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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鬼一样的家伙（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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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解没回家，在外面住酒店。没几天，方解油漆过敏发作，整个手都肿了，他只能去医院。
取药时，路过医院的输液区，他看到了陈愈。
陈愈在输液，靠着长椅的靠背，垂头闭目，虽然戴着黑色的口罩，但依旧能从他微蹙的眉头看出他很难受。
吊瓶里的液体快要输完了，方解过去，叫了陈愈几声，陈愈没有动静，似乎睡着了。方解伸手靠近他的额头，很热，兴许是发烧了。他瞧见陈愈身边有一袋药，里面放着病历单，他打开，拿出单子看了一眼，是流感。
抵抗力不行啊。方解想，把单子放回了袋子里，坐得离他远远的，打算等那瓶液体滴完了，他去帮陈愈叫护士。
但他坐下没一会儿，一个留着齐肩短发的女人就拿着一个保温杯过来，在陈愈旁边坐下了。她也戴着一只黑色的口罩。
那好像是陈愈的妈妈。方解一时感到尴尬，他还以为陈愈是自己来医院的，庆幸刚刚翻人家病历单没被他妈妈撞见。
方解离开了医院。
明天就是期末考，方解回到酒店就早早睡下，他又梦见他去医院看病，遇到了在输液的陈愈，陈愈说他很渴，方解去帮他打水，但他把医院的每一层楼都找遍了，也找不到一杯水，最后陈愈就渴死在了审讯室的椅子上。
方解睁开了眼睛，天还没亮，他匆忙去翻开了自己的相册本，检查每一张照片，确定所有照片都是彩色的，没有一张黑白照，他重重松了一口气：陈愈没有死。
他安心地想，合上相册，重新回床上躺着。很快，他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半梦半醒，一个人的生死怎么可能和照片的色彩有关？而且，他是有陈愈的黑白照的，在另一本相册里，那张照片天也没亮，陈愈穿着黑色的羽绒服，身影就是暗的，周围的背景也是暗的。
想到这个场景，他突然就知道自己为什么害怕了，他猛然打开了房间的灯，看清了周围所有的物品，一切都平平无奇，一切都正常。
但方解惴惴不安，他盯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他想起了那天在警局的审讯室，还有方敬文揍他的那一拳，方敬文也不是第一次打他，方敬文也把他打到了灌木丛里，那丛高大的蓝绣球。
星星，月亮，太阳，其实没什么不同……
方解盯着自己的相册，他想把那些照片丢了，他看着它们，脑海里出现陈愈黑白的背影，那个背影会爬出照片……
方解拿过了自己的手机，想让自己转移注意力，可他很快就意识到，手机里也是有相册的，方解越不想不在意，越能意识到这一点。
他又看向了桌面上的相册，仿佛那股恐惧已经爬出来抓住了他的神经。躲避不如直视，方解下床，拿过了那本相册，屏息翻到了最后一页。
和他想得不一样，那不是黑白照：路灯的光照亮了四周轮廓，光影延伸得很长，低矮的桂树树影斑驳，沿街的早餐店腾着热气，陈愈围着一条厚厚的棕红色的围巾，往前走，他的背影挺直，步履悠闲。
只是虚惊一场。照片里的陈愈方解只需看一眼，就知道这家伙不会爬出来，他会往前走，跟沿途的熟人傻乐地打招呼。方解看其他照片，每一个陈愈也是这样，他的身边要么有很多人，要么就是一脸轻松地独处，哪怕沉思也人畜无害，断然不可能爬出来索人性命。每个陈愈会在自己的世界里过得很安然，空间会沿着他脚下展开，时间也会跟着他的步伐缓缓前进。
外语考试安排在最后一科，方解的考场就在隔壁班，他在看座位表找自己的位置时，发现了陈愈的名字。
他临时抱佛脚，在教室外背模范作文，直到考试开始前两分钟才从后面进去。
陈愈戴着口罩，坐在第一排，像棵在雨季被打湿的藤本月季，低低地垂着头，闭着眼睛，两天过去了，他的身体并没有好转。
这也不出意外，望秋市一年四季都很湿，冬天经常连续几天卡在一两度左右，这几天的冻雨就下个没完，室外的空气冷得浸骨，这时候得流感，早出晚归来来回回，身体是扛不住的。
方解同情他的倒霉，偏偏就在期末这个时间点生病，他们这种学习成绩顶尖的学生，哪怕生病，重大考试也不可能缺考，自己不想请假，老师也希望能坚持。
一会儿考完去看看他怎么样了。方解想，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口袋，确认那里还有一包水果软糖。
可学霸终究是学霸，即使生病依然能和其他学霸一起提前三十分钟交卷。方解看着陈愈和朋友并肩离开的背影，再看自己最后一道作文题刚落笔的半句英文，有点无语。
为了分科以后方便管理，下一个学期高一每个同学的行政班都会重新分配，学校人性化地让他们各班自己在放假的前一晚搞一个散伙晚会。
方解很讨厌这种晚会，因为大家并没有时间策划出什么活动，大概率会选一部电影来凑合过去，而恐怖电影则在这时候深受大家喜爱，方解看过的恐怖电影都是在班级里看的。
果不其然，他们班选了一部伪纪录片的中恐片，方解不想晚上做噩梦，就偷偷从后门溜走了。他去其他不看恐怖片的班级串门，和几个社团朋友在走廊上闲谈寒假安排时，他的余光突然注意到了最角落那个班级的班牌，高一七班，那是陈愈的班级。
方解从他们班后门探进一个脑袋，他们班在看喜剧，他扫了一眼，看到了陈愈，他坐在偏后排，单手撑着头，看不见脸。有人过来和他说了什么，他只是小幅度地摇头。
他应该回家睡觉。方解想。
“你找谁啊？我帮你叫他出来。”门口的男同学看着方解，沉着脸，问。
“没有，我就是看看你们班的电影。”
这位男同学的同桌不在，“那你进来看，开着门冷死了。”
方解歉意地说了声对不起，就钻了进来。
二十分钟后，陈愈收拾桌面的物品，露出的半张脸无精打采，眼神低迷。
陈愈离开教室，下楼时扶着扶梯，走得很慢。到了楼下，陈愈撑开他的雨伞，走进反射着电子屏红光的雨幕里，地上的黑色水光淋淋地溶着他的影子，他的步伐很虚浮。
陈愈没有回家，他在学校门口的公交候车厅坐下，缩着身体，垂着头闭着眼睛，走近可以听到他湿重短促的呼吸和不时的抽鼻涕声，像是在哭泣。
方解放低了呼吸的频率和速度，胸口很闷很滞涩，过冷的空气仿佛冻伤了他的胸腔。
方解害怕恐怖片，也害怕重症的病人。看着陈愈，某一刻，他突然如梦初醒般意识到自己拍的那些照片是虚假的，时间并不会从一个人的步伐下缓缓逝去，它总是擅长在一个生命体上悄然停息。
陈愈的手机响了，但他没有接。半分钟后，一辆轿车停在了他们前面，司机放下车窗，看着长椅上虚弱的陈愈，问方解，他们是不是要去医院的。
方解把陈愈扶上了车，隔着厚重的衣物，方解也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的热气，他一直在低声喃喃着什么，但方解没有听清。
最近的医院有十多分钟的路程，车停在医院门口，方解扶陈愈下车，他的状态更差了，真的在哭，方解听到他说很难受。方解把陈愈背进医院，烧到了40.5℃，方解第一次见到有人烧这么高。打了一针退烧针，开了药，医生让他们快点回家休息。
方解看着陈愈神志不清，半信半疑，他记得上次陈愈发烧还会输液。
医生说熬过去就没事了，天这么冷，晚上在外面待着只会更难受。
方解有点不信，他觉得陈愈看着不像自己会好起来的样子。
医生严肃地说他一天看了这么多病人，都是这样的。
方解只好把陈愈背离开了医院，打车去到陈愈的小区，他问陈愈家在哪一栋哪单元，陈愈无力地抱着他，说话含糊不清，方解只好把陈愈背回酒店，他住的酒店离陈愈小区很近，等陈愈清醒了再把他送回家。他给陈愈喂了很多水，用热毛巾把他的脸擦了一遍，陈愈还在哭，一直喊妈。方解揉了揉他的头发，让他听话点，别哭了，再哭就把他丢到楼下淋成落汤鸡。
陈愈就不哭了。方解觉得他还挺乖，不愧是好学生。
快到十二点，考虑到陈愈是流感，他们最好不要睡一张床上，方解从柜子里找到新被子抱到沙发上，准备睡觉。陈愈手机响了。
备注是“妈妈”，方解接通了。
陈愈的妈妈加班回家了，得知缘由，说要过来接陈愈回家。方解觉得离着不远，外面又下雨，提出由他送陈愈回去。但他妈妈还是坚持自己过来接陈愈。
陈愈的母亲看起来很年轻，声音温雅，一看见方解，她就认出他是上次在医院坐在他们旁边的那个男生。
这让方解有点尴尬。
陈愈已经睡着，方解说如果不介意，可以让陈愈在这里睡一晚，但她担心陈愈晚上依旧高烧不退，她不放心，而且留在酒店照顾陈愈也会打扰方解休息。方解明天上午要坐飞机去云港，其实也不好留陈愈在这里待着，就把人又背了回去。
陈愈家的装修是特意设计过的，完成度很高，应该是买下来的房子。方解听陈愈说过他们经常搬家，他以为如果经常搬家那就没有买房子的必要。
方解把陈愈放到他的床上，枕头上有一只深蓝色的鲸鱼毛绒玩偶，方解把它塞到陈愈身边，给陈愈和玩偶盖好被子。
时间已经很晚，方解就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