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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猫一样的家伙(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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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注册的第一天,陈愈在楼上俯瞰新校园,校门喷泉广场上,一个孤单的背影正向校门外走去。
当时他没有在意,直到第二天的军训,他在太阳下站军姿,那个身影坐在黄花梨树荫里看着他,那是个男生,穿着迷彩服,没戴帽子,一头墨色卷毛,留着违规的鲻鱼头,他半眯着眼睛,一副迷糊的样子。
最初,男生怀里抱着一瓶矿泉水,后来,男生开始画画。
休训时,所有人都往黄花梨树下躲,陈愈走过去,男生把便签纸撕下来给他。
陈愈和其他人一样,心里正哀怨着太阳的炎热,突然对上了一双明眸,脑子一愣,什么都忘了,他第一次深切感受到原来一个人笑起来眼睛真的会像星星一样亮亮的。
男生在画他,画技卓越。
初来乍到,陈愈以为男生想和他当朋友,他坐到他身边,看着便签纸上的肖像,率先开口:“我叫陈愈,你叫什么?”
“我叫方解。”
那声音懒懒的,有些哑,谈不上好听,但很有记忆点。
“你身体不好吗?怎么不用军训?”
“心脏不好。”方解耷拉下肩膀,眼睛里的光随之转暗。
陈愈听了也有些难过,开玩笑似地说:“那你算因祸得福,外面的地板都快能煎鸡蛋了。”
“我看见你偷偷擦汗了。”
陈愈笑了笑,“你学美术的吗?画得这么好。”
“嗯。有点无聊,所以画画打发时间,你不介意吧?”
陈愈不介意,方解画得很专业,反而让他觉得很荣幸。
旁边一个男生听到他们的对话,凑过来看了一眼便签,发出一声赞许,旁边的其他人也跟着凑过来。他们大部分都是本地的学生,临时班长梁哲说他以前在初中的时候见过方解,都不知道他还有心脏病,去年他还在操场见过方解踢足球。
方解一脸困惑,“我从来都不去操场,你认错了吧。”
他苍白的脸色,看着不像假的。梁哲有些尴尬,说可能是他看错了,但他确实知道方解,还知道他是哪个班的。
方解不说话。
梁哲转而问陈愈是哪个学校的。
陈愈不是本地人,他是从北方转学过来的。大家的兴趣也一下从方解转到了他身上。之后的聊天,方解一直不怎么说话,倒是在听。
训练又开始了,陈愈发现方解又在画画,还是画他,他们总能对视,方解偶尔不画了,就会去玩树叶。
窸窣的光斑落在他单薄的身影上,陈愈远远看着,莫名感觉这家伙坐在地上好像一团刚被太阳晒得饱满的白棉花突然遇上阵雨,表面被匆匆来又匆匆走的雨水淋塌了一层,变得蔫蔫的,现在这团棉花又要在太阳下继续晒干自己身体里的水分。
陈愈想方解应该是个内敛的人。
但不是。每次休训的时候,陈愈本来还在和班里的其他男生聊天,方解把便签纸撕下来,坐在原地看着他,用目光招呼他过去。
那目光带着分享欲。陈愈好奇,就过去问他在干什么。次数多了,陈愈休训就会自己过去找他。
但奇怪的是,方解并不分享任何关于自己画作的内容,对于那些速写,他总是说只是无聊画的。
方解不爱聊自己,也不爱聊他,方解思维跳跃,言语间并没有太多逻辑,只跟他聊眼前的东西,比如地上日影的移动,比如周围那些动植物的性状特征,比如学校的建筑布局。
陈愈开始觉得那些只是开场白,但后面他渐渐发现方解居然是真的对自己说的这些无关紧要的事物感兴趣。
他们的训练场地有一群鸟雀。
方解说它们一般都是成群结队出现在一棵树上,它们不会走路,都是蹦着走,还会像人一样蹦着跳上楼梯。
场地并没有楼梯,陈愈问他怎么知道的。
方解说他以前看见过几次,十厘米的楼梯它们一阶一阶蹦上去,太高它们就会扇翅,飞蹦几阶上去。这些鸟有的不太聪明,它们喜欢啄石头,有时石头飞下楼梯,它们还在同一阶楼梯上来回到处找。
陈愈不理解他的比喻逻辑,说:“人一般也不会蹦着上楼梯,小孩子才会蹦着上楼梯。”
“小孩也是人。”
“你小时候这么干啊?”
“没有,这么蹦,脚会疼。以前的楼梯很多都是木质的,在上面蹦很震,木质的空心感还特别强,对楼梯也不好。不过木楼梯的栏杆一般都很厚,很多缺德小孩喜欢在上面滑梯。”
“你会画这些吗?观察这么仔细。”
“没有,我不画小孩,小孩都很烦。”
“那楼梯呢?”
“有些场景会画,都是直接网上找图参考,不用观察楼梯,只要你走过就知道了。”
“我走过,但是我不知道。”
“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可能你的大脑过滤掉了无用的信息……不对,你知道,你懂我说的是什么样的感觉。”
确实。陈愈看他认真的样子,还是觉得这话题很奇怪,于是他故意否认:“我真不知道,我穿着鞋,没有感觉木楼梯和水泥楼梯之间有什么区别。”
方解侧过头,一脸脑子过载的表情看着他。
陈愈不禁笑了,“那你觉得那些鸟在木楼梯上‘蹦跶’和在水泥楼梯上‘蹦哒’,它们知道这两种楼梯有区别吗?”
“知道吧,木楼梯上有木屑,水泥楼梯上没有。”
“你怎么知道没有?你看操场上就有。”
“操场又不是楼梯。”
“那你怎么确定水泥楼梯就没有?”
“水泥楼梯有也不会一直有,但木楼梯会一直有。”
“万一扫掉呢?”
“它们会啄出来。你看,它们会到处啄。”方解指着那群鸟佐证说,他的语气很平淡,似乎他坚信于此。
陈愈无法理解其中的逻辑。
后来,陈愈发现校领导每天巡视时都会过来询问方解的身体状况,其他教官和老师也不太敢使唤方解,加上方解面色始终憔悴,大家都认为他身体格外羸弱。
或许是因为身体原因,所以方解的关注点与旁人不同。
陈愈和大部分新同学聊天都是在聊喜好和见解,这些话题他们都熟悉。
方解依旧会画他,看着他,他的言语也依旧又空又满,只会主动与他交流这些没有什么社交价值的言语。
陈愈虽然不太理解,但并没有不排斥,恰恰相反,在这炎热的操场上,方解似乎散发着一种幽寂的冷气,让他乐意甚至期待和方解坐在一起,听他说话。
方解也很招其他人关注,很多人常常会过来听他扯两句,然后又走开。
陈愈喜欢模仿方解的动作,那可以让他稍稍理解方解充满描述性的话语,他曾和方解一起观察树叶的脉络,跟他猜测昆虫的路径。
这种游戏式的相处模式玩多了,陈愈也不知道从哪天起,他和方解就自然而然形影不离地待在一起了。就好像其他男生只是约定军训过后一起打游戏,而他们已经早早成了默契双排。
方解也是走读生,不同的是陈愈家就在校门口,而方解家离学校很远。方解中午不回家,但有午睡的习惯,吃完午饭后,他就会找一个安静的角落睡觉。
陈愈当时还觉得在白天睡觉是一件很新奇的事情。因为嫌军训身上太脏,中午来回换洗完差不多就要回学校,太麻烦,陈愈也不回家,他们中午会继续待在一起。
望秋一中的校史校领导们自诩悠久,东挖一段西挖一段,可以挖到建国时期,学校内有很多富有“底蕴”的地方,比如一栋翻新复原的三层砖楼,静思楼,构架是红砖砌的,栏杆、屋檐和窗都是仿古设计,建在人工湖边上的柳林里,一楼是校史馆、广播站和多功能教室,二楼是音乐教室和美术教室,三楼是图书室和阅览室。图书室中午不开放,阅览室早六点开放至晚十点。
这些信息都是方解告诉陈愈的。
陈愈觉得方解很像猫,这并不是一厢情愿地认为,方解会偷偷钻到三楼阅览室储存往期报纸和杂志的储物间里睡觉,整个三楼阅览室基本四面都是窗,储物间也不例外,很亮堂,方解会翻出旧报纸在墙前堆成一堵“高墙”,建完墙他就在两扇墙之间的窄小空隙里铺上干净的报纸,然后躺下,用外套盖住自己的头。
午睡是方解的必需品,哪怕阅览室的地板又硬又凉,他也能睡着。
陈愈开始还担心对他身体不好,但方解并没有抱怨过他的“小窝”。
方解睡觉后,陈愈就在一旁看过期的杂志。曾有管理员进来查看,但只发现陈愈在看旧杂志,没看到方解在睡觉,就离开了。
午后的阅览室特别安静,静到他可以听到方解的呼吸声,明明很明显,其他人却没有听到。
方解午觉睡醒后,整个人都很迷糊,他有点起床气,并且会波及他人,刚睡醒的时候说话语气总是有点凶,眼睛微眯,目光阴郁,随着意识渐渐清醒才会恢复正常。
陈愈请方解吃雪糕,他发现方解一吃到雪糕就会立刻清醒过来,眉头舒展,眼睛完全睁开,声音都变得清晰。
如果他下午请方解吃雪糕,傍晚收训后,方解就会请他去喝糖水,他们学校对面的街区有很多糖水铺,他们打算每天试一家。他们都是在店内吃完再回家,很多时候,陈愈会多点一份小吃,当做晚餐。
那段时间,陈回雪还在国外出差,家里只有他一个人,陈愈可以很晚才回家,他看方解慢吞吞地吃一碗糖水,全程都没有玩过手机,就问:“你家离学校这么远,你这么晚回去父母不担心吗?”
方解搅着大半碗糖水,不以为意地说:“我家里没人,凌晨回家都没事。”
“你爸妈放心留你一个人在家?”陈愈有些意外,虽然他也是自己一个人住,但方解状况和他不一样。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他们不担心你的心脏病一个人在家会出意外吗?”
“没事,一般不会犯病,他们不管我也死不了。犯病是医生治又不是他们治。”方解道,又悠哉悠哉地继续吃他的糖水。
陈愈没再问。
他们会在对街的转角路口分别,每次准备抵达那个路口之前方解都会拿出耳机戴上,陈愈这时候就知道他们的同行要结束了。
第二天,他们又会很巧合地在这个路口重新相遇,虽然没有约定过,但陈愈每次走到这个路口时,都会遇到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方解叫住他:
“陈愈。”
“早上好。”
“早上好,你要去买早餐吗?”方解看着他,好像所有的欲求都已经显露在他那双澄澈的眼睛里。
方解很好看,像一捧碎着阳光的明媚池水。
这种感官的察觉在清早刚醒来时尤其敏感,极难让人忽视。陈愈从小就养成了在家吃完早餐再出门上学的习惯,他当做没吃过,又和方解一起去买早餐。
“只喝一杯玉米汁,你能饱吗?”
“能啊。”其实他在家已经吃过一碗南瓜小米粥了。
“不吃早饭的人,寿命会更短。”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陈愈还以为他听过什么科学依据,“那你是不是还猜不睡午觉的人寿命更短?”
“是啊。”
“那你得长命百岁了,我只能活到九十九。”陈愈笑道,可能是因为方解有心脏病,所以会产生这种观念,似乎一个长期和疾病抗争的人,大都会坚信许多延长生命的偏方。
军训第六天,班主任通知今晚晚自习全班同学都要到教室,她要开一个班会,每个人都要准备一段自我介绍。
傍晚休训,方解说要去吃糖水,陈愈说今晚晚自习结束再吃吧,方解就回家了。
晚自习,陈愈第二次到班级教室,他来得很早,特意选了一个中间的位置,给方解留了同桌位,但那天晚自习方解没有来。
不过这也正常,陈愈想方解身体不好,家又远,没必要为了一个自我介绍特意跑一趟,相识这种事都是要从相处开始。
第二天早上,方解果然又在那个路口叫住了他。
陈愈问他:“你开学以后要不要和我做同桌?”
“都可以啊,我好饿,我要吃饭……”方解打了个大哈欠,他的黑眼圈很重,含糊道,没魂似的走向了早餐店。
“你昨晚没睡好?”
方解摇头,“没有啊。”
回到学校,方解一整个上午都在抱着他的书包,垂头睡觉,脑袋低得几乎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到一头卷毛。
中午,学校叫他们班的男生去搬桌子。陈愈回来的时候,方解就不见了。
陈愈以为他去阅览室睡觉,但他过去时候,里面一个人也没有,等一个中午过去,方解也没有来。
下午,陈愈也没看见方解,班里其他同学还问他方解怎么不见了。
傍晚收训,陈愈一个人回家,走到校门口时,方解又突然神出鬼没地冒出来,喊住了他的名字。
方解说他下午在空教室画稿子,说完他还从书包里拿出了一把薄荷糖,塞进他的裤子口袋里,说是学校给教官买的,他路过帮搬箱子,年级主任奖励了他一包。
那薄荷糖很甜,含着凉爽,但不解渴。
方解在那个路口和他告别了,他今天似乎很开心,走的时候还跟他挥手告别,夕阳的余晖从他的指缝里穿过。
陈愈笑着和他说再见,他以为他们的友谊会这么一直持续下去,第二天他们又会在这个路口相遇,但第二天早上,他在这个路口没有等到方解。
方解消失了。军训的最后七天,黄花梨树林下什么也没有,阅览室的狭小空间里也只留下被压皱的报纸。
陈愈当时还没加到方解的联系方式,他不知道方解为什么没有来学校,他问过其他同学,他们不知道,他问班主任,班主任,班主任说方解不是他们班的,后来,他去问了四处巡视的校领导,校领导说方解生病了。
陈愈最坏的猜测应验了。
七天的时间很短,但在陈愈的记忆里,他们好像相处了很久,至少有一个月,但实际他认识方解就只有一个星期。
开学以后,方解回来了,陈愈去找他,方解说他没事。
之后的一个学期,他们的教室隔了两层楼,一东一西,很难碰面。即使碰面,方解也只是简单地回应他的招呼,然后就和身边的同学嬉笑地走过了他的身边。
好像他们并不熟。
方解一直没有通过他的好友申请,时间久了,陈愈也渐渐无所谓,并不由得对方解产生了一种明明不至于但又刻意的敬而远之。
而一个学期的时间也足够让陈愈在一个班集体里混熟,他和新朋友们一起在数个周末、假期将望秋市逛了好几圈,午睡很快也变成了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方解固然与众不同,但南方本身对于他来说就是一处全新之地,他迫切想融入一个新的集体,他加入了社团和组织,很多人和事物都能够占据他的注意力,够他一天到晚都不会过分清闲,除了在家和偶尔在阅览室看书,他身边都会有人声。
陈愈当时觉得方解可能只是自己高中时期的一个报幕人,一个匆匆的过客。
这样的报幕人在他的过往里也不新奇,似乎是每一个阶段的必然,他小学五年级转学到延川市的时候,他最开始的伙伴是他的邻居,那个男孩经常带他去滑冰,但后来没过多久,他们便形同陌路。后来他上初中,到了白林市,他最开始的伙伴是他的同桌,他们刚认识那会儿经常在一起双排打游戏,但这位同桌在他后来的整段初中生涯里几乎没有留下太多深刻回忆。
方解应该也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