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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鬼一样的家伙(1) ...

  •   在方解的回忆里,陈愈置于人群,就像北极星置于夜空,说他显眼,也没多显眼,但要说他和其他星星没有不同,又不够准确:
      一般情况下,夜空中最亮的是月亮,繁星之间并没有显著差异,但如果一个人凝望夜空久了,总会忍不住去找某一颗或某一组星星,这时候,一颗叫“北极星”的星辰就会跃入大部分人的脑海里,让人像触动DNA一样在浩瀚的星空里寻找到七颗星星组成的勺子,然后顺着勺口,找到那颗明亮的北极星。
      陈愈对他而言大抵如此。
      方解对自己人生阶段的变化并没有太多感知和期待,他身边的很多同学会为即将到来的高中生活做准备,而他从绘画、摄影、游戏这些玩乐之物里清醒过来时,已经是新生报到的日期了。
      顾怀昼上大学,他上高中,因为身体原因,顾怀昼不用军训,方解嫌累,也不想军训,就把顾怀昼的病历证明报告上的名字换成自己的,然后交给一中。
      方敬文在省外出差,方解花了一个游戏皮肤让初中同学帮他用变声器装他爸给班主任打电话,混了过去。
      班主任说他可以不军训,但他得帮班级看守物资。他们班的物资不在阴凉处,方解不想晒太阳,校领导路过时,他就装作一副要中暑的样子守在两桶水旁半死不活,校领导见了,让他去阴凉地待着。
      他钻到了操场旁的黄花梨树丛下,树丛前的篮球场是另一个班的训练场地。
      陈愈正被拎出来教一个男生分清转向,他的声音很明朗清晰,他让男生记住自己写字的那只手就是右边,但男生还是反应不过来,最后陈愈用一根细草绑住男生的右手食指根部,男生总算转对了方向。
      陈愈军姿站得挺直,影子像是画出来的。他一休息就会整理自己的衣着,那套迷彩服在他身上总是崭新庄严。他的左口袋里有纸巾,那是用来擦手的,他的右口袋里有零食,一种小小的曲奇饼干,透明包装,像是面包店里现做现封的。陈愈大概学过播音或者美声,他回答教官问题和领唱时的音色与他平时与人交流的音色完全不同。
      方解无聊,他决定画陈愈。
      休训时,陈愈径直向他走过来,方解知道他察觉到了自己的目光,就把画给他,并走流程地跟他聊了起来。
      属于他们俩的对话没有太多,大部分是其他男生围过来以后发起的话题。方解不想自己露馅,还想再继续瞎编骗人,但他没说什么,陈愈就积极地回应了其他男生的话题,他不附和,别人也没在意,他就不说了。
      陈愈不是南方人,因为母亲工作所以从北方来到望秋市上学。陈愈走读,家就在学校对面的小区里。陈愈的生日在7月份,比他要小一岁半。陈愈的小曲奇是他自己做的,他在老家和一个邻居学会了不少甜点。陈愈端游手游都会玩,单机联机游戏也都会玩,几款热门竞技游戏段位不高也不低……
      陈愈一直乐于接话,他的声音谦逊又自然,无论是发表自己的观点,还是给别人的夸赞,都很悦耳。
      方解想他们不会是一路人。
      军训到中午以后,大部分人懒得聊天,垂着头都蔫了,陈愈却还是一副今天天气真好的样子径直走到他身边,问他在干什么。
      四周的安静让陈愈放低了音量。
      方解遇到这种乐于搭理自己,并无不温柔的人很多,不过陈愈确实是最有耐心也最自然的那个,陈愈说话不会跟他试探,对他的私人信息没有什么好奇,他只是单纯找人聊天,至于为什么找他,可能是看别人训练都累了,只有他最清闲。
      方解没什么好说的,就随便说了几句,想结束聊天,但陈愈总一副兴致盎然的样子顺着他的话往下问,方解不擅长收场,就只能胡言乱语。
      偏偏这些胡言乱语陈愈又听懂了,方解只能硬着头皮叽里咕噜说下去。很快,他发现陈愈像极了人工智能,似乎聊什么都听得下去,并句句有回应。有时候方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是陈愈还在认真听,并且似乎听懂了,甚至能提出自己的问题。
      陈愈总坐在他旁边,一直在看他的眼睛,只要他回头,他们就会对视,陈愈眼底会多一份礼貌的笑。
      方解有点怀疑他是外星人派来的卧底,或者某个科技实验室投放到日常生活中的仿真人试验品。
      方解告诉他说学校的鲤鱼一共有三种颜色,一种红的,一种黑的,一种红白相间。这些鱼饿疯了,它们会吃柳条。
      陈愈问:“你喂过它们柳条?”
      “我用柳条戳过它们。它们一口咬住了柳条,一只红色的最积极,池塘里红色和红白色的鲤鱼比黑色的大。”
      “暑假没人喂所以饥不择食了吧。黑色的可能也差不多,只不过黑色的鱼在晃动的水里不容易看见轮廓,所以让人觉得它小。”
      “不是,就是黑色的更小。”
      陈愈也没有不信,而是伸出右手掌,问:“那你看见它们差多少?”
      陈愈落在他视线里的手像是白萝卜雕刻出来的,很白,透明,可以看清血管,细微的疤痕像是造物主刀工不精,方解想他的手应该会很凉。
      “宽差两根手指,长也差两根,头的厚度差一根半吧,嘴一个这么大,一个这么大。”方解说着,在便签上画了两个圆。他以为这么详细,这个话题无论如何都应该要结束了。
      陈愈却把他的手掌反过来,另一只手指着拇指和食指的指甲盖,说:“唉,那它们的鱼鳞是不是一个这么大,一个这么大。”
      “鱼的鳞片大小从头到尾都不一样,呃,但整体差距差不多吧。”方解说,他又想起了湖边上的另一种生物,就说,“其实湖里也不只有鱼,还有王八。”
      于是陈愈这个人机又开始乐呵呵地关心起了王八。
      方解也不讨厌他,比起聊其他可能会露馅的内容,跟陈愈聊天至少他能回答得上来,而且陈愈对他也不感兴趣,只是对他看见的东西感兴趣。
      之后相处几天,方解发现陈愈这个人工智能也挺人性化的,热爱自然,也热爱人类,会在自己喝水的时候把水分享给被晒蔫的大丽菊,也会特意给他带毛毯,在他睡觉的时候把他的身体盖起来。
      看起来是个好人。
      方解每天都在画陈愈,陈愈也不是一直都不变,陈愈两天后就不会再像第一天那样频繁整理自己的衣物,似乎明白了他的衣服终是要在教官的命令下□□场的地板磨皱磨脏。
      有一天下午,几个班聚在一起拉歌,陈愈突然偷偷离开了队伍,跑过来给他一颗五角星鹅卵石石片,说是他刚刚磨好的。那颗浅杏色的鹅卵石还带有一层薄薄的石粉,摸着很细腻,方解的拇指和食指捏着它摩挲,发现沾上那层石粉后,手指间摩挲也会变得干燥细腻。
      方解摸了一下陈愈的右手指,发现他的手指也是这个触感。
      陈愈也发现了,说他小时候包饺子和面之前会把手插到小麦粉里玩。
      方解也喜欢那么干。
      陈愈离队很显眼,很快就被教官抓回去领唱。
      后来方解路过池塘,就给陈愈带了一口袋奇形怪状的小鹅卵石。那之后,陈愈军训无聊的时候,就会磨鹅卵石,或者盘鹅卵石。结果他们班教官发现了,让他去做五十个俯卧撑,做的时候教官在旁边起哄问他们班同学帅不帅,陈愈脸红到了脖子根,做完以后,陈愈窘迫地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委屈。
      方解觉得好笑,突然想起有一次他在猫咖抱着一只傻猫玩平板,那只猫咪用爪子抓他的平板屏幕,刚好屏幕正在放一个玻璃碎裂的画面,猫咪愣住了,很快又把爪子收起来,低下头,方解趁机煞有介事地怪罪它,那只小猫咪当时也露出了这种委屈的眼神。

      军训差不多到了一半,方敬文出差回来,方解回家路过客厅,方敬文正在餐厅吃晚饭,这是两个月以来他们的第一次见面。方敬文让他过来吃饭。方解说在外面吃过了。方敬文剑眉一皱,冷眼说让他明天去把他那不伦不类的头发给剪了。
      方解随便附和一声就上楼了。
      第二天方解回家,方敬文问他为什么还没去剪头发。
      方解说军训呢,没时间。
      这一提,倒让方敬文想起来了前天班主任给他发过私信问方解的身体情况,顿时更来气,让他明天必须按规定去参加学校的军训。
      方解又是随口答应,但这次方敬文没有放过他,让他现在就出门去把头发剪了再回来。
      方解说他换身衣服就去。
      方敬文不容置疑地让他立刻就去。
      方解无语,转身就往楼上走。
      方敬文顿时大发雷霆,说他要再这么我行我素,目无法纪,就给他滚出这个家。
      真TM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方解心里暗骂,大动静地上楼,几分钟后又大动静地下来。
      方敬文在客厅喝声问他要去哪里。
      方解看方敬文手边就两个抱枕,冷笑一声,丢下一句“去给你大爸上香”就跑了。
      在网吧通宵画了一晚上的稿子,第二天他就去找校领导说要去云港复查身体,校领导也没为难他,只让家长给班主任打个电话,方解又故技重施。晚上他就飞去了云港。
      再回到一中,已经正式上课。他还是去理发店剪了个短发,他本来想剃光头,但是想起学校也不给剃光头,就算了。
      他重新回到家,方敬文不在,吃晚饭时,檀心说他如果实在不想回家,可以办理住校。方解本来有这个想法,但听檀心这么说,他决定每天都回家。
      到学校,每个任课老师都反复强调初中跟高中不一样,但方解看来二者没什么区别,还是这么地让人不想上学。
      学习的内容该难的还是难,数学也是进化成了让他无法理解的样子,方解实在不知道f(x)和y到底是什么关系。
      遇到的人和初中时遇到的差不多,方解不太擅长记人,他经常把他们班的同学和初中同学给混淆,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这个人到底是初中见过,还是在新学校见过。
      但朋友无非就是一种会自然而然产生的关系,方解也说不清他和其他人是怎么混熟的,反正他只要在不同的场合跟着一个人或几个人走,久而久之,他就拥有了很多的朋友。比方说他课间总跟着他的前桌一起走,于是他和黎旭就成了好兄弟。
      这些事情在过往的时候也是一样的,方解并不觉得新奇,开学没几周,方解就对新环境彻底失去了兴趣。
      回到学校不久,他解锁了另一个比阅览室和教室更让他满意的午睡场所,学校的画室。画室的窗台很宽很长,上面摆满石膏,方解在跟画室的老师混熟后,就拿到了画室门的密码,他把石膏拿下来,放上垫子和枕头,将窗台占为己有,只要拉上窗帘,就没人能发现他。
      方解按部就班地学习,画画,睡觉,时间就这么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三地掐着算,直到有一天傍晚,天空一大片火烧云,整个世界都是橘色的,方解带着他的相机在一栋教学楼的连廊取景,拍完云,又看到楼下小广场泛黄的银杏树,他找好了一个机位,调好参数,正要按下快门,画面里突然出现了一个拿着扫把的陈愈,而后是很多人。
      陈愈按着地砖线,扫出一个正方形的边框,再把被他框出来的银杏叶扫到一起,聚成一堆,有晚风,叶子扫完又掉落了一片,陈愈拖着他的扫把过去,弯腰把捻着银杏叶的叶柄,把那片黄叶子捡了起来,看了一眼,把它放进了外套口袋,他抬头问其他扫地的同学,他们班的垃圾铲呢。
      一个男生环顾四周,说好像没拿下来。
      陈愈说他去拿,放下扫把就走了。他们高一的教学楼在小广场东边。
      还没走远,另一个男生过来,蹲下来把陈愈的银杏堆一顿捣鼓,刚刚回答问题的男生见状,也蹲下来,一起捣鼓。
      直到陈愈回来,他们两个着急忙慌也没弄完,陈愈狐疑地看着他们,快步走了过来,两人立刻就跑开了,方解用相机放大,看清了他们捣鼓出的是一只翘着尾巴喷水的大鲸鱼。方解不理解什么意思,但按下了快门键。
      他放下相机时,陈愈已经抄起地上的扫把,追着两个撒腿就跑的人,两个人边跑边说他破防了是吧。三人跑了大半个操场,两个人一直跑,跑到广场边上的紫藤连廊下时,身后的陈愈突然往回跑了,两人还愣在原地,等到他们反应过来往回跑,已经赶不及,陈愈把他们的银杏叶堆扫开,又拿过垃圾铲,把那只鲸鱼铲走,在两人的拦截下强行将落叶倒入了垃圾袋里。
      陈愈得意洋洋,另外两人面面相觑,默契地转身去捡起他们的扫把。
      这下轮到陈愈撒腿就跑,陈愈跑向了最近的教学楼,也就是方解所在的教学楼。
      看到陈愈的人头从楼下消失,身后那两个人头紧随其后,方解脑子突然片刻空白,背后一凉,霎时没来由一阵惊恐,他本能地跑向了连廊的一侧,尤其是听到他们急促的上楼声,以及欢乐地追逐嬉笑声,方解跑得更快。
      直到跑到听不见他们的声音。方解才惊魂未定地停了下来。
      后来,周一升旗仪式,方解走在人流里,他又看到了陈愈,这次陈愈身边同行的男生不是上次那两个。
      不知为何,方解莫名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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