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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温柔的谜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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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走廊的灯光和空气循环系统的微弱嗡鸣。
林序没有立刻开灯，就站在门后的黑暗里。眼睛适应了一会儿，窗外遥远的恒星光芒和空间站本身的指示灯，透过舷窗，在房间里投下模糊的光影轮廓。家具的剪影，桌椅的轮廓，还有床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
空气里有空间站内部循环系统过滤后那种标准、但没什么味道的空气，还有一点点清洁剂残留的淡香。很安静，静得能听到自己平稳、但比平时稍快一些的心跳声。
他走到舷窗边，看向外面。漆黑的宇宙幕布上，点缀着无数或明或暗的星辰，一些大型舰船和空间站的灯光在远处勾勒出冰冷的几何形状。这片星空，他看过无数次，在执行任务归来的战舰上，在危机四伏的陌生星球大气层外，在医疗舱漫长的恢复期里。它宏大，冰冷，遵循着物理法则，充满了未知和危险，也承载着人类的野心与探索。
但此刻，看着这片星空，他脑子里浮现的，却是另一幅景象。温暖的、带着尘嚣和青草气息的午后阳光，斑驳的树影，油漆剥落的旋转木马，喷泉池底彩色的鹅卵石，还有……那个挡在他身前、脸上挂着彩、眼神却凶得像头小狼的男孩。
那个挥手的剪影，在夕阳下，定格成永恒。
林序抬手，手指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角。那里当然什么都没有。但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某种幻觉中的触感——一块洗得发白的格子手帕，粗糙的棉布质地，带着阳光晒过的、干净的味道。
他放下手，转身走到书桌边，按亮了台灯。柔和的光线驱散了房间一角的黑暗。桌上很整洁，只有几本摊开的专业书籍和数据板，一支笔，还有一个巴掌大小的、透明的水晶球。水晶球内部封存着一小片模拟的、缓缓旋转的星云，散发着幽蓝和淡紫的微光。这是很久以前，某次在某个以手工艺品闻名的星球执行任务后，沈酌随手丢给他的，说“看着玩儿”。他一直放在桌上，当个摆设，偶尔瞥一眼。
他在椅子上坐下，没有去碰数据板，也没有翻开书。只是坐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划动。
脑子里很乱，又好像异常清晰。无数画面、声音、情绪、数据，交织碰撞。关于“希望之星”基地的虫洞灾难，关于“熵增”的阴谋，关于赵文山的背叛和灭口，关于内部清洗后的猜忌和寒意……但所有这些沉重、危险、冰冷的现实，此刻都被一段突然复苏的、遥远的、温暖的记忆冲淡、覆盖，或者说，暂时隔开了。
原来，在背负起“时间奇点”的重压，在成为“双子星”之前，在经历过那么多生死和背叛之前，他们的人生，曾经有过那样一个简单、纯粹、甚至有点笨拙的交点。
一次打架，一块手帕，一个关于“明天”的约定。
然后，命运之线分开，各自在截然不同的轨迹上狂奔二十年，历经风雨，遍体鳞伤，最终却又被强行绑在一起，在猜忌、对抗、磨合、生死相依中，重新走到彼此身边。
是巧合吗？
林序的大脑本能地开始计算概率。两个童年有过短暂交集的孩子，在各自经历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后，于二十年后，在同一高危组织内成为顶尖战力，并因一项绝密计划被精神力强制绑定，概率是多少？低到可以忽略不计。
那是什么？宿命？某种更高层面的设计？还是……
他想起导师墨菲斯，想起那份关于“钥匙”和“时间奇点”的绝密档案，想起“熵增”首领对他们表现出的异常兴趣。他们的绑定，真的只是时空局为了对抗“时间奇点”而采取的紧急措施吗？还是说，从更早的时候，从他们出生的那一刻，甚至更早，就已经被标记，被安排？
这个念头让他心底发寒。但紧接着，那段街心公园的记忆又涌了上来。小沈酌挡在他身前的凶狠，递出手帕时自己指尖的微颤，点头说“明天”时心底那丝陌生的雀跃……那些情绪，那些反应，真实得不带一丝杂质。那不是一个被设计的程序该有的反应，那是两个孩子，在那一刻，最本真、最直接的碰撞。
也许，阴谋和算计是后来的事。但最初的那次相遇，那份想要靠近、想要保护的冲动，是只属于他们自己的，真实的瞬间。
门外的走廊里，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停在了他的门口。
林序抬起头，看向房门。脚步声他认得，是沈酌。他没动，也没出声。
门外的沈酌似乎也没打算进来，脚步声停了几秒，然后，又响了起来，这次是朝着他自己的房间走去。但走了两步，又停下了。
林序听到沈酌的房门被刷开，又轻轻关上。但没过几秒，脚步声又折返回来，这次直接停在了他门口。
然后，他听到沈酌在外面清了清嗓子，似乎想敲门，但又没敲。就这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林序依旧没动，只是目光落在房门上，仿佛能透过金属门板，看到外面那个同样在犹豫、在消化、在某种微妙情绪里打转的家伙。
最终，门外的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真正地走回了沈酌自己的房间，门开了，又关上，再没动静。
林序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桌上的水晶球。星云在里面无声旋转，光影变幻。
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水晶球的表面。
冰凉的触感。
几乎就在他指尖离开的瞬间，他房间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笃笃”，两下，不重，带着点试探。
林序没应声，只是看着门。
门被从外面刷开了。沈酌推门进来，没完全走进来，就靠在门框上，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
他换了身宽松的深灰色居家服，头发有点乱，像是刚洗过澡随便擦了擦，还带着湿气。胸口的伤被衣服遮着，看不出来。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眼神很亮，看着林序。
“还没睡？”沈酌开口，声音不高，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晰。
“嗯。”林序应了一声。
沈酌的视线在房间里扫了一圈，落在林序身上，又落在他面前桌上的水晶球上。“看星星？”
“随便看看。”林序说。
沈酌“哦”了一声，没再说话，也没走，就那么靠在门框上，看着林序。走廊的光从他背后照进来，给他镀了层模糊的光边。
两人一个坐在灯下，一个靠在门口，中间隔着几米的距离，谁也没再开口。
空气里有种奇异的安静。不是尴尬，也不是疏离，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带着温度的东西在流淌。仿佛有很多话想说，但又觉得，什么都不用说，彼此就懂了。
过了大概半分钟，沈酌动了。他直起身，不再是靠着门框，而是走了进来，反手带上了门，但没关严，留了条缝。他走到林序的书桌边，没坐，就站在桌旁，低头看着那个旋转的星云水晶球。
林序抬起眼，看着他。
沈酌也侧过头，看向林序。两人的目光在台灯柔和的光线下再次对上。这一次，没有了走廊里那种欲言又止的试探，也没有了平日工作或任务时的锐利和审视。很平静，很深，像两泓静水，清晰地倒映出彼此的模样。
沈酌看了林序几秒，然后，他抬起手，不是去拿东西，也不是做什么手势。他只是伸出一根手指，指尖悬在水晶球上方，停顿了一下，然后，轻轻地、带着点随意地，用指关节在水晶球光滑的顶部，“嗒”地弹了一下。
很轻的一声。
水晶球内部的星云，因为这点轻微的扰动，旋转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点点，光芒也微微荡漾开来，幽蓝和淡紫的光晕在桌面上投下变幻的影子。
沈酌做完这个动作，就收回了手，插回居家服口袋里。他没再看水晶球，而是重新看向林序，嘴角很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见，但眼神里的温度，却明明白白。
林序的目光，从被弹动的水晶球上，移回到沈酌脸上。他看着沈酌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毫不掩饰的、带着点得意、又带着更多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亮光。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但沈酌看到了。他看到林序那永远平静如湖面的眼底，似乎也因为这轻轻一弹，漾开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很浅，很快，但确实存在。
这就够了。
沈酌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一点，不再是那种转瞬即逝的弧度，而是一个真正的、带着暖意的笑容。他没再多停留，也没再说一个字，只是冲着林序扬了扬下巴，然后转身，拉开那扇虚掩的门，走了出去，顺手把门轻轻带上了。
“咔哒。”
门锁合拢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林序坐在椅子上，目光依旧落在房门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他缓缓低下头，看向桌上那个还在缓缓旋转、光芒荡漾的水晶球。
星云在里面变幻流转，像一场无声的、微缩的宇宙生灭。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碰水晶球，而是拿起了旁边摊开的一本书。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公式上。
但他的指尖，在翻开的书页边缘，停留了很久。
窗外的星光依旧冰冷的闪烁。
但房间里，台灯的光是暖的。
桌面上，星云水晶球的光芒，是柔和的。
而胸腔里，那颗平稳跳动的心脏，因为某个遥远午后的一次挥手，因为刚刚门边那个无声的眼神交汇，因为指尖轻轻一弹带来的、只有彼此才懂的微小涟漪，而充满了某种沉甸甸的、温暖的、近乎胀满的充实感。
他知道，隔壁房间里，沈酌大概也还没睡。
也许和他一样，看着天花板，或者窗外。
脑子里想着的，是同一片阳光，同一个喷泉池，同一个挥手的剪影。
那段记忆，那个谜题，那份跨越了二十年光阴、如今才被意外拾回的温柔触碰，成了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秘密。
一个无需解答，也无需言说。
只需珍藏心底，在每一个寒冷的、危险的、孤独的瞬间，悄悄拿出来，焐热胸膛的秘密。
夜深了。
两扇相邻的门后，两个同样清醒的人，在共享同一片星空，和同一段被星光重新照亮的、遥远的童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