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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你什么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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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夜里的承寰空旷、安静、有序，只有几盏灯亮着，像海上的灯塔。
池洵还是第一次在晚上来这里，白日里的繁忙和声浪都被抽空，只留下大理石、玻璃与钢铁构成的几何轮廓。
他穿过空荡荡的大堂，鞋底还沾着外面未化的雪水，在地上留下一串潮湿的印迹。电梯上行，数字跳动的微光成了这里唯一的动静。
闻叙办公室的门半开着，光从里面流泻而出，在走廊地板切出一块规整的矩形，池洵停在了光影交界处。
闻叙坐在那片光明的中心，微微前倾着，屏幕的冷光映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他的眉头习惯性地微蹙，池洵知道那是他全神贯注时无意识的表情。
他的目光紧锁着电脑屏幕，丝毫没有发觉门外有人，手边的咖啡早已凉透，杯口不见一丝热气，他却依然时不时拿起杯子抿一口。
池洵静静地看着，胸腔里那股从宴会带出来的燥郁和冬日街头的刺骨寒意，都被一点一点地剥离。
他没有进去，也没有出声打破这片寂静，心底翻涌起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他几不可闻地吁出一口气，转过身，悄无声息地朝着走廊另一头走去。
茶水间里透着温暖的光亮，他熟门熟路地打开柜子，取出茶具，不是公司常备的茶包，而是一个素白瓷罐，里面是他带来的茶叶，混合了百合与酸枣仁，气味清浅。
四周寂静，只有烧水、烫杯时发出一点轻微的声响，他将一小撮茶叶投入壶中，注水，看着蜷缩的叶片在澄净的热水中慢慢舒展开，释放出极淡的草木香气。
整个过程无声而流畅，泡好后，他将茶水倒入杯中，大约七分满，温度恰好能入口。
他端着两杯热茶走回了办公室，将一杯放在了闻叙手边。
“晚上还喝那么多咖啡？”池洵语气带着点不满，话音里又透露着关心，“喝杯安神茶吧。”
闻叙从屏幕上移开了目光，看了他一眼，没问“你怎么来了”，只是淡淡地说：“柜子里有毛毯，冷了自己拿。”
池洵脱下礼服外套，扯了扯领结，瘫在旁边的沙发上。
闻叙看着他身上的高定礼服，问道：“从哪个场子逃出来的？”
池洵没有回话，瞪大了眼睛，定定地看着闻叙，“为什么要这么拼命？”
闻叙似乎没想到池洵会问这个，顿了顿才答道：“这是我的工作。”
“你明知道是那些人故意的，你……”
“池洵。”闻叙打断道：“是你说的，空降的总经理不是那么好当的。”
池洵沉默了几秒，移开视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暴躁的懊恼：“我知道，但我就是……”
“就是看不惯他们这么对你。”
闻叙怔愣了一下，嘴角轻轻往上提，目光柔和了一些，他拿起桌上的茶杯，浅抿了一口。
“你泡的茶很好喝。”
池洵别过头去，胸膛微微起伏，半响，才低声嘟囔了一句：“少奉承我。”
感觉自己像是被闻叙哄了，并且还哄好了，池洵在心里暗骂自己不争气。
闻叙没有在意池洵的别扭态度，喝了一口茶之后继续投入手头上的工作。最终还是池洵按耐不住性子，起身走了过去，在闻叙身边站定。
“这次又是什么问题？”
闻叙将电脑的屏幕微微转向池洵，点开最新的数据图表。
“第四阶段的测试数据，今晚全部回来了。”他的指尖划过一组标红的数据，“这里，和实验室模拟值有微小偏差，但反复出现。”
池洵用手撑着桌面，整个人前倾，皱着眉头凑近看了看，立马就想到了其中的关卡。
“有人为干扰的痕迹？”
“是。”闻叙望着近在咫尺的池洵，眼中闪过一丝波动，他闭了闭眼睛，继续道：“但问题在于，现在需要证明它，并且找到是哪个环节，基于什么目的。”
池洵直起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脑中飞快思索着，在闻叙的办公室内来回踱着步。
他走到落地窗前，窗外的雪纷纷扬扬，比他过来时的雪沫要大上一些。
没了池洵在身旁，闻叙轻呼出一口气，微微松开领带，仿佛这样能更加顺畅呼吸。
他把杯中的茶水饮尽，想要去茶水间再倒一杯，池洵刚好转身看向他，四目相对，闻叙一时不察，撞到了茶几，池洵放在上面杯子应声而倒。
茶水顷刻间洒了出来，铺满了桌子，闻叙紧急拿起杯子，池洵大步走过来拿起纸巾擦上。
电光火石之间，池洵脑海中闪过在食堂里泼洒的那碗汤以及引起的那场争执。
他猛地抓住闻叙的手腕，皮肤相触的热感让闻叙呼吸一滞，他不解地抬头看向池洵。
“负责这版测试数据的团队……”
“什么？”闻叙盯着池洵的手指，说道：“你觉得是王工？不太可能，‘麒麟’是他的心血，他人虽然固执，但犯不着。”
“不是王艺德，是杨麟。”
闻叙回想了一下开会时的那些面孔，“你是说王工的徒弟？还是说不通，这事对他有什么好处？”
“你还是太天真了。”池洵松开闻叙的手，把湿纸巾丢进垃圾桶。
“杨麟这人，看起来八面玲珑，但眼神里有股藏不住的精明和急于上位的焦躁，他表面恭维王艺德，心底里指不定怎么踩他。” 池洵头头是道地点评。
“你的位置，按承寰的晋升路线走，本该属于王艺德，而杨麟是他手下最得力的干将。”
“在杨麟眼中，你就是位‘空降的少爷’，凭出身夺走了他眼看就要到手的‘太子位’，随之而来的利益也都飞了，这对他而言是赤裸裸的抢劫。”
“所以，你觉得他是要给我点颜色瞧瞧？”
“那我就不清楚了。”池洵摊了摊手，“我跟这种龌龊的人不是一个脑回路。”
闻叙轻笑了一声，还是理智道：“这些只是基于你的猜测。”
池洵勾起了一个完美的笑容，拿出手机按了几个键，接着回应闻叙的话：“是真是假，试试不就知道？”
闻叙被那抹笑闪了一下，比刚刚更大的悸动挤进心间。
池洵对着电话那头说着什么，他没有认真去听，只模糊的听到“帮我个忙”几个字。
闻叙走回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拿起咖啡喝了起来，连日来的高强度加班让他的大脑有点宕机，他试图靠这点冰凉让自己回到最清醒的状态。
“技术上的问题我找人帮忙了。” 池洵打完电话，又走到闻叙身旁，“既然他们想在数据上做文章，让我们延迟。”
他反身靠着桌沿，抢过闻叙手上的杯子，喝了一口，继续说：“那我们就反其道而行，准备一份‘将计就计’的预案。”
闻叙没有接他的话，而是说：“那是我的咖啡。”
“你打翻了我的茶，还不允许我喝一口你的咖啡？”池洵疑惑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气？”
闻叙轻叹了一口气，不接他的话茬，又转向工作上的探讨：“你是想给他们一个‘错误’？”
池洵打了个响指，他们在工作上一向有着最佳的默契度。
“他们篡改数据，不就是想引导我们得出某个结论，从而拖延项目。”
“那我们就在报告里主动预设一个更离谱的标准，当他们迫不及待地来解释时，就等于亲口承认，他们早知道正确数据是怎样的。”
闻叙思考了一番，随手撕下一张便签纸记下几个关键词，然后说：“测试团队的人事背景，明天我会让秘书调出来。”
池洵点了点头，回到沙发上瘫坐着，看着桌上那个空了的茶杯。
办公室里重新被寂静填满，俩人都没有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闻叙终于关掉了那个困扰他整晚的数据界面，向后靠进椅背，揉了揉眉心，稍稍转了转僵硬的脖颈，神态里掺杂着疲惫与一丝完成某件事后的松懈。
窗外，最深的夜即将来临，雪依旧没有停下，街上已经覆盖上薄薄的一层莹白。
“很晚了，回去休息吧。”闻叙起身，收拾着桌面的零散东西。
池洵也站了起来，拿起礼服外套，很自然地走到门边，等他一起。
在电梯下行时，池洵看着不断跳动的数字，忽然说：“下次数据再有问题，不要死磕了。”
闻叙看着电梯镜面里两人并立的身影，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作回应。
叮——
电梯门打开，寒气争先恐后地涌入。
“我让司机回去了，今晚我也回江畔，打个车吧。”池洵拿出手机准备叫车。
俩人走出大厦，闻叙在台阶停住，抬手按压了一下太阳穴，连续工作了十几个小时，此时觉得有点头痛，他担心车内密闭空间和颠簸会让不舒服加剧，于是和池洵说道：
“我走一段吧。”他声音有些哑，“吹一下风醒醒神。”
池洵闻言顿住，他看了一眼闻叙在路灯下显得紧绷的侧脸，想说点什么，却见一辆闪着“空车”灯的出租车驶过，池洵下意识抬手，而闻叙已径直步入细雪纷飞的街道。
池洵只好跟上，雪比来时密了些，他听到闻叙忽然很轻地咳嗽了几声。
快步走上前，他拽住了闻叙的胳膊，说道：“叫车吧。”
闻叙的脸色并不是很好，在灯光下有些苍白，他刚想回应，手机却突然响了起来，是工作上的电话。
他走到路边背风处接听，语速平稳，逻辑清晰。
池洵皱着眉看着他，怀疑是自己想多了，闻叙并没有不舒服。
他站在路边等着，一边百无聊赖地踢着积雪，一边看着漫长的叫车队列。
大约七八分钟，闻叙才挂断电话，他收起手机，拉高了大衣的领子，朝池洵说：“有点闷，我走走。”
池洵看着他已经迈出的脚步，那句“你好像不太对劲”在嘴边转了一圈，最终咽了回去。
他跟上闻叙的步伐，与他隔着一拳的距离，却默默走在了挡风的一侧。
深夜的城市街道空旷，雪细密如针，混着北方特有的干燥寒风，往人脸上扑、往袖口里钻，落在衣服上便化了。
冷风让闻叙觉得舒服，路过街边公园时，还听到积雪的枯枝被风吹断，发出清脆的声响。
俩人很多时候是沉默的，只偶尔蹦出一两句简短到不能再简短的对话。
“左转。”
“前面修路，绕一下。”
明明只有半小时的路程，池洵却觉得很漫长，他看着闻叙略慢半步的步伐，只想着快点把人弄回家，把所有风雪都挡在门外。
江畔一如既往的冷冰冰，只有主人回来时才会增添一点聊胜于无的人气。
闻叙朝池洵摆了下手，示意自己回房休息了，房门关上的瞬间，似乎将所有的活气隔绝在外，这个家只剩池洵一人。
池洵在原地站了几秒，静静看着那扇关闭的门，胸腔某个位置还沉甸甸的，但他觉得，那里快要融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