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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鬼一样的家伙(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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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绘画,方解大部分时候都更喜欢去摄影,因为摄影可以捕捉现实,它总是带一点真实的成分,这种真实不只是画面的真实,也包括情感反应的真实。方解认为自己的画比起顾怀昼缺乏一种灵性,可能是因为他确实缺少一种能看透美本质的天赋,他并不怎么善于想象,也不善于抽象,一条鱼在他眼里就是现实生活中那个样子,他理解它在清水里游弋的轻灵,但无法创作出这种轻灵,或许他的脑子就无法想象这种轻灵。他的画笔并不能画出他的感受,而只是能创作出一种流水线的产品。
绘画对他而言就是一项工作。
方解没有系统地了解和学习过摄影,他也不是出于艺术的角度去喜爱摄影,只是因为摄影可以捕捉,收集是一种乐趣,而这种瞬时的拥有几乎是一种确定,虽然他无法用画笔再现出这种感觉,但是他可以收录这种感觉。
陈愈就是那种他画不出来但可以收录的典型,他不会欣赏他画出来的陈愈,但他可以欣赏自己拍出来的陈愈。
方解最常在早上见到陈愈,因为陈愈总在一个时间点出门。
冬日的六点,天还没亮,所有人的身影是暗的,陈愈穿着一件及膝的黑色羽绒服,双手插兜,他从一盏一盏路灯下走过,他依旧和秋天时一样不玩手机也不听歌。
方解想起了以前西方有一种职业叫点灯人,陈愈就很适合这种职业,他的脚步就像是天然的日影,人工创造的分针,不慢不快,又心无旁骛,像是要走去见白昼与夜晚——而天幕总是会慢慢亮起,又依时暗下。
每个清晨,陈愈心情都很好,很乐意和他无精打采的同学们打招呼,而到了傍晚,陈愈大部分时候则会沉思,似乎这一天累积了很多值得他思考的事情。
比起见到陈愈,方解更常听到陈愈的声音,方解对超过一天的时间单位并不敏感,所以陈愈的声音出现时,对他来说往往没有预兆。
陈愈每个星期一中午会在广播站,星期五下午则是在阅览室,广播站就在静思楼一楼校史馆旁边,而阅览室则在三楼,画室在二楼。
陈愈刚到广播站时,念新闻的语气很严肃,像葬礼上的牧师在念悼词,到了秋末,他的声音已经很从容了,不过方解都恼火,因为他要睡午觉,而中午的播音会持续到十二点二十分,全校都能听得到。如果是其他人的还好,毕竟没有记忆点,但如果是认识的声音,他就只能强迫症地等广播结束了再睡觉。
学校的教学楼隔音很差,有时广播结束他还能听到陈愈和搭档从楼下离开的讨论声,有时则在周五,周五阅览室晚自习时间不开放,陈愈偶尔会和阅览室的值班老师一起离开,他们也会闲聊。
第一个学期快要结束,学校将在他们期末考成绩出来后进行学科分流,方解已经坚定要走艺考这条路,所以他没有什么压力。
方敬文说着尊重他的选择,却又免不了对此评价一番,他不认为方解这条路好走,方解现在画的那些小孩子喜欢的东西以后终是要被人工智能取代,商业价值不大,市场饱和,以后就算找到工作也没什么晋升空间。说完这些,他又话锋一转:学美术也不是没有出路,任何时代都需要艺术家和收藏家,方解大学最好去学学国画,或者出国去学西方艺术。
方解听出来他是在嘲讽解盈知,方茗瑶也听出来了。
过几天,12月29号,是方解的17岁生日,家里和往年一样在院子里给他准备了一个生日派对,原本只请了方解的同学和邻居小孩过来,但那天方茗瑶把她的朋友们也叫了过来。方敬文吃完晚饭就带檀心和方铭珩出门了,说是不打扰他们。方解也巴不得他们离远点。
开始气氛都很好,对于方茗瑶,方解以为她只是想带朋友凑热闹,毕竟她经常带她的朋友们回家,结果方解许完愿,正要吹蜡烛,一睁眼就眼前一黑,方茗瑶的同学们突然串通好了似的,都纷纷抓起蛋糕上的奶油来砸他。那天一共订了四个不同口味的蛋糕,其中一个是方解自己选的生日蛋糕,方茗瑶的同学们扔完方解的生日蛋糕,也没放过其他三个蛋糕,很快他们就连带方解的同学也一起丢砸,场面瞬间混乱了起来。
在一片混乱中,不知道是谁把方解和他们班班长李迭妍一起给推进了草坪旁边的游泳池里,冬天水很冰,大家穿着很厚的毛衣或大衣,李迭妍不会游泳,被救上来以后就崩溃地哭了。
事态平息下来以后,也没找出是谁把他们推下去的,当时太混乱,大家脸上都是奶油,没看见他们这个角落。
所有人都不承认是自己推了他俩。
等把矛头指向方茗瑶的朋友,方茗瑶又无辜地控诉说明明也可能是方解的同学推的,凭什么只怀疑她朋友,而且蛋糕所有人都扔了,又不是只有他们这么干。她的朋友们纷纷都表示这很不公平,便气愤地走了。
这场生日派对只能不欢而散。
顾怀昼、黎旭还有和景留下来帮忙收拾残局,最后顾怀昼带他们几个去江边的小餐馆重新过了一个生日,他们都尽量让方解开心,方解心情差到了极点,强颜欢笑但还是很想哭。
回到家,一进门,方敬文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坐着,在抽烟,他起身叫方解过来。方解过去。方敬文把烟掐灭,给了他一个盒子,是一块表。方解看着他,没说话,几秒后,方敬文目光移开了,深吸了一口气,说他选了很久。方解看着桌子上的烟灰缸,接过了盒子,转身往屋里走去。
方敬文说,下次他们不要玩得太浪费了,那四个蛋糕檀心和甜点师傅花了一天。
方解快步离开了院子。
方解回房间整理礼物,很多礼物包装精美,但上面没有署名,他拆出了五本《月亮与六便士》。
方茗瑶当晚没回来。
第二天早上六点,方解去买了六桶油漆。回来的时候,方敬文正好去工作,檀心和赵妈带方铭珩去公园。
方解去地下车库翻出一把斧头,那是上次他们家去露营时方敬文买来砍柴的,实际他们买了木炭,根本没用上。方解拎起这把斧头,上了楼,砍开了方茗瑶的房门,这间房间以奶白色调为主,梦幻繁复而井井有条,方解把房间里所有能碰到的家具物品全砍碎,去浴室往浴缸里注入清水,倒入油漆,混匀,一桶一桶地装出,泼洒到房间中,让这单调的房间被明艳斑斓的色彩填满。
他买的油漆没用完。
他砍开了方茗瑶在重新装修的琴房门,一样砍碎所有能触碰到的物品,包括那架新买的钢琴。没有稀释过的油漆色彩更加浓艳,方解用刷子在地板上用不同颜色的油漆画出大大的“happy birthday”。
方茗瑶站在琴房门口,发出了尖锐的尖叫,浑身是油漆的方解转过头,看着她,眼神似曾相识。
方茗瑶身后的夏安琳惊恐地拉了拉方茗瑶的袖子。
方解起身,上前捡起了那把砍柴的斧头,向她们走过去。
方茗瑶把身边的夏安琳往客厅方向推了一把,转身奔向了楼梯,边跑边喊道,快跑,他疯了。
方解提着斧头追了上去。
方茗瑶一路狂奔到了自己的房间,却被眼前颇有视觉冲击力的一幕给吓得惊叫着继续往楼上跑去,她一直跑上三楼的露台,锁上玻璃门,趁着方解还在砍玻璃,沿着木梯子爬上了屋顶,一脚踹开梯子,打了报警电话。
玻璃门是厚重的双层钢化玻璃,方解砍了很久,最终没砸开就被警察叔叔抓走了。
方敬文很快赶到警局,警察把方解从审讯室里带到调解室,方敬文看见方解,上来一拳把方解给打倒在地上,一脚踹到他的腹部,方解爬起来两人扭打在了一起,方解落于下风,警察把两人拉开,又把方解拖回了审讯室里。
方解说要是他们把他放出去,他就把他全家都杀了。有本事现在就让他去坐牢。
直到顾怀昼赶来以后,警察才弄清了来龙去脉。方解在审讯室被晾着,没多久就害怕了,哭着说要出去,他认罪,不要把他关在这里。
最后,警察把他们全家每个人都教育了一番,方茗瑶跟方解道歉,方解不道歉,他昏昏沉沉,只想睡觉,仅写了保证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