂奔。

      凯文的光在后面追着他们,暖黄色的,像夕阳,像篝火,像所有温暖的东西。

      “还有四十秒!”凯文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已经很远了,“跑快点!你俩平时不是挺能跑的吗!”

      林序咬牙,把吃奶的劲都用上了。沈酌跑在他旁边,喘得像破风箱,但一步没慢。

      “三十秒!”

      光点在变大,从芝麻变成黄豆,从黄豆变成鸡蛋。林序看见光点里有东西在动,像漩涡,像门。

      “二十秒!”

      凯文的光在变暗,暖黄色褪成淡黄色,淡黄色褪成灰黄。

      “十秒!”

      沈酌突然吼了一声,不是说话,就是吼,像要把最后一点力气吼出来。林序也跟着吼,两人吼着跑,像两个疯子。

      “五秒!”

      光点就在眼前了,近得能看见里面的漩涡在转。

      “三!二!一——”

      凯文的声音戛然而止。

      后面的光彻底灭了。

      白雾重新涌上来,冰冷,死寂。

      但林序和沈酌已经冲到了光点前。

      光点不是点,是个洞口,发着白光,里面是旋转的漩涡。林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白雾,无边无际的白雾。

      凯文没了。

      连声音都没留下。

      沈酌也回头看了一眼,眼睛红得吓人,但没停,拽着林序就往洞口跳。

      跳进去的瞬间,林序听见最后一点声音——

      “别忘了我啊,混蛋们。”

      是凯文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幻觉。

      然后白光吞没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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