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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猫一样的家伙(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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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陈愈依旧不太能理解方解这个人。
第二个学期,开学第一天。
陈愈注册完,路过长廊,长廊一侧的灌木丛里突然探出一个人影,是方解,他的卷毛和蓝围巾上都挂着树叶,他对他说:“啊,陈愈,我发现了一只猫。”
他的发言风格还是和上个学期一模一样,陈愈不禁问:“你的同类吗?”
“一只橘猫。”方解又蹲回了灌木丛后。
陈愈跟进去,灌木丛后面,方解指着一丛三角梅树下,说:“在那。”
陈愈把他头发上那片红花继木的叶子拿掉,顺着他指的方向,果然看到了一团橘色的影子。
方解手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一根火腿肠,他掰了一截丢进去,那只橘猫没有理他,缩在最深处。
“它好像不饿。”
“它怕生,不过它还不大,喂多了就会亲人。”方解一副天真的样子。
陈愈认为投喂流浪猫流浪狗并非明智的行为,“学校会定期投放老鼠药,最好还是别喂了,如果它分不清投喂还是投毒,误食就完了。”
方解抬头,不笑了,目光阴郁,陈愈心脏咯噔一下,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虚和愧疚。
“原来是被老鼠药毒死的。”方解嘀咕一句,低头又自顾自地继续喂猫。
陈愈站在原地,方解一直在看猫,陈愈好一会儿才从寂静中如梦初醒般对自己的处境感到惊疑,他想起自己还有任务在身,就走开了。
“陈愈!”
两天后,方解从陈愈背后突然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陈愈正在做眼保健操,吓得一激灵,他回头,方解递给他一张纪检评分表,“签个名。哦?你偷吃东西?扣分哈。”
陈愈把嘴里的糖咽了下去,“没吃。”
“我都看见了。”方解环住他的肩膀,低头看着他的眼睛,自信地说。
那只手臂很单薄,动作却不跟他客气,陈愈感觉自己是一下子被他按到怀里的。
“……”
“给我一颗。”方解伸出另一只手。
陈愈从抽屉里拿出那盒水果味的夹心硬糖,方解抓起了一把,明媚的眼底闪过吓唬的坏笑。
陈愈顺从地皱起眉。
方解得逞地把那把糖放下,只拿起其中一颗橙子味,笑道:“我见过你买校门口的棉花糖。”
方解放开他,含着他的糖走了,陈愈没怎么深思方解的话,就被心底如海底洋流般渐渐上泛而来的雀跃恍惚了思绪。
也是同一天。
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陈愈到了操场,远远他又看见方解在对他扬着隐晦的笑,原来那一节课,方解也是体育课。
他们之间并不是很熟,他们最多还只是同学关系。陈愈怀疑方解刚刚眼保健操来招惹他是故意的,那一周他不是值周班干,并不负责给纪检表签字。
体育课自由活动后,两个班的男生去篮球场打球,方解绕着球场跑两圈气都不带喘的,一路蹦跶到了篮球场。
他们两个班各占一个篮球场。
陈愈打球的时候突然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禁锢住了,他莫名地很紧张,害怕失误,又希望能有机会秀操作,他劝慰自己这是一种过度自恋,是荷尔蒙激发的表现欲,其实方解压根就没在看他。
篮球滚了出去,陈愈去捡,他看着那个球被方解的双手抓起,丢给了他。
“……”
陈愈接住球的手在颤抖,心脏也在颤抖。
“你的球。”方解说,笑得很灿烂。
陈愈不禁也跟着笑了,“谢了。”
方解确实在看他。
方解一直在看他,像一个打假球的混子一样跟着人群跑来跑去,其实连球在哪都不知道,目光全停在隔壁了,后来干脆演都不演,直接坐到旁边的长椅上看他打球。
看陈愈打球的视线不少,但从来没有一道视线能像是对上他的脑电波,让他无法忽视地知晓其存在,那道视线像是兴奋剂,让他整个人坠入一种前所未有的不真实的亢奋和紧张里,使原就澎湃的心率更加过速。
何况方解还会毫不吝啬地对他喊:“加油!陈愈!”
陈愈抑制不住那份飘飘然,他的喘息在乍暖还寒的时节里并非无形。
准备下课,两个班都不打了,陈愈特意主动提出由他拿球去器材室归还,方解跟在他后面。
“你怎么不看你们班打球?”陈愈回头问他。
“我们班看腻了。”
“你不会是你们班体委派来视奸其他班底细的吧?”初春的微风吹过陈愈燥热的肌肤,不冷不热,格外柔和。
“我就看了你。”
“看我干嘛?你喜欢我啊?”
“是啊。”
陈愈停住脚步,怀疑自己幻听了,他的呼吸还没完全平息,这一刻却似乎静止了,他看向方解,那双浓茶色的眼睛坦然地直视着他投来的目光,“我还是喜欢画你。”
陈愈脑子空白,没有反应过来。
“你简直就是我的缪斯,行走的素材。”方解继续说,看起来很兴奋,活泼像个找到乐趣的小孩。
陈愈后知后觉方解说的不是自己以为的告白,可眼前的男生还是让他感觉整个世界最好最真实的一面就在眼前。
“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方解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本墨绿色封皮的小便签本和一支自动铅笔,那是他随身携带的。
方解好像不记得他给自己发过好友申请了。陈愈特意在那本便签本的空白页上写下自己的手机号、□□、微信和邮箱号。
“其实给一个Q就可以,”方解如获至宝地看了一会儿,似乎在记忆,最后他把便签本放进口袋,“那我回去就加你,拜拜。”
陈愈也微笑着同他道别。
一中明令禁止学生带电子产品到校,不过走读生进出校门没有严格的检查,所以陈愈都带手机到校。
方解显然也带了。
中午,方解给他发消息:要不要来当我的模特/期待/?
陈愈:?
方解:来学校画室,我给你画肖像/奸诈/。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密集,陈愈感觉自己误闯入了一幅春日油画里。
一进门,他就看见方解盘坐在地上的白绒垫子上,剥着半个橘子的白络,“你要吃吗?”
陈愈不吃,他环顾四周,画室不算宽敞,中间是座椅位置,四周堆着各种画具,“你不午睡了?”
“不睡,最近睡觉老做噩梦。你坐那里,我一会儿给你画。”方解指着画架前面的椅子。
陈愈过去坐下,方解还在吃橘子,直到最后一瓣橘肉放进嘴里,他才站起来,去洗手,几分钟后回来,他走路很轻,说:“你是第一个真的来给我当模特的人。”
“你还找过别人?”
“嗯,不过他们本来就不是我的目标,不来也没事,你来就好。”
“我只需要坐在这里?”
“是的,我得看清你,虽然我有你的照片,但不够真实。”
方解开始画,陈愈尽可能端坐着,方解看他,他也看着方解,午时的日光很晴朗,方解身上仿佛有一种能被光穿过的通透感,他问:“你为什么觉得我是你的目标?”
“直觉。”
“很艺术性的说法了。”
方解摇头,不以为意道:“其实我就是画来玩玩的,你……气质比较独特?”
“那你是不是也经常画自己?你气质也很独特。”陈愈笑道,他一直觉得方解像一只悠闲的懒猫,被人类养熟了,不怕生,但又没有完全褪去本性,不怎么亲人,每天都在校园里悠哉悠哉地巡视着自己的领地。
“我不喜欢画我自己,其实我也不喜欢画真人……我一般画插画,只是我最近对肖像素描比较感兴趣,没想到你真的会来……你这么淡定,经常有人找你当模特吗?”
“我没有很淡定。”
方解停下笔,盯了他一会儿,“不淡定吗?没看出来。”
陈愈低头无奈笑了笑,他看到地上的一本册子,“这是什么?我可以看一下吗?”
“看吧。”
陈愈捡起来,本来他以为是方解的画本,没想到是相册,“你拍的?”
“嗯。”
相册的内容很杂,猫咪尤其多,人物很少,看日期是最近这两年的。这些猫很多应该是流浪猫,也有家养的猫,但没有一只特别固定的猫,陈愈养过仓鼠,他每隔一段时间就给他的爱鼠拍照,“你家里不养猫吗?”
“不养。我妹猫毛过敏。”
“这些猫是你专门去拍的?”陈愈注意到有些照片的背景很多是望秋市的公园和景点。
“嗯。”
陈愈翻着翻着,翻到后面,愣住了,他看到了自己的照片,他有些惊愕地看向方解,方解目光还在画纸上。
整整四页,一共十来张,他本以为方解说的照片是班级活动或学校活动时拍的记录照,没想到是特意拍的,“你……还拍我啊?”
“嗯。”方解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
陈愈感觉方解有点不礼貌,但看着他那副沉浸在自己的创作中的样子,又觉得这种事情放在方解身上很合理,方解也说过他是他的创作素材。
他往后翻了一会儿,没有其他人,只有他一个人。陈愈决定原谅方解的不礼貌。
他从没有察觉过方解的摄像头,方解是从很远的距离抓拍的,从画面质感上,方解用的是专业的摄影机,很多照片已经把他的脸拍得很清晰了,其实根本不需要他跑一趟。
这十几张的照片有上个学期的,也有这个学期的,这让陈愈耳根越发生烫,很多内容一看就知道不是随手一拍,有几张都是早晨他来上教室穿过教学楼连廊的照片,同一机位,差不多的时间,但日期不同。
有一张是上个学期他在校运会穿玩偶服的照片,他以为上个学期军训后他们就没有任何交集,他不记得校运会有见过方解,而方解居然知道那只大玩偶是他。
还有两张,傍晚他在阅览室看书,一张全景,一张给了脸部特写。这个镜头角度,必然是只有进入阅览室才能拍到。
难道方解真是一只猫吗?陈愈抬头,方解还在沉浸于自己的作画中。他也注意到方解开始画不久后,就没有再抬头看他。
最近一张的拍摄时间就在前天,天快黑了,他正向校门口走去,这个视角,方解当时就站在校门方向。
“前天我怎么没看见你?”陈愈拿出那张照片,问。
方解看了一眼,目光又回到了画上,反倒问:“我怎么知道你为什么没看见我?”
陈愈感觉他压根没注意自己在问什么,“你站在哪拍的?”
“喷泉旁边。”
陈愈想了想,什么印象也没有,还是觉得匪夷所思,“你会专门拍我?”
“嗯。”方解又只是应了一声,专注的神色没有一丝变化。
午后,学校宿舍区的起床铃响了,陈愈合上相册,方解也停下笔,抬头看他。
“画好了?”
方解皱眉,露出了困扰的表情,“还是不像。”
陈愈上前,看向那幅画,还没完成,但确实不像:方解画的不是他端坐着的肖像,而是他拿着一个棉花糖,低头咬起一抹糖絮,目光直直凝视前方。
这个画面给陈愈的第一反应是抗拒,不仅是因为画得不像,还因为这个画面很诡异,陈愈上次见到这个构图,还是电影里给罪犯者的凝视特写镜头。
“为什么要这么画?”陈愈刚刚积攒的欢愉散了大半。
方解看着画面,沉思,“为什么不像呢?”
“我不会露出这种眼神。”陈愈为自己辩驳道。
方解抬头看他,如果方解真的是只猫,耳朵就已经耷下来了。
陈愈以为是自己语气过重,缓和道:“如果你想知道哪里不像,可以买棉花糖来给我拍一张照片。”
“不用拍照。”方解却说,神情由失落转为阴郁,他把画拿下来,拿到窗边的一个桌子旁,打开了一个黑色的盒子,把画纸放了进去。
陈愈视线跟着他的动作,盒子打开的一刹那,他看见里面是另一张几乎一模一样的画稿,他的脑海也瞬时反应过来一个想法,那个黑盒子里装的都是同样内容的画纸。
陈愈一时哑然。
“走吧,上课了。”方解回头,对他说。
“……好。”
陈愈第一次觉得白天也会困,英语课老师讲评试卷实在乏味,他不知不觉陷入昏暗的虚幻中:他又走回了那间画室,走向那个黑盒子,他打开,映入眼帘的是自己阴森的目光,他把那些画纸拿出来,一张,一张,又一张,都是那个狰狞的眼神——他惊恐地把那沓画纸丢了出去。
“咔嚓。”身前的玻璃窗亮起一道刺眼的光。
陈愈抬头,方解正站在玻璃外,抬着相机,像是发现了他的察觉,方解缓缓放下相机,露出了和画纸上如出一辙的目光。
陈愈猛然惊醒。
一旁的祁宋被他的动静吓到了,“你没事吧?”
陈愈摆手,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梦到这么奇怪的梦。但那个梦的诡谲之处并不在于它发生之时,而在于它发生之后:他被惊醒了,连同某种感知。
记忆像是一面扭曲过的镜子,忠诚又谄媚,它在褪去了一个学期的蒙尘后,让他重新走回去年初秋的那丛黄花梨树下,再次看清楚了那个少年。
这场噩梦是一场惊蛰。
方解没有再联系过他,陈愈把这个梦分享给方解,方解没有回他,陈愈才发现,原来可恶的方解压根就没有加他,只是给他发了去画室的邀请。
陈愈给方解发的好友申请依旧没有被通过。在学校碰面的时候,陈愈跟方解打招呼,方解又只是客气地跟他打一声招呼,然后就走了,如同他们只是萍水相逢。
这种忽冷忽热、若即若离的态度陈愈看不出方解是故意的,还是这个家伙当初真的只是无聊才来找他。
又是一次体育课,方解在体育馆里和其他人打羽毛球,他们班其他男生看见了,梁哲说方解的心脏病是为了逃避军训捏造的,初中不止踢过足球,400米跑还拿过年级第二,当时他没认错人,是这小子在跟他装蒜。
方解不够诚实,哪怕他的眼神很真诚。
陈愈这才突然发觉他身边的人对方解都很熟悉,也发现喜欢方解的人很多,方解并不是一个需要挖掘的宝藏,他的才能,他的外貌在他们这个年纪,都过于显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