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一重梦 一双泛着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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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林梢。江绥尘一众人在何家村北边的小亭子，也就是菩萨所在的“圣地”潜伏已久。
整个村子的夜晚静的出奇，风吹动沙砾，尘土飞扬落下的声音也清晰可闻。
到处都是极黑的，黑的土地，黑的树林……人在这种环境下，甚至分不清过了多久。直到远处似乎传来打更人的锣鼓声，众人才豁然开朗，约莫已经三更天了。
陆陆续续有村民走到亭子前的空地上，先是落单的一个两个，后来是三五成群的一大片。因为村子今日有喜事，这些村民身上浑浊的酒气混杂在空山的雨味里，人越来越多，空气逐渐变得浑厚起来。这其中疯狂地掺杂了一丝几不可闻的血腥味。
江绥尘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些村民。他们醒着——但也不完全醒着。
这些村民宛若行尸走肉，他们睁着眼睛，眼眶发红，却眨也不眨，乍一看去，像是话本中的“僵尸”，没有自己的思考，只是单调地重复一件事情，满足自己的欲望。
半柱香的时间，村民们逐渐以破亭子为中心，围成一圈。他们呆滞的目光紧紧锁在亭子中摆放的一张小凳子上。随后在某一时刻，一齐跪下，用极为虔诚且低微的姿势把脑袋深深地埋在地下。
这个姿态很明显，他们是在迎接什么。
“要来了。”小谈口干舌燥，懦懦不安地用气音道。他本也是“僵尸大军”中的一员，这么多年都觉得没什么，现今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只觉得这个村子无比荒谬。
忽地，山间刮起了一阵风，风里零星带着点弦乐的味道。接着，像是山间突然下起了大雨，转而又变成了小雨，大滴小滴的雨滴落在叶片上，清清脆脆的动静，分明是有人在弹奏琵琶！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亭子中的小凳上出现了一个曼妙窈窕的青衣女子。远远看去，她身着薄纱裙，垂着的纱布铺在周围，像是灰白的土壤上长出青苔。
江绥尘目力极佳，即使在暗淡的深山老林，依旧可以凭借残留的月光观察到女子貌似“慈悲”的面容，微胖的脸庞和额上一点朱砂。
像是爱拂众生的神母，但江绥尘分明知道，那朱砂不是什么神圣的象征，而是鲜血染就的——那是一位吃人血的恶鬼。
恶鬼朱唇微启：“吾亲爱的子民啊，吾赐予你们，无垠的极乐！在这里，你们可以得到白日里求而不得的、奢望的、甚至是恶意的、残暴嗜血的一切！”
随着她的话语，她手中的琵琶声也越来越高调，疾风骤雨，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抛去这女人是个杀人不吐骨头，净干些坏事的魔头外，她的琵琶技艺显然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仅仅是这一段的乐声，就让人觉得山林间电闪雷鸣，宛若有白光划过女子的面庞，使得她的面容一半清晰，一半隐于黑暗中，让人不可捉摸。
乐声渐歇。
“小民愿意将生命献于吾主！”激烈高昂的话语惊雷般炸起。
江绥尘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这些村民和白日里那些或是憨厚质朴，或是畏首畏尾的样子两模两样。他们失神的眼中奇异地折射出狂热的色彩。夜间微凉的气温因为这蔓延的热度灼烧起来。
“这是什么邪教！”金无涯吓得失了声，但是用口型表示自己的惊讶。
楚知微眼中闪过冷意，随后被他迅速隐去。他漫不经心地开口：“民间素来将自己的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神明身上……因为太苦了罢，白日里得不到的，夜晚在梦里可以得到，真是可笑。”
顿了顿，他又道：“这么落后的村子，村里会识字的孩子有几个？还不得给这疯女人裤衩子都骗掉。”
“什么时候动手？”江绥尘在一片一片的人群中竭力寻觅着何卉的身影，人数太多了，再加上不知为何，人群开始不安地躁动起来。从他们的方位看去，像是一群巨虫在地上蠕动。
但仔细看，他们似乎在面前挖掘什么，不过没有具体的物件被挖出，只是纷纷扬扬堆砌了漆黑的土壤。
这大大增加了江绥尘寻找何卉的难度。
楚知微心情不佳地踹了小谈一脚。
小谈了然开口道：“接下来……就是‘嗜血为盟’，可以这么说吗？总之就是村民会把手臂割开，把血淋在挖出的土坑里。”
“这是村民给菩萨的‘见面礼’……随后菩萨会指引他们，抵达人间极乐天堂。”
“这土地这么黑，原是被血滋了太久！”楚知微不可置信道，“你们上次集会已经过了很久吗？这样多的血，为何血腥味会这么寡淡，几乎不可闻……”
他兀自皱眉，却听小谈道：“我们每日都这样啊？不过为什么这里没有血味，我还以为是菩萨的功劳呢……”
小谈的话一下子点醒了楚知微，他猛地反应过来：“不，不对！是早有人把血气炼化走了……”
“血幽坊？他们究竟要做什么？”江绥尘已经紧握剑柄，随时准备打搅这个诡异又邪恶的仪式。
“先静观其变，这琵琶女待会儿要引这样多的村民入梦，定是突然袭击的好时机，”楚知微冷静下来，悄悄按下江绥尘遇势待发的手腕，“你先把那些光风霁月的大侠念头压一压，看到他们放血也不要有动作，就当是他们放血治病了。”
江绥尘深吸一口气：“自然。”
江绥尘闭着眼，尽量不用眼睛去看，但是习武之人敏锐的感知，还是让他听到了皮开肉绽，血液汩汩流出，渗透进土壤的环节。
村民有老有少，上至七八十岁高龄，下至牙牙学语的幼童……他仿佛听到了老弱妇孺的抽泣声。白天逛村子的时候真不觉得，村子里真的有那么多人吗？这样的规模令他叹为观止。
他们真的就那样心甘情愿吗？就连不懂事的孩子，也追求这样的“极乐”吗？
江绥尘自小呆在琅庭山上。在他的想象中，最穷凶极恶的事情莫过于杀人放火。可真当他再次出世，他才发现，这世界上的一切远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人是愚昧的，贪婪的。
他厌恶这样的人间，从小就有逃避心理，却又对山下神秘的一切心向往之。
他从来都是矛盾的，他无法抉择，就将一切交给了剑招，交给了天命、时机。
自己还真是胆小，会被这样的场面震撼到，江绥尘不由在心里鄙夷自己。这样弱小的自己，又怎么能成大事？又怎么可以执青锋护佑黎民，守正道安定四海？
“不过是被蛊惑了而已。”楚知微低柔的声音滑进耳廓。接着，一双泛着凉意的手捂上他的耳朵。
“控制人的心神，从来都是音修的好手段。不要中招啊……小江。”
江绥尘一怔，他不由自主地也抬起手，把自己的一边手覆盖在楚知微的手上。带着剑茧的手指擦过那人细腻的肌肤，使得两人都泛起一阵过电般的酥麻。
觉察到楚知微有将手挪开的意图，江绥尘连忙更加用力地按住他的手，不让他离开。
他微不可查地摇头，闭上的眼睛正对着前方的虚无。夜风撩起他的衣角，蹲伏的脊背因为过度用力而肌肉绷紧，颇有些脆弱的意味。
楚知微最终没有把手移开。在没有人可以看见的地方，江绥尘几乎是得逞一般，像是顽皮的孩子撒泼打闹赢得了一整筐糖果，溢出了满意的笑。
这笑并不明显，仅仅是唇角上扬了一点。但是熟悉冰块脸的人都知道，这已经是很不可思议的事情了。
这边的小插曲并不影响浩大仪式的进行。熟悉的前调响起，小谈紧张地小声道：“要来了……‘菩萨’要引信徒入梦了！”
江绥尘不知何时，已然睁开了双眼。他将剑拔出一个指甲盖的距离，俨然准备好了动手。
措不及防地，乐声却在此刻断了。
那些“嗷嗷待哺”的村民像是从云端跌落泥泞，发出不满的躁动声。
小树丛中的几人清晰地听到女人带着笑意的声音——“这小树丛，夜半三更竟会有小老鼠出没，你们说奇不奇怪？”
江绥尘心下一咯噔，暗道事情不妙。但是转念又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一行人中，除了他可以隐蔽呼吸等细微动静，其余人可做不到啊。
算了，既然暴露了，不如先发制人。
一条白虹闪现，江绥尘动作迅捷无比，带着凛冽的剑气往琵琶女身上招呼去。
琵琶女丝毫不见慌乱，长袖翩飞，接住江绥尘的剑招。甚至还有闲情雅致自说自话：“一只，两只，三只……四只小老鼠，其中还有个小叛徒。
“真是有意思啊！哈哈哈哈！”
就这样过了数十招，江绥尘突然敏锐地发现一众黑影往自己压过来。原是那些跪在地上的村民，铺天盖地朝他涌过来！
那些村民一股脑贴近他，去扒他的衣角，他的手臂……甚至还有小孩直接挂在了他腿上。
他施展不开手脚，生怕一不小心就砍到了无辜的村民。
心底焦急，一时间竟是没守住心神。
江绥尘听到琵琶女淡淡开口。
“来者即是客，见面就打打杀杀的多不好。不如听妾身弹奏一曲。”
他只听到一阵糟糟切切的动静，随后眼前蓦地一黑，琵琶女便消失在眼前。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一重梦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