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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流年事2 这份感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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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大暑,高照的艳阳灼烤着皲裂的土地。路边的野草被榨干残余的水分,蔫巴巴地垂着头。小尘把两边的袖子卷到手肘,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继续手中的工作。
馄饨摊的小凳子瘸了一条腿,他正专心地把铁钉敲入木条的连接处。这木块很有些年头了,上面爬满了黑色的虫蛀,木质也变得发软。
如果不控制力道的话,这凳子可能就彻底不能用了——
钉子严丝合缝地嵌入两条木块,小尘把修好的小板凳拿到手里掂量掂量,再放到地上踩了一脚。
他在心底暗下结论:应当是结实的。
“小尘,在做什么?”奶奶坐在小锅灶旁边,手中一下一下摇着蒲扇,后背早已被汗水打湿,洇出一大片深色。
“修凳子。”小尘回答,他目不斜视地继续干自己的事,并尝试坐了一下修好的凳子。
“彭——”地一声,凳子又坏了。
小尘的脸上并没有流露出“懊恼”的情绪,而是把工具重新拾起来,打算重新再修一次。
奶奶听到散架的声音却是吓到不行。
老人家眼睛不好使,看不到具体情况,听那散架的声音有些许激烈,赶忙问道:“怎么了?是摔了吗?没摔痛吧?”
“我没事,椅子又坏了。”小尘回答,“浪费了一颗钉子,对不住。”
“别捣鼓了,过来陪奶奶说说话。”奶奶还是不放心,直接把他使唤过来。
“好。”小尘闻言,听话地放下七零八碎的椅子。他三两步跑到奶奶身边坐下,一副听候发落的样子。
小尘等着奶奶开口,奶奶也等着他开口。两个人静静坐了半天,奶奶实在忍不住,打破沉默:“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小尘问。
奶奶叹了口气,她循着身边的热源探去,摸到了小尘的脑袋,狠狠拧了一把。
“小尘,你该去上学堂。”奶奶随意说道,“和教书先生学道理,读书……考取功名,以后做个大官,就有福了。”
“为什么?”小尘疑惑。
“做大官,就可以拿很多银子。”
“可是我们现在也可以挣银子。”小尘不解。
“那是不一样的。”奶奶摇蒲扇的动作渐渐慢下来,“当了大官,以后你想做什么呢?”
“不知道。”小尘如实道。
“那奶奶要送你去学堂,你去吗?”奶奶问。
“你想的话,那就去。”小尘道。
“去学堂就见不到奶奶了。”奶奶说。
“为什么?”
“奶奶又不能和你一起听讲。”
“哦。”小尘没有多做考虑,只是表示自己知道了。
奶奶沉默了片刻。倒不是说这孩子不乖,反之,他实在太乖了。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他从来不会撒娇,不会生气,没有小孩该有的小脾气。分明已经一起生活了一年多,却还是和陌生人一样客客气气。
奶奶曾经也是大家闺秀,有优柔敏感的百结愁肠。自从双目失明后,这种特殊的感知更是焊在了骨子里。
这孩子……天生一副木然的模样。他没有自己喜欢做的事情,表达不出多余的情绪,小尘太过稳重了,比田野上站桩的木头人还要无趣几分。
怎么有一种养不熟的感觉?
“小尘,你喜欢呆在这里吗?”奶奶有些失落,拉长语调问道。
“喜欢?”小尘睁大了黑漆漆的眼睛,“什么是喜欢?”
“就是你呆在奶奶身边,会觉得高兴,放松。”奶奶回答。
小尘静默许久,最终答道:“我不知道。”
“那你好好想想,明天告诉奶奶,成不?”
小尘:“好。”
奶奶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转移话题道:“最近镇上是不是来了很多外人。”
小尘道:“是。”
“今年啊……不下雨。”奶奶思虑片刻,“今天日头高,应该也没多少客人,我们中午卖完馄饨,就回去休息吧。”
“好。”小尘闻言,自觉地把放在一旁的馄饨扔到烧开的锅里,用勺子不住地搅拌。他熟练地往锅里放各种佐料,这口锅黑漆漆的,很深很大。
小尘一开始老觉得自己会被这口锅吞掉。感觉不像是煮食物的锅,倒像是给人泡澡用的。
甩掉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他拿出一个小碗,做了个抓的动作,要往锅里撒去。但是他什么也没有抓到。
小尘和奶奶打了个招呼:“没有盐了,我回去拿。”
奶奶摆摆手:“快去快回。”
————
小尘觉得今天的大街着实有些安静,路边挤满了穿着污浊发灰衣物的“乞丐”。还有很多方位传来争吵的声音。
他正走着,突然前面的屋子门被摔开,一个人飞了出来。那人重重地砸在地上,他的脸上鲜血横流,一块青一块肿,像是被人一顿好揍。
小尘见状,连忙找了个掩体藏起来,观察情况。
那人爬起来,不住磕头,喃喃叫道:“大侠,好汉,可饶了我罢!屋子里实在是没有吃的了!”
“没有吃的?”几个穿着破烂,但是人高马大的汉子走出来,他们蔑视着地上不断讨饶的男人,发出恶狠狠的声音,“你家那白胖胖的小孩就不能吃了吗?”
说完,那几个人边笑,边往屋里走。
地上狼狈的男人死命拽住其中一个的腿。
“大侠!大侠!饶了孩子罢!孩子他娘走了,我实在不能没有孩子了!孩子是我的命啊——”
“土匪么……”小尘倒是在听奶奶讲故事的时候听过。
奶奶平日里会给小尘讲不少故事。但是最经常的,还是让他掰着手指头,从一数到十,再从十数到一。
这是君子六艺中的“数”,奶奶说,她的夫君,就是会“数”的先生。
小尘在心里默默数了数土匪的数量,五六个。这条街到处都是杂音,说明不止这一班人,还潜伏着许多。
看他们的举动……小尘本来想换一条小道去取盐,但是莫名其妙的,小尘开始朝来的方向狂奔。
身体先大脑一步做出了反应,他后知后觉地想到——“奶奶遇到这些人怎么办?”
这个想法在心中生了根,小尘只觉得背后一股寒意,他不知道这是怎么样一种感觉,他大脑发白,几乎不能顺畅地呼吸。
街上到处都是争斗的声音。比他来的时候更多,更响。他在七零八碎的小巷子里头挑最隐蔽的路走,尽力绕开了所有人多、动静大的地方。
这样一绕,也让他的路加长了不少。导致他回到馄饨摊子所在的小巷口时,只看到了一群脸上有疤的男人围坐在一起,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小尘躲在远处看,他没有看到奶奶在哪里——他心下捉急,越靠越近。
直到他看到了那口他一直害怕的大锅旁边,一个破碎的扇子,还有一些洇水深色的布料。
锅里很响,水开的声音很大,叽里咕噜的水泡和蒸汽顶着锅盖,像是要把锅盖掀起来。
他呼吸一窒,几乎要叫出声。
一种从未有过都情绪冲上他的天灵盖,来势汹汹。那是一种愤怒,极致的愤怒。比他作为乞丐,被人误会、打骂时更强烈千百余倍的愤怒。
被这样的情绪操控,他的动作不能被自己完全控制,不小心碰到了周围的草垛,发出“莎莎”声。
其中一个刀疤男立马反应过来:“大哥,那里好像有个人!”
小尘最后看了一眼馄饨摊子,拔腿就跑。他不知道要跑到哪里去——奶奶不在,他没办法进到落脚的屋子里去。况且,整个镇上都是乱的,他不太相信一片小小的木门可以拦住这些吃人的妖怪。
不往镇上跑,那就只能往山上跑——小尘曾经作为乞丐,流落街头。他见到过形形色色的人,听到过许多消息。真的、假的,混杂在一起,有的还带了奇幻色彩。
比如,有人说过,琅庭山上是有神仙的。他们穿着白衣服,会很厉害的武功。如果遇到了困难,就可以尝试上山找神仙帮忙。
小尘在山间灵活地穿梭着。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已经走了多少路。但是接着琅庭山上险峻的地形和丛生的灌木,他轻易地甩掉了那些吃人的怪物。
天色渐渐黑了,他又渴又饿。热浪几乎要吞噬他,他只能把衣物脱下来。因为目之所及,没有水坑,河流一类的东西,小尘只能把自己的衣服中的汗拧出来。
汗味很咸,一点都不解渴。反而让他更加难受。
小尘动手摘树叶,树叶也干巴巴的,挤不出一点汁水。
他脱水无力,倒在一棵树下,仰头看着天。今天的夜空舒朗,可以清晰地看到亮闪的星点。像是珠玉珍宝,散在深蓝色的绒布上——
“奶奶迟早会离开的。”
“去哪?”
“或许是去到天上,变成星星了也说不定……”
小尘突然想到了一段和奶奶的对话。他从来没有想过未来,也不知道离别会到的如此之快。
快到……他都没有做好准备。
这种心灵上的落寞比身体的疲惫更加让人痛苦。
小尘的眼角挤出一滴泪。
他想起来奶奶白天问他的问题,“你喜欢呆在这里吗?”
喜欢吗?
他流浪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了个安定的“家”。奶奶对他很好,从不打骂他,会给他食物,给他讲故事、将道理,教他数数……他从来不觉得这些稀疏平常的日子有什么。现在一切被怪物毁掉,才后知后觉,原来我是开心的。
那些相互陪伴的日子,是开心的,高兴的,是放松的。我喜欢那样的日子,也喜欢呆在奶奶身边。
可惜太迟了。
小尘绝望地闭上眼睛,他知道自己或许活不长了,只能贪婪地在脑中回放和奶奶在一起的一幕幕。
小尘心中枯萎腐烂的树干像是长出了花,熬过寒冬,遇到迟来的春天。有了第一份感情。
这份感情,是追悔莫及的。
在意识消失的最后一秒,小尘听到远处模模糊糊传来了一个男孩的声音,很清脆,干净剔透,像是春天的泉水,在冰消雪融后跃动着,奏响生机与活力。
“爹!那里好像有个人——”
小楚来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