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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夜色围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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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青峦镇的路比李振邦预想的还要糟糕。暴雨虽已停歇,但留下的创伤触目惊心。多处道路被冲毁,只能依靠临时开辟的便道或绕行崎岖的山路。越野车在泥泞和颠簸中艰难前行,窗外不时闪过被洪水摧毁的房屋、倒伏的树木和一片片浑浊的积水。
每一次颠簸,都让李振邦的心更沉一分。他无法想象,陈晨是如何在这样的环境下开展工作的,更无法想象,在之前那场更猛烈的暴雨中,他是否安全。
抵达青峦镇时,已是深夜。镇政府大院灯火通明,人影幢幢,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泥土和汗液混合的复杂气味。救灾工作显然正在紧张进行。
李振邦一下车,早已接到通知的赵大山立刻迎了上来,黝黑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李处长!您可算来了!路上辛苦!”
“情况怎么样?”李振邦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赵大山身后忙碌的人群,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不容乐观。”赵大山眉头紧锁,引着他往临时充当指挥部的办公室走,“通讯大部分中断,好几个村成了孤岛,物资运送困难。伤亡情况还在统计,安置压力很大……”
李振邦一边听着赵大山的汇报,一边观察着四周。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抱着一摞厚厚的登记册,从旁边一个临时搭建的物资帐篷里弯腰钻了出来。
是陈晨。
他穿着一件沾满泥点的冲锋衣,头发凌乱,脸上带着明显的倦容,在清冷的白炽灯光下,脸色显得有些苍白。他看到李振邦的瞬间,明显愣住了,抱着册子的手微微一紧,眼底迅速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随即又被强行压了下去,化为下属见到领导时应有的、略带拘谨的恭敬。
“处长。”他快步走过来,声音有些沙哑。
李振邦的心脏在那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才短短几天,年轻人似乎清瘦了些,但那眼神却比在市里时更加坚毅,像被风雨洗礼过的青松。他克制住上前仔细打量他的冲动,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稳:“嗯。在忙?”
“在清点刚到的这批应急物资。”陈晨回答道,目光与李振邦短暂交汇,那瞬间的交流,胜过千言万语。
“李处长,小陈这些天可是立了大功!”赵大山在一旁插话,语气带着真诚的赞许,“小伙子肯吃苦,脑子活,很多棘手的事情都是他想法子协调解决的。”
李振邦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骄傲,他看向陈晨,目光深沉:“辛苦了。”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李振邦在赵大山和陈晨的陪同下,详细了解了灾情的最新进展,查看了临时安置点,与一线的救援人员进行了简短交流。他沉稳地听取汇报,果断地做出指示,调配资源,展现出极强的统筹能力和决策魄力。陈晨始终跟在他身侧,适时地补充细节,提供数据,两人之间的配合竟比在市里时更加默契自然,仿佛已经共同在此奋战多日。
直到深夜,初步的紧急部署才告一段落。赵大山被李振邦强行命令去休息,指挥部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镇招待所的条件比市里差了太多,李振邦被安排在一个相对干净但设施简陋的房间。陈晨默默地去锅炉房打来热水,灌进暖水瓶,又找来一个干净的搪瓷杯,给李振邦泡了一杯浓茶。
“处长,喝点热水,驱驱寒。”他将茶杯放在床头柜上,动作间带着不易察觉的轻柔。
李振邦脱下沾了泥渍的外套,坐在那张硬板床上,揉了揉酸胀的眉心。连日奔波和高度紧张的工作,让他也感到了疲惫。他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陈晨,年轻人挺拔的身姿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坐。”李振邦指了指房间里唯一的一把旧木椅。
陈晨依言坐下,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脱离了白天的公务和众人的目光,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犬吠和守夜人的脚步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介于紧张与安宁之间的气氛。
“脚踝,旧伤没复发吧?”李振邦的目光落在陈晨的脚上,语气是难得的温和。
陈晨心中一暖,摇了摇头:“没有,我注意着呢。”
沉默了片刻,李振邦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忽然开口,声音比白天低沉柔和了许多:“这里的情况,比想象中更复杂。习惯吗?”
陈晨捧着李振邦刚才递给他的另一杯水,指尖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还好。虽然难,但看到物资能发到群众手里,看到路一点点修通,心里是踏实的。”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李振邦,眼底有光,“比在办公室里……感觉更真实。”
李振邦侧头看他,年轻人清澈的眼底有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扎根于泥土、破土而出的坚定光芒。这种光芒,在市里那个谨小慎微、时常需要看人眼色的陈晨身上是看不到的。他心里一动,一种混杂着骄傲、心疼和某种难以名状情感的情绪涌了上来。
“踏实是好,”他声音低沉,“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保护好自己。镇里关系盘根错节,那个钱贵,你要尤其当心。”他忍不住又叮嘱,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超出工作范畴的担忧。
“我知道。”陈晨点头,心里因为这份单独的、隐秘的关切而泛起涟漪。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出了盘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您……这次会待多久?”
李振邦沉默了一下。他原本的计划是了解情况、部署完毕后尽快返回,市里还有一大摊子事。但看着眼前的人,想到此处未明的风险和王静可能的后手,他改变了主意。
“看情况。救灾和重建是当前的头等大事,这里需要人坐镇协调。”他没有给出明确的时间,但话语中的意味,陈晨听懂了。
一股暖流混合着酸涩,瞬间冲斥在陈晨心间。他低下头,唇角难以抑制地微微上扬。
“嗯。”
两人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窗外寂静小镇的夜声,享受着这偷来的、无人打扰的片刻安宁。搪瓷杯里茶水的热气渐渐消散,但房间里的温度,却因这无声的陪伴而缓缓升高。
过了许久,李振邦才站起身:“不早了,去休息吧。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陈晨也站起来:“您也早点休息。”
他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手,停顿了一下,却没有立刻拉开。他背对着李振邦,轻声说:“您能来……真好。”
说完,他迅速拉开门,身影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中。
门轻轻合上。李振邦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许久,才缓缓走到窗边。窗外,月色清冷,笼罩着这片刚刚经历创伤的土地。
他的到来,是为了公事,也是为了私心。
而这一句“您能来,真好”,让他觉得,所有的奔波与冒险,都值得。
夜色深沉,围炉虽陋,但心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