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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列车开往北京 众人去北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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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牛蛙执念
清晨六点的火车站广场弥漫着廉价豆浆和未散尽的夜雾气味。Candy背着鼓囊的登山包站在进站口,眼睛却盯着手机屏幕——她在等笔帽的回复。昨晚那条“谢谢”之后,对话框再无动静。
“走了。”Sweet推了她一把,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再磨蹭赶不上车了。”
“她还没说请我吃牛蛙的事。”Candy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字,“笔帽,到北京你请我吃什么规格的牛蛙?自助还是点餐?人均预算多少?”
消息发送,旁边出现红色感叹号——信号太差。
Sweet翻了个白眼,拽着她往安检口走:“昨天从鱼尾家逃回来的时候,是谁说这辈子再也不想见到那对狗女女的?”
“那不一样。”Candy把手机塞回兜里,语气理直气壮,“承诺就是承诺。她亲口说‘成了请你吃牛蛙’,现在她和鱼尾和好了,按逻辑该兑现了。”
“按逻辑?”Sweet冷笑,“笔帽的逻辑是你杀了她儿子,她该恨你一辈子。现在她没报警抓你就不错了,你还惦记牛蛙?”
两人挤过排队的人群。早高峰的火车站像个巨大的蒸笼,汗味、泡面味、劣质香水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头晕。Candy的背包被安检仪吞进去又吐出来,她拎起背包时,看见传送带末端有张熟悉的脸——是大鸡,戴着鸭舌帽和口罩,但那双眼睛错不了。
他朝Candy使了个眼色,然后迅速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Sweet显然也看见了。她压低声音:“托运手续办好了?”
“嗯。”Candy把背包甩上肩,“用你的身份证和银行卡,钱全转到手机钱包了。不过说真的,给兔子办宠物托运要那么多证明,你怎么搞定的?”
“找黄牛。”Sweet言简意赅,“花了两千,但值。警察查的是两个女人带一鸡一兔,现在我们拆开走,目标小一半。”
她们往候车室走。巨大的电子屏上滚动着列车信息,G102次,北京南,7:15发车。时间还早。
Candy又掏出手机。这次信号好了,笔帽的回复跳出来:“你去北京了对吧?我也去,到那儿请你吃。”
她眼睛一亮,立刻打字:“具体时间地点?我要提前规划行程。”
这次笔帽回得很快:“到了再说。我这边还有点事要处理。”
含糊其辞。Candy皱眉,还想追问,Sweet已经把她拽进了候车室:“别聊了,车快开了。”
候车室里人声鼎沸。她们找了个人少的角落坐下,Sweet开始检查背包里的东西——现金、□□、充电宝、压缩饼干。Candy则盯着手机,反复看那句“到那儿请你吃”,试图从字里行间分析出笔帽的诚意度。
七点整,开始检票。
队伍缓慢移动。轮到她们时,检票员接过车票和身份证,在机器上刷了一下,抬头看了Candy一眼。那眼神很微妙,像是确认,又像是警告。
Candy心里一紧。
但检票员什么也没说,把证件还给她,挥挥手:“下一个。”
她们通过闸机,走向站台。高铁列车安静地卧在轨道上,车身洁白,像一条巨大的机械蠕虫。上车时,Candy回头看了一眼候车室方向——大鸡应该已经带着兔子的托运箱从货运通道进去了。
找到座位,放好行李。Sweet靠窗坐下,戴上眼罩:“到了叫我。”
“你不担心大鸡他们?”Candy问。
“担心有用吗?”Sweet的声音闷在眼罩下面,“现在各安天命吧。”
列车缓缓启动,加速,窗外的城市开始后退。高楼、街道、行人,都变成模糊的色块,最后连成一片灰色的背景。
Candy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又掏出手机。这次她直接打了电话。
铃声响了六声,笔帽接了,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街上:“喂?”
“我上车了。”Candy开门见山,“牛蛙的事,具体什么时候兑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一声叹息:“Candy,我现在真的有点忙……”
“忙什么?”Candy语气不善,“我告诉你,承诺就是承诺。你说请我吃牛蛙,我记着呢,记一辈子。”
“我会请的!”笔帽的声音提高,“等我到北京,一定请!行了吧?”
“不行。我要具体时间。”
“……九月三十一号。”笔帽说,声音有点虚。
Candy愣住了。她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月份歌谣:“一三五七八十腊,三十一天永不差;四六九冬三十整,平年二月二十八……”
九月根本没有三十一号。
“笔帽。”她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唬谁呢?九月有三十一号?你当我是三岁小孩?那么有钱请我吃顿饭咋了?舍不得就直说!”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然后是含糊的“信号不好……喂?喂?”,接着是忙音。
挂了。
Candy盯着手机,气得手指发颤。旁边的Sweet摘下眼罩,斜眼看她:“自讨没趣。”
“她骗我!”Candy咬牙切齿,“她居然用这种拙劣的借口骗我!”
“不然呢?你真指望她请你吃饭?”Sweet重新戴好眼罩,“省省吧,到了北京先找个地方落脚,然后想办法联系大鸡他们。牛蛙的事,忘了吧。”
但Candy忘不了。四个小时的旅程里,她每隔半小时就给笔帽发一条消息:“九月没有三十一号”“你欠我一顿牛蛙”“说话要算话”。笔帽一条都没回。
列车抵达北京南站时是上午十一点二十。Candy跟着人流下车,踏上站台的第一件事就是深吸一口气——北京的空气和南方不一样,更干燥,带着一股沙尘的味道。
出站口人山人海。她们挤在人群里往外挪,突然,Candy看见前方有熟悉的吉祥物玩偶——冰墩墩和雪容融,应该是车站搞的什么宣传活动,周围围满了拍照的游客。
她眼睛一亮,拉着Sweet挤过去:“拍张照!留念!”
“你几岁了?”Sweet不想去,但拗不过Candy。
她们排在队伍后面。轮到她们时,Candy把手机递给旁边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女孩:“麻烦帮我们拍一下,谢谢!”
她站到冰墩墩旁边,摆出标准的剪刀手。Sweet站在另一边,表情僵硬得像被绑架。女孩按下快门时,Candy突然想起什么,对着镜头大喊:“笔帽!你欠我的牛蛙!”
周围的人都笑了,以为她在搞怪。
拍完照,Candy立刻把照片发给笔帽,附言:“我到了。牛蛙。”
这次笔帽回得很快:“你在北京站?等着,我马上到。”
二、牛蛙店
半小时后,笔帽真的出现了。她背着个双肩包,风尘仆仆,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更憔悴了,但眼睛里有种异样的光。
“你真来了?”Candy上下打量她,“鱼尾呢?”
“她有事。”笔帽含糊带过,然后看向Sweet,“大鸡和兔子呢?”
“还在货运站取。”Sweet说,“我们先找地方吃饭?”
笔帽点点头,掏出手机查了查:“我带你们去之前说的牛蛙店,走吧。”
Candy的眼睛立刻亮了:“你终于要兑现了?”
“嗯。”笔帽笑了笑,但那笑容有点勉强。
她们跟着导航走了十分钟,来到一条小巷子。店不大,招牌上写着“蜀香牛蛙”,玻璃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横幅:“唱《北京欢迎你》享八折”,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仅限2008年”。
笔帽停在门口,盯着那条横幅看了很久,表情从困惑到震惊再到兴奋:“唱歌能打折?那我唱!”
“可那是2008年的活动……”Candy提醒。
“管他呢,试试又不亏。”笔帽推门进去。
店里没什么人,只有两桌客人。服务员是个中年女人,递上菜单时打了个哈欠。笔帽接过菜单,眼睛盯着价格表,嘴里念念有词:“香辣牛蛙48,泡椒牛蛙52,干锅牛蛙58……七个人,点七盘的话……”
“七个人?”Candy问。
笔帽抬起头,神秘一笑:“等等,我叫人。”
她走到店外打电话。五分钟后,大鸡骑着辆共享单车出现了,车筐里放着兔子的宠物托运箱。兔子从透气孔里探出头,大喊:“我要坐车!不是坐筐!”
“别吵。”大鸡停好车,拎起箱子,走进店里。他看起来状态不错,翅膀的绷带换成了更专业的医用固定带。
人齐了。笔帽招呼大家坐下,压低声音说:“我研究过了,那横幅上写‘唱《北京欢迎你》享八折’,但没写限几人。如果我们一人唱一首,是不是能打更多折?”
“你想怎么样?”Sweet有种不祥的预感。
“一人唱一首,打八折。”笔帽眼睛放光,“一人减20%,五个人算下来几乎不用给钱!”
Candy的牛蛙雷达响了:“所以你还是不想付钱?”
“怎么能叫不想付钱呢?”笔帽正色道,“这是合理利用商家规则。再说了,我最近手头确实有点紧……”
大鸡和兔子对视一眼,默默低下头。它们太饿了,不想管这些。
菜上得很快。七盘牛蛙堆了满满一桌,红油香气扑鼻。大家确实饿了,也顾不上说话,埋头猛吃。Candy边吃边观察笔帽——她吃得很慢,时不时看手机,像是在等什么消息。
吃到一半时,笔帽的手机震了一下。她看了一眼,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正常。
“差不多了。”她擦擦嘴,“准备行动。”
盘子很快空了。服务员走过来结账:“七盘香辣牛蛙,一共336元。”
笔帽朝众人使了个眼色,然后站起身,清了清嗓子:“那个……我们想参加那个唱歌打折的活动。”
服务员愣了一下:“什么活动?”
“就门口那个。”笔帽指向玻璃门,“唱《北京欢迎你》享八折。”
服务员的表情变得古怪:“大姐,那是2008年奥运会的活动,早过期了。”
“可横幅还在啊!”笔帽据理力争,“既然挂着,就应该有效!”
周围几桌客人都看了过来。服务员有点尴尬,压低声音:“你别闹了行不行?吃饭给钱天经地义……”
笔帽突然提高音量:“大家评评理!商家挂出承诺却不兑现,这不是欺骗消费者吗?”
Candy、Sweet、大鸡和兔子见状,也只好跟着站起来。笔帽起头:“迎接另一个晨曦——”
其他人硬着头皮跟上:“带来全新空气——”
歌声参差不齐,跑调严重,但胜在声音大。店里所有人都愣住了,服务员手足无措,想阻止又不知从何下手。
唱到“北京欢迎你”时,笔帽朝门口使了个眼色。Candy会意,悄悄往后挪。Sweet拎起背包,大鸡抱起兔子,一行人边唱边往门口退。
眼看就要退到门口,服务员终于反应过来,冲向前台抓起电话:“店长!店长!有五个怪咖要逃单!”
三、菩萨之泪
电话挂断不到一分钟,后厨的门“砰”地被推开。一个穿着厨师服的女人冲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谁敢逃单?!”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是因为她的气势,是因为她的长相。
该怎么形容呢——
她的模样称得上怪异又丑陋,上半边脸的轮廓歪歪扭扭,活像个变形的UFO,独一只的眼睛大得离谱,占据了半张脸的位置,松垮的眼皮耷拉着,像被泡发的老皱皮,毫无神采地搭在眼球上,看着又颓又怪异。
头顶的头发稀稀拉拉贴在头皮上,细得像蛛丝,仅有的几缕挽成的马尾蔫蔫地垂着,风一吹就晃悠得厉害。两个鼻孔大得能塞进弹珠,外翻着露在外面,和小巧的鼻子形成诡异的反差。法令纹深得堪比马里亚纳海沟,从鼻翼两侧一直划到嘴角,沟壑里仿佛积着洗不掉的污垢,把脸割得支离破碎。
下巴尖得像锥子,突兀地翘着,和圆润的脸颊格格不入;嘴唇干得裂满了口子,起皮翻卷着,上嘴薄得几乎看不见,下嘴却厚得臃肿,凑在一起说不出的别扭,整张脸瞧着既滑稽又让人心里发怵。
这就是小菩萨。店长,兼厨师,兼收银员。
她往门口一站,整个店里的空气都凝固了。那两桌客人低下头,假装继续吃饭,但拿筷子的手在抖。服务员躲到了柜台后面。
笔帽的脸色瞬间惨白。她看着小菩萨的脸,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不是害怕,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看到了某种超出理解范围的恐怖,触发了本能的生理反应。
“停下。”小菩萨开口,声音倒是很正常,甚至有点温柔,“哭的那个,你来说说,怎么回事?”
笔帽像是被电击了一样,转身就跑。她冲出店门,跑到巷子里,扶着墙大口喘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就在这时,巷子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熊龟牵着大肉从防空洞出口钻出来,一边揉眼睛一边抱怨:“爬了三天三夜,我的眼睛都折了……大肉,爹地带你见见世面,北京可是大城市……”
他看见扶着墙哭泣的笔帽,愣了一下:“哟,这不是笔帽吗?怎么了这是?”
笔帽指着牛蛙店,泣不成声:“那个人……那个人欺负我……”
熊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透过玻璃门看见了小菩萨。大肉也看见了,小丫头当场“哇”地一声哭出来,躲到熊龟身后:“爸爸!鬼!有鬼!”
熊龟的火气“噌”地上来了。他把大肉往身后一护,大步走进店里,指着小菩萨:“你怎么长这么丑?我女儿都吓哭了!”
小菩萨愣住了,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我吗?”
“对!就是你!”熊龟气势汹汹,“出来做生意也不拾掇拾掇自己,吓到客人怎么办?吓到小朋友怎么办?”
店里鸦雀无声。Candy和Sweet交换了一个眼神,悄悄往门口挪。大鸡抱着兔子,已经退到了门外。
小菩萨看着熊龟,看了很久。然后她的眼睛红了,不是生气,是委屈。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混着脸上的油光,画面更加惊悚。
“我遭了什么孽啊……”她哭出声,“有客人逃单……还被人骂丑……我每天起早贪黑……我……”
她哭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这些年的委屈都哭出来。熊龟反而有点手足无措了,他习惯了别人怕他、恨他,但没见过这样哭的。
“别……别哭了……”他语气软了点,“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别说废话。”小菩萨突然止住哭声,擦了把脸,表情变得严肃,“赔钱。”
“什么?”
“你女儿吓哭了,影响了我的生意,赔钱。”小菩萨伸出手,“精神损失费,五百。”
熊龟气笑了:“你讲不讲理?明明是你长得——”
话没说完,小菩萨突然变了。
不是表情变了,是整个人变了。她的身体开始扭曲、重组,皮肤像融化的蜡一样流动,五官移位,身材抽长——几秒钟后,站在原地的已经不是小菩萨,而是一个瘦高的男人,有着熊龟熟悉到骨子里的眉眼。
野孩子。
熊龟的嘴张成了O型。
“检测到熊龟社会化失败。”‘野孩子’开口,声音机械呆板,“即将强制教育。”
“你……你是什么东西?”熊龟后退一步,把大肉护得更紧。
“本老龟活了这么多年,哪轮得到一个小辈教训!”他试图拿出气势,但声音在抖。因为眼前的‘野孩子’太像了,连左耳垂那颗小痣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野孩子’看着他,眼神复杂。那眼神里有责备,有关切,还有一种熊龟看不懂的悲伤。他(或者说她)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想摸熊龟的脸,但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抛下我和女儿……”熊龟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带着哭腔,“你去哪了?你去哪了?”
‘野孩子’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要好好做人,不要挑事。”
熊龟愣住了。
“别要人小姑娘的钱。”‘野孩子’补充道,语气像是在哄孩子,“她们也不容易。”
熊龟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眼眶红了。他咬了咬牙,点头:“好……听你的。”
他掏出钱包,抽出五百块钱,放在桌上。然后转身,拉起大肉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出店门。经过笔帽身边时,他停了一下,低声说:“对不起。”
然后他走了,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店里,‘野孩子’的身体又开始变化,变回小菩萨的模样。她拿起那五百块钱,叹了口气,看向还站在门口的Candy一行人。
“你们呢?给不给钱?”
Candy看向Sweet,Sweet看向大鸡,大鸡看向兔子。最后,Candy掏出钱包:“给,我们给。”
付完钱走出店门时,天已经黑了。北京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片倒悬的星海。
笔帽还站在巷子里,眼睛红红的。Candy走到她身边,想说什么,笔帽先开口了:“对不起……牛蛙的事……”
“算了。”Candy摆摆手,“今天这出戏,比牛蛙值钱。”
她们往巷子外走。身后,牛蛙店的灯熄了一盏,又熄了一盏,最后完全暗下去,融入北京的夜色里。
远处传来火车鸣笛声,悠长而苍凉,像这座城市在呼吸。
Candy抬头看了看天,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她突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人说过,北京是看不见星星的。
但总有人,会在这片星空下,继续他们的故事。
荒诞的,真实的,或是介于两者之间的。
比如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