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番外二《过年》 ...
-
在海水中不断坠落,坠落……直至窒息。
白絮猛然坐起身,大口大口喘息。
旁边的许晟跟着醒过来,迷迷糊糊点亮床头灯,去看他:“怎么了?又做噩梦了?”
许晟下床去倒了杯水,回来递给他:“喝一口。”
白絮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梦里的窒息感逐渐被驱逐。
窗外有烟花炸响,要过年了。
临近年关,订单越来越多,白絮觉得自己要累成人干了。
许晟也开始接手家里的生意,两个人忙起来有时候只能晚上见一面。
许晟躺回床上,白絮自觉缩回他怀里。
“有时候真不想干了啊!”白絮打了个哈欠,懒懒地说。
“那没办法呀,”许晟嗅着他发丝里的洗发水的清新香气:“真让你不干,你又闲不住。”
“嗯,事情实在太多了。”白絮趴在许晟怀里嘟哝:“要把摊子早点甩给高越,这样我就不用两头跑了。”
许晟轻笑起来。
“或许,我们应该换种方式放松。”说着,许晟低下头去吻他,白絮不乐意:“好累……”
许晟:“不用你动。”
第二天,白絮果然没能准时起床。
越近年关,年味越来越浓,许家父母准备了很多的过年节礼。
往年白絮在白家的时候,过年送礼的人更多,年货也更丰盛,多得院子里都堆不下。又因为人多,白絮更加不被允许出现在客人面前,只能躲在角落里看着别人的热闹。
偶尔父亲回家,又难免要吵架,白絮的日子便更加艰难了。
临近过年,店里的气氛也欢快很多,每个人都带着过年的喜悦,脸上洋溢着笑。
许晟开着电动三轮车,车子里是孙琼华准备的年货。白絮的原计划是给员工每人发个红包,许家父母表示红包是鼓励,节礼是人情,还亲自为他们准备。
两个人到店,员工见许晟到来,都很高兴,连声招呼道:“老板娘来了?”老板工作态度严谨,只有老板夫人在的时候,气氛才能松弛一些。
许晟对此称呼十分满意,这是代表着他和白絮的关系被公开承认的证明。
“老板娘,老板,看我从白叔那里抢来的对联!”
临近中午,店员们嘻嘻哈哈地从外面回来,每个人拿着几副对联,白絮探头看去,见到父亲的二手书店里挤满了人,父亲白春生被一群人围着,看起来非常热闹。
“走,去看看。”不顾白絮的抵抗,许晟强行勾着他的肩膀出门,向着对面的二手书店走去。
白春生见到他,顿时眉开眼笑:“我大儿子来看我了,好了好了,写完这一副我就得歇了!”
围观的都是附近商铺的邻居,听他这么说,便各自散开了。邻居的老刘捧着保温杯喝上一口,还不忘赞叹道:“老白是有两下子啊,这字写得漂亮!”
“可不是!”白春生听到有人夸,顿时来了精神:“想当年,我也是个风流才子。”
白絮真对他这个当爹的嫌弃得不行不行的,但他也不想当着外人的面打击自己亲爹,只皱了皱眉头问:“你这是干嘛呢?招这么多人!”
“写对联啊!”白春生说:“这不过年了嘛,我想着,添添喜庆,刚才店里那几个小丫头过来拿了几副,一会我再给你们写几副,贴你那大门上。”
白絮不搭理他,老刘也走了,没人接老头的话,许晟只得走上前,搭上白春生的肩膀说:“爸,过年一起吧,人多热闹!”
白春生拿眼偷看白絮,白絮自顾自去看书架上的旧书。许晟笑道:“是阿絮说的呢,他脸皮薄,不好意思亲自跟您说。”
白春生立刻笑了起来:“既然这样的话……好,到时候我就过去,我再多写几副对联,到时候一起带过去。”
“那就这么定了!”许晟说,又去夸白春生的字:“我就说嘛,阿絮多才多艺的是随了谁,原来是跟您一脉相承。”
白絮无语地看过来,许晟立刻冲他比了个“嘘”的手势。
白絮:“……”
“哎,还是你小子有眼光,我跟你说,当年啊,小玉他妈就是看上了我这一手好字,只可惜……”
白絮忍不住了:“爸,你少吹牛。”
“我哪有哦!”白春生像是被踩到了尾巴:“我说真的嘛,当年我跟你妈妈那也是才子佳人,你妈妈就爱看我写的书啊画啊的,那时候有的是人愿意出钱买我的书法,要不是我这些年疏于练习……”
白絮毫不客气拆台:“也不知道是看在谁的面子上呢。”
“哎,我没法跟你说!”白春生也没恼,他挠了挠头,坐了下来。
许晟连忙说:“爸,你们聊,我去给你们买午饭。”
许晟走后,父子俩无言以对,好一会,白春生才叹口气道:“小玉啊,这么多年,我没尽到做父亲的责任,我明白。可是当年,但凡你妈妈没那么犟,我们一家也不至于……”
“您这话什么意思?”白絮的话语已经风雨欲来,白春生却实在忍不住,仍旧说道:“当年我跟你爷爷要点生活费,拖家里关系赚点钱改善改善生活,这有什么不好?结果我出去谈个生意她都跟我要死要活的。”
俞泠月虽然对白絮冷漠,但当年的事白絮还是有所耳闻,也是白春生借着谈生意的借口跟别的女人“逢场作戏”。
他冷哼一声说:“如果是反过来呢?”
白春生不解,问:“什么意思?”
“如果我妈是有钱人家的女儿,背着你跟别人谈生意,你也能理解?”
白春生顿时怒了,他瞪着眼睛站起身道:“她一个女人,我……”
白絮不屑与他争辩。这个老头,他不止是看不起自己的母亲,包括后来姚苏叶,包括姑姑,或者其他女人,他都没有真正放在眼里,也从未给过她们真正的尊重。
“哎,我不也是为了你!”白春生道:“没有我回白家为你争点那家产,你有后来的好日子过?你倒好,帮着外人算计你亲爹!现在好了,股份没了,财产也没了……”
“不过,也罢!”白春生重新坐下来:“还是儿子你能干,现在白家还是你掌管,也没辜负你爹我一番苦心!”
白絮看着一副坦然自若的父亲,忍不住道:“爸,我准备把公司交给高越。”
“什么?!”白春生更加意外了:“那你辛辛苦苦这一遭,又图什么?”
“图什么?”白絮想了想说:”图吃了白家十多年的饭,不想看着白家就这么走到头了吧!”
白絮的两个妹妹居然来看他,这是白絮有些意外的,他们是妈妈改嫁后生的,两个人都长得很像俞泠月,非常漂亮。
两个人拒绝了白絮去接她们的建议,自己提着行李箱就过来了。
连白春生见到她俩都怔了一怔,然后掏出了两个红包出来——这原本是准备给白絮和许晟的。
老大李子茉高高兴兴接了过去,老二李子棠却冷冰冰道:“我才不要!”
白春生却笑开了:“这孩子跟她妈真像!”
李子茉立刻把红包拿了过去说:“你不要我要!”
换来李子棠一个白眼。
事后白絮又给她们补了两个红包,李子棠仍旧拒绝:“哥,我已经长大了,我还给你包了红包呢。”说着她拿出一个装好的红包:”虽……虽然不多。”
白絮把红包接了过去,把自己手上的塞进她的口袋,说:“谢谢你,我收下了。”
李子棠看着白絮说:“哥,我觉得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白絮想起小的时候,母亲的一颗心都放在弟弟身上,他被寄养在姥姥屋里,每天跟着姥姥吃住,两个妹妹像两个大丫鬟,每天照顾弟弟,却还是难免遭到打骂。李子茉机灵些,懂得讨好妈妈和姥姥,李子棠木讷,甚至可以说是冷漠,时常被母亲教训跟你那个哥一个死样。
俞泠月养李子轩一个都艰难,对她们两个可谓是能省则省。这么多年里,李子茉时常会求他这个大哥的接济,时不时要个红包,求些补贴。他给李子茉转了钱后也会给李子棠转,但十之八九都会被她拒绝。
也许他与李子棠更加能够同病相怜,但此刻他却说道:“子棠,有时候你也可以学学子茉。”
李子棠不解。白絮说:“我是说,有时候,也可以适当地对自己好一些,学会求助别人,比如我,比如子茉,我们都是你的亲人。”
李子棠“哼”了一声:“指望她……”
白絮笑:”你就是不指望她,她也少不了会麻烦你,有时候,可以适当让她为你做点什么。”
李子棠不置可否,白絮拍了拍她的肩膀:“那你遇到了难处要跟我说。”
李子棠这才慢慢点了点头。
把红包给李子茉时,李子茉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欢喜道:“谢谢哥!”
李子茉像个小太阳,叽叽喳喳地特别活跃,孙琼华发粿,她缠着孙琼华学如何揉面,如何塑型,哄得孙琼华心花怒放。李子棠则是默默地跟着白絮,白絮做什么,她便在一旁打下手,最后发现许晟时不时要过来撒狗粮,又默默挪到一旁跟白春生窝在角落里坐着,白春生抓了一把干果给她:“闺女,吃点。”
李子棠想,谁是你闺女呢,却没有拒绝,接了过去,慢慢吃了起来。
年初一早上:
“阿晟,往左一点,再往上一点……”
“哥,你也往上一点。”
众人在门前指挥,白絮和许晟两个人一人一张对联,在梯子上比划了半天才贴好,对联是白春生亲自写的。见对联被贴起来,面上也不由得绽开了笑意,呵呵地笑着说:“能有今天,我这一辈子也没白活!”
贴完对联,许家忙着祭祖,众人看着白絮被许晟拉着一起祭拜祖宗,那一家四口的模样让他感到了些许落寞,忍不住叹了口气,又悄悄抹了把眼泪。
这天,“吱——”一声,一辆车停到了家门口。在院子里忙碌的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一个年轻人利落地推门下车,对白絮扬起笑容:“哥!”
许晟立刻警铃大作,一个箭步凑到白絮身边,眼睛打量着来人,嘴上却调侃:“哟,这是哪位帅弟弟?我怎么没见过?”
白絮被他这副模样逗得无奈,用手肘轻轻碰了他一下:“别闹。这是高越,我表弟,上次视频里不是见过?姑姑前两天说了他可能会过来。”
许晟脸上立刻换上十二分的热情,上前招呼:“原来是表弟!瞧我这记性!快,里面坐里面坐!”
高越又冲白春生打招呼:“小舅。”
“小越呐,长这么大了,都多少年没见你了。”
“小舅,是您日理万机,我都从国外回来一年多了。”
“嘿!”白春生不悦:“你还好意思说,一年多了,你也不知道去看看我。”
白絮与高越无奈地相视一笑,不与他计较。
“哥,”高越拿出了一沓合同:“我跟妈妈商量过了,股份还是要给你留百分之十,你拿分红就可以。”
白絮想了想,点点头,接过合同开始签字,高越忍不住问:“哥,现在不也挺好的,你干嘛非要退出呀。”
“唔,”白絮说:“是因为有你才会挺好呀,指望我,大概是要被白家人生吞活剥了。”
“那你不怕违背老爷子的意愿?”高越问。
“我叫他阿公,你也叫阿公,我没随便找个路人甲给他继承就不错了,他违背我的意愿,不顾我的死活的时候怎么不说。”白絮说:“我承担了死的风险,你呀,就给我活的自由吧。”
高越留下来吃了顿饭,又忙赶着回去了,真不知道春运期间他是怎么买到机票飞来飞去的。
往后几天,白絮见识了许多盛大的民俗活动,刚劲有力的英歌舞、庄严肃穆的游神、灵动热闹的狮舞……每一场都人声鼎沸、锣鼓喧天。
许晟还担任了抬神的任务,全家人一起出动,跟在游神队伍里,轿子跨过火堆,舞狮开队,神像绕村巡游,村民夹道跟随,鞭炮齐鸣,锣鼓喧天。
若是在往常,白絮只会觉得喧闹,此刻身处其中,却能够感受到那种炙热、滚烫的热情,那是每个人发自内心的喜悦,那股喜悦也渲染着在场的每个人。
白絮一路跟着轿子,一路走,一路给许晟拍视频。突然,众人抬着轿子冲到他面前,叫道:“保佑我老婆岁岁平安!”
接着又风风火火地跑开了。
白絮忍不住笑了起来,真是太傻了!
他跟着队伍一路走,笑着笑着,眼泪突然落了下来。
这世间,唯有许晟在见识过他所有的不堪之后,还愿意将他放在心上护佑。
晚上,白絮将游神的盛景画在纸上,许晟挤过来看,白絮指给他看:“我觉得他们才是这里的神。”
他指着画里的游神队伍说:“他们生长在这片土地,辛勤劳作,靠自己的努力和辛劳换取安稳富足的生活,但是他们又将一切归功于神明。”
“唔,”许晟点头:“你这么说是没错,但大家也求个心安喽。”
白絮执画笔的手停顿住了。他想起许晟为他在神殿前跪伏的身影。
人心有牵挂,才愿意寄托神明。
“我们都是靠天气吃饭的,这里总要有些运气的成分在,若是老天爷不肯赏饭吃,那再努力也可能会遭殃。”许晟说:“而且有时候神明是人心中的一杆秤,有这杆秤在大家才会更愿意多做好事善事,少做坏事嘛。”
“是我浅薄了。”白絮说。但是他仍旧画了下去。
人间烟火,天地神明,本就一体,有人的信仰才会有神明;神明在,也会让更多人获得内心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