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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私人委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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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78年6月18日,08:00,大雨,楚鹤的葬礼。
暴雨如注。
炼尸炉的闸门缓缓关闭,楚千诺躲在大雨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3000度的高温中,父亲的轮廓在橙红火焰里扭曲、碳化、最终分崩离析。她死死盯着那个逐渐消失的身影,仿佛要将这最后一面烙进视网膜。
“叮——”
冷却完毕的提示音响起。工作人员递出的托盘里——一枚布满蛛网状裂纹的铆玉义眼,一条关节处还渗着液压油的机械臂,以及……
那只鹤形吊坠静静躺在灰烬里,银链已经熔断。那是她前几天匿名寄给他的生日礼物,当时楚鹤捏着信封,板着脸嘟囔“太女性化”,却从此再没离身。
“请节哀。”工作人员公式化地说。
楚千诺看着治监局代表机械地接过托盘。吊坠滚落,砸在地上发出心碎的声音。
同日 10:30 联合体悼念厅
纯白大理石铺就的灵堂里,两具棺椁并排陈列。左边那具放着楚鹤的骨灰——混着金属碎屑的灰白粉末,像他总爱喝的劣质茶粉。治监局的发言人语速飞快地念着悼词,仿佛害怕被人打断质问。
“……在与叛徒楼壹的交火中壮烈牺牲……”
楚千诺躲在暗处,指腹摩挲着藏在袖中的吊坠。
全息投影里,照片中的楚鹤穿着笔挺制服,铆玉义眼闪着冷光。她盯着照片边缘那个被刻意裁切的空白——那里本该有她的身影。
右边岳扬帆的棺椁空空如也,连象征性的遗物都没有,仿佛他这个人从没存在过。
人群中传来压抑的议论: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规矩呢?”
“嘘……听说尸体被那场‘漆黑’策划的爆炸……”
楚千诺的视线扫过人群。治安局的人拳头攥得发白,治监局代表眼神空洞,而几位联合体高层却眼神飘忽。
她知道他们在怕什么——那个死而复生、能轻易杀死两位副局长的组织,就像悬在头顶的铆玉刀刃。
同日 18:45 墓园
葬礼结束后三小时,等所有政要的悬浮车都驶离墓园,楚千鹤才踩着夕阳来到父亲墓前。
铆玉打造的墓碑在夕阳中泛着青灰的冷光,像他永远绷直的脊梁。
当她的指尖触到碑面时,某种尖锐的刺痛突然窜上脊背——这种坚硬、冰冷,锐利的金属,却挡不住那颗穿透大脑的匕首。
“英……雄……”她逐个摩挲着碑文凸起的笔画,喉间涌上铁锈味。
这个词在舌面上滚动时,像含着一块烧红的炭。
全白塔城都知道楚鹤是英雄。
可只有她知道,这个会在她幼年做噩梦时整夜守床边的男人,这个明明能一枪击毙“酒红”首领却选择缴械的男人,墓碑上最该刻的是“世界上最差劲的骗子” ——
明明说过希望有一天能光明正大地和女儿合照,明明说过要给她泡那种难喝的要死的茶,也明明说过要死在自己的针管下。
记忆如刀袭来。在“酒红”据点,当她撕开衣领露出与母亲相同的枪伤位置时,楚鹤扣在扳机上的手指颤抖得那么厉害。
“你总是这样……”麻醉针扎进他颈动脉时,她故意贴着他耳畔低语,“连叛徒女儿都舍不得杀。”
她突然发疯般用额头撞击墓碑,铆玉的冷意渗进颅骨。
如果那时他开枪就好了!如果他能像对待其他罪犯那样干脆利落地贯穿她心脏就好了!明明他是那样锐不可当的战士,如果最后不是为了保护这样无能的自己,就绝对不可能被人趁力竭杀死……
“但是……”鲜血顺着眉心流到睫毛上,她突然笑出声,“那你就不是你了。”
那个会偷偷修改她不及格成绩的父亲,那个永远带着他们全家福照片的男人,本来就应该死在心软里。
黎明时分,巡逻无人机拍到一个异常画面:楚鹤墓前有张被晨露浸湿的照片。
影像里七岁的小千鹤骑在父亲肩上,正伸手接住飘落的玉兰花瓣。楚鹤罕见地穿着便装,右眼还没换成铆玉义体,笑得眼角堆起细纹。照片背面是褪色的钢笔字迹:
「千鹤第一次接住花瓣雨
——2064年春楚鹤珍藏」
而此刻,晨雾正漫过冰冷的墓碑,将“英雄”二字洇得模糊不清。
*
2078年6月18日,08:17,鹤唳诊所。
阳光被百叶窗切割成明暗相间的囚笼,将诊疗床上的岳扬帆笼罩其中。监护仪的机械臂在他头顶划出红色轨迹:
【肌肉撕裂警告:82%】
【神经灼伤警报:62%】
【生存概率评估:31.7%】
【建议:立即停止自杀式行动】
“聒噪。”岳扬帆挥动缠满生物凝胶绷带的手,却只拍到空气。金属托盘里五支肌肉再生剂泛着幽蓝冷光,液体随他急促的呼吸微微震颤。
他的目光穿过药剂阵列,落在窗边大快朵颐的路谏冬身上。晨光为那头银发镀上铂金光泽,改造人正捏着麻薯,巧克力馅料从咬痕处缓缓渗出。
"年轻真好啊……"岳扬帆的感叹轻得像止血钳落在托盘里的声响。
路谏冬突然抬头,舌尖卷走唇角的巧克力残渣。这个曾用同样动作舔舐过敌人鲜血的杀手,此刻却露出孩童般狡黠的笑容:“是啊,我又不像你,拼着老胳膊老腿玩命……”
话音未落,他突然探身,以改造人特有的精准度将半块麻薯塞进岳扬帆张着的嘴里。
【警告!检测到糖分摄入!】诊疗仪瞬间亮起红灯,机械臂咔咔作响地伸向药品柜。【建议立即注射胰岛素!】
“吵死了!”路谏冬头也不回地拔掉电源,动作熟练得令人心疼。
诊疗仪闪烁两下,最后发出【我要告诉楚千诺!】的电子音抗议,便彻底熄火。
空气安静了一瞬。
“你……”路谏冬突然开口,手指深陷在床单里,“是不是早有预谋……背叛?”
“怎么……”岳扬帆把那块咬了一半的麻薯吐出来,中间流着巧克力酱,“不许吗?‘漆黑之刃’大人。”
路谏冬的指甲无意间已抠进手掌,腕间的银色血糖监控仪叮当作响:“……但你什么也没说。”
“有必要吗?”岳扬帆冷笑,表情在刘海遮挡下看不真切,“我只需要知道治监局在和‘漆黑’共谋就够了……”
他的手无意抚上那枚血糖监控仪:“还有……你就是治监局塞给我的,我当然……”
路谏冬慌忙按住他的手腕:“我不是又给你戴上了吗?”
“现在……”他隐隐加重了力道,像要证明什么,“跟他们没关系,是私人委托!”
岳扬帆眯起眼睛看他,似乎在考量这个危险改造体的请求。
“这么爱吃巧克力味的固态镇定剂……”他缓缓伸出手去,似乎想要触摸路谏冬的发顶,却在最后收手,“那个【旁观模式】,你还没给我解释清楚。”
寂静中只有梧桐叶沙沙作响。
路谏冬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烫金礼盒。包装上的法文花体字闪闪发亮,他故作随意地将盒子抛向病床:“给你的。”
岳扬帆接住沉甸甸的礼盒,念道:“……限量版松露巧克力?这不是你上次偷拿……”
“那个合金芯片。”路谏冬打断他,目光飘向窗外的梧桐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椅背,“没有它……”声音低了下去,“我永远摆脱不了霍临渊。”
岳扬帆挑眉,用牙齿撕开包装。浓郁的巧克力香气立刻弥漫开来,盖过了消毒水的味道,“所以——”他故意拖长音调,看着路谏冬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我现在不是你的'刀'了?”
折叠椅哐当倒地。路谏冬像触电般弹起来,仓皇的背影在门槛绊了一下,又强装镇定地整理衣领,活像只受惊的猫。
“怂包。”岳扬帆摇头,将巧克力含在舌尖慢慢融化。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仿佛在嘲笑某个落荒而逃的铆玉改造人。
巧克力在口腔化开的瞬间,他眯起眼睛望向窗外。
临风的死因至今仍扑朔迷离。就像口中这块巧克力,表面的甜腻下藏着说不清的苦涩。
可他原来汹涌的恨意逐渐变得面目全非,在血糖监控仪的“滴滴声中丢失了原本的锋芒。
“说起来……”他闭了闭眼,漫不经心地晃着巧克力盒,“义体维修铺那边——”
话音未落,远处就传来一阵鸡飞狗跳的动静。
“啊呀!是弟弟啊~”严震夸张的大笑声穿透墙壁,“啊咧?你什么时候出去的?该不会是偷偷……”
“闭嘴啊套什么近乎!!!还有你个变态大叔不要一早上就跑来啊!”路谏冬的怒吼紧随其后,“那个死老太婆还没醒呢!”
“哎呀~”路照睡意朦胧的声音慢悠悠地飘来,“小谏冬你醒得好早……啊……这位先生是谁啊?”
严震惊恐的尖叫几乎掀翻屋顶:“不是吧路照小姐?!你真不是装的吗?又忘了?!”
岳扬帆闭了闭眼睛。即使不用去治安局上班了,生活也永远不会平静——这个认知让他机械地往嘴里又塞了颗巧克力,甜腻的味道让他莫名有了点安定感。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滑进房间。裴七像只猫一般敏捷地避开满地狼藉,手里握着那支黑色神经绘图笔—最后5%的进度条如同毒蛇的眼睛般闪烁。
“解开了?”岳扬帆的声音平稳得不像疑问。
裴七没有回答,只是将神经绘图笔插入解码器。
全息投影在空气中展开,画面里霍临渊正站在实验室中,身旁是面带微笑的楼壹。他们面前的手术台上,整齐排列着数十枚泛着冷光的墨蓝色铆玉骨钉。
“2072年春天民用版发布时声称……”裴七的声音轻得像羽毛,“铆玉骨钉能促进骨骼愈合。”
画面切换,显示出一份标着“绝密”的文件。日期赫然是2071年2月——“雪鸮”小队边境行动结束后。
照片上,那些即将植入特种兵体内的铆玉骨钉,正散发着与楼壹手中绘图笔如出一辙的银光。
岳扬帆的巧克力突然卡在喉咙。窗外,路谏冬和严震的吵闹声还在继续:“你个白痴别过来——”“哎呀小谏冬好凶哦~”
——而屋内,只剩下神经绘图笔运转时发出的、细微如毒蛇吐信般的“嘶嘶”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