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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谁喜欢看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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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春正穿着一身带有福寿纹样的暗红色唐装,精神矍铄地出现在宴会上。这衣服是池洵挑的,老爷子本来想穿黑色的中山装,池洵却说:
“您都八十岁啦,要穿一回红色,更加喜庆、福态!”
老爷子哪里会不依宝贝孙子的话呢?当即就把那套唐装给换上了。
寿宴尚未开始,老爷子坐在厅堂主位的太师椅上,和几位相熟的老友喝茶聊天,时不时有宾客来往拜贺。
池洵立在他身侧后方,一身熨帖的深色礼服,收敛起了平日里的散漫。
“池老,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来客躬身。
老爷子含笑点头,池洵适时上前半步,低声道:“李伯伯费心,您请里面用茶。”
池洵和吴叔引领着宾客往里走,闻彦卿笑着望向池洵走远的背影,对池春正道:“小少爷如今也能帮您撑场面了。”
池春正摩挲着手中的拐杖,嘴上说着:“还差得远呢。”,脸上的笑意却更深了。
许岑远扶着许老爷子上前,说道:“小洵这孩子,神韵里有你当年的样子了。”
池春正摆摆手,“再夸就要上天了。”
啪啦——
是茶杯掉地的声音,响声引得大多数人往那望去。
池洵大步向前,用眼神示意侍者,同时温和地对客人说:“刘叔,没事,碎碎平安,我带您去处理一下,这边请。”
“够稳重,我们家小宁有这一半我就心满意足了。”
“小宁听到这话该不高兴了。”池春正打趣道,但心里对池洵今天的表现还是给了极高的分数。
长辈们在说什么,池洵此时没空听,他刚处理完手头上的事,寻了个无人留意的空隙,踱步到宴会厅侧面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站定。
喘口气的功夫,窗外的世界已经是另一番现象。
细雪不知何时已转为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无声地覆盖着庭院里的松枝与石灯。
池洵轻轻舒了口气,将额头抵在微凉的玻璃上,忙碌、应酬、扮演着一个乖巧懂事的池家孩子让他时刻紧绷着。
在这独处的几秒钟里他稍稍松懈,只是看屋外的雪,什么也没想。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掠过庭院连接主宅与偏厅的那条蜿蜒小径,宾客们从那里缓步走来。
忽然,他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在慢慢走近。
走在前面的,是郎晴好,她今天穿着一条珍珠白色的长裙,在雪中显得格外清丽。此时正微微侧着头,似乎在笑着说话,她身侧半步之距,是闻叙。
闻叙撑着一把伞,伞面明显向着郎晴好那一侧倾斜,稳稳地遮住了落向她的雪花,而他自己肩头的一侧,已落了一层薄薄的莹白。
他微低着头,侧脸的线条在雪光映照下少了平日的冷硬,脸上带着温和的专注,像是在认真倾听着什么。
池洵感觉额头那点凉意渗到了自己身上,一路漫延到了心口。
他眼前的那幅画很美,雪、伞、并肩的两人,他听不见任何声音,也挪不开自己的视线。
他看着他们走到偏厅的檐下,闻叙收了伞,郎晴好很自然地抬起手,为他拂去肩上未化的雪花,对着他笑了笑,说了句什么,接着一前一后步入室内,消失在池洵的视野里。
他收回视线,窗玻璃上只有自己清晰的倒影,以及外面一片茫茫的雪夜。
许长宁端着两杯酒,晃悠着来到池洵身边。
“这么喜欢看雪?”
“谁喜欢看雪了?”
“那你看啥?外面黑漆漆一片。”他把手中一杯酒递给池洵。
池洵转过身,接过那杯酒,借着喝酒的动作抬头,眼睛瞥向室内,闻叙已经站到了闻彦卿旁边,郎晴好并不在他身边。
不知道为啥,他觉得心头似乎松了下来,把那杯酒一口气闷了。
他带着许长宁重新步入厅内,暖热的人声和光亮重新包裹上来,他收敛起自己那股懒散劲儿,恢复成一副无懈可击的模样走向人群。
宴会厅内,觥筹交错。
宾客们的谈笑声、酒杯清脆的碰撞声,以及悠扬的弦乐声,交织在一起。不断有人起身敬酒,说着祝寿的贺词,池春正红光满面,池洵在身旁随之一次次举杯。
起初他还浅尝辄止,但架不住几位叔伯长辈拍着肩膀连连夸赞:“小洵真是长大了,能替老爷子分忧了。”
一杯杯澄澈的液体顺着喉管滑下,先是炽热,继而化作一股虚浮的暖意,从胃里慢慢蒸腾上来。
不知道第几杯过后,池洵觉得周遭的声音渐渐蒙上了一层薄纱,变得有些遥远。
有人与他说话时,他反应会慢上半拍,目光需要聚焦一下,才“嗯啊”着给出回应,声音听着比平时要含糊几分。
好在池恒在旁拦了几杯,找了个由头让池洵离席。
他一人走向通往露台的玻璃门,推门的瞬间,冬夜清冽的空气像一盆冰水,迎面泼来,让他混沌的脑子短暂地清醒了一瞬。
他撑在冰冷的栏杆上,深深吸了一口气,雪依然飘飘洒洒,把那条蜿蜒小径也给覆盖住了。
池洵看着那些灯光变得模糊,恍惚间又好像看到闻叙撑着伞和郎晴好一起走着,走着走着他们直接步入了礼堂,那些雪仿佛变成了纷扬的彩带,欢快地落了下来。
宴会厅的喧嚣在身后响起,像是那场婚礼的背景音。
池洵伸出手,任由雪花落在掌心,试图稀释自己有些过速的心跳以及身上异常的热度。
他低声喃喃道:“闻叙。”
“嗯。”
听到一声回应,池洵迟钝地转过身,只见闻叙端着一个杯子站在他身后。
他觉得自己的心跳一下子加快,一下子又缓慢下来,他又觉得自己的指尖有些发麻,掌心又烫又凉。
“蜂蜜水,喝点吧。”
池洵呆呆地接过闻叙手中的水杯,直愣愣地盯着他,似乎想在他脸上找出一丝温和,可是他怎么看都是冷冰冰的。
“进屋内待着吧,在露台容易着凉。”
池洵还是不说话,只是捧着蜂蜜水摇了摇头。
“在这看雪?”
“谁喜欢看雪了?”池洵浅抿了一口,转过头不看闻叙。
闻叙被呛了一句也不跟他计较,走近帮他轻拂去头顶的雪花。池洵抓住闻叙的手,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
“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好?”池洵低声嘟囔一句。
“什么?”
闻叙抽回自己的手,池洵感觉自己的掌心空落落,他很想继续握着,但他知道不可能。
“闻叙,原来你在这呐,我和晴好正找你呢。”许如安的声音传来,她拉着郎晴好,俩人站在玻璃门边,没有跨进露台。
“什么事?”
闻叙转身想要离开,池洵不假思索地拉住了闻叙的衣袖。
“怎么了?”闻叙转头望向池洵,池洵怔愣了一下,想到自己没有理由阻拦闻叙离开,便松开了自己的手。
“没事,你去吧。”
闻叙微微颔首,和许如安与郎晴好一起离开了露台,池洵觉得空气一下子冷了下来,连蜂蜜水喝着都冻牙。
***
池洵这一晚歇在了老宅,晨光透过厚重窗帘的缝隙泄了进来,他醒来时,感觉太阳穴像是被钝刀子凿进去,眼皮沉重得撑不开。
勉强坐起身,却感觉脑袋眩晕得更厉害。
昨晚不该喝那么多酒的,后来还在露台吹了风,他抬手用力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下了床,他拉开窗帘,屋外的雪已经停了,小径的雪也被扫尽,只余下树上耷拉着一些。
昨晚的画面一幕一幕涌现在眼前,池洵深吸了一口气,压下那些疲惫,看了眼时间,发现已经是十一点了。
他匆忙洗漱完出去,看到池春正和闻彦卿在主厅里下着棋。
“起来啦,去吃点东西,我已经让小叙给你请过假了。”池春正抬头看了一眼池洵,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不舒服。
“爷爷,闻爷爷,早上好。”
池春正和闻彦卿都笑出声,池春正继续调侃道:“你这声早也未免太过早了。”
“小少爷忙了一夜,是该多休息一会。”闻彦卿出声帮衬道。
池洵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没有吃早饭就径直去了公司。
已经是午休时间,公司的人都陆陆续续往外走,只有池洵一人逆流而上。
办公室里,闻叙还在翻看着文件,手上拿着钢笔标记着什么,池洵想也不想就闯了进去。
可当看到闻叙时,张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想问郎晴好的事,可是他没有立场,那些话像黏稠的沥青,堵在心口,不上不下。
“不是请假了吗?怎么不多休息?”闻叙放下手中的文件,给池洵倒了一杯温水。
池洵顿了顿,张张嘴,吐出一句,“工作重要。”
闻叙听完忍俊不禁,那笑意很淡,未达眼底便散了。他点了点头,像是认可了这个拙劣的借口。
“你现在的状态,只能让工作处理你。”
叩叩叩——
“总经理,您的午餐。”
闻叙点点头,那人将午餐放在办公桌一角,便悄声退了出去。
池洵闻着那香味喉结不明显地动了一下,这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闻叙的眼睛,他将餐盒推到池洵面前,说道:“吃吧。”
池洵撇开了头,说了句:“我不饿。”
嘴上硬气,然而他忠实的胃囊却发出一连串绵长而清晰的“咕噜”声,瞬间戳破了池洵的伪装。
闻叙几不可闻地轻笑了一声。
池洵耳根发热,恶狠狠瞪他一眼,终是败下阵来,自暴自弃地扯过餐盒,坐到角落的沙发里,埋头吃了起来。
闻叙没再看他,重新专注于屏幕上的信息。办公室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还有角落里的窸窣动静,这丝毫没有影响他的工作效率。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光栅。
酒足饭饱,暖意和连日的疲惫汹涌反扑,池洵眼皮发沉,盯着闻叙沉静的侧脸看了几秒,接着起身,飘飘悠悠地晃进了闻叙的休息室。
房间如他想象中的整洁、冷清,床铺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他一看就知道闻叙没在这里休息过,那人像是一个只被设置了工作模式的机器人。
闻叙似乎沉浸在工作中,并没有出声制止。
池洵和衣倒下,陷进柔软的被褥里,身体叫嚣着休息,意识却还在熟悉的安心中漂浮。
他望着白净的天花板,思绪飘回很多年前的老宅午后,阳光也是这么好,他埋在被窝里,闻叙坐在床边给他念一段故事,通常一个故事没念完,他就坠入梦乡。
那时候,好像只要闻叙在,世界就是安稳的。
意识渐渐模糊,半梦半醒间,他感到身侧的床垫微微下陷,一股令人心安的熟悉气息靠近。
他无意识地朝那热源蹭了蹭,手指在虚空里抓了抓,最后攥住了一点点实在的布料,像是终于找到锚点,他眉心舒展,彻底沉入睡梦。
这一觉无梦,意识回笼时,首先感受到的是指尖缠绕着的布料,他茫然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抓住的是闻叙西装外套的一角。
闻叙靠坐在他身旁的床头,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似乎已经看了很久。
池洵一惊,瞬间松手,抬眼便撞进一双低垂着看他的眼眸里。
闻叙放下手中的文件,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好像漾开一点笑意,池洵怔住了,忘了动作,也忘了呼吸。
闻叙没让时间凝固,他先移开目光,将那点笑意收敛,抬手看了眼腕表。
“还有十分钟上班,休息好了,就起来准备下午的会议。”他语气如常,仿佛刚才那抹笑是池洵的错觉。
闻叙从容起身,抚平了那被攥出细微褶皱的衣角,离开了休息室。
池洵怔愣在原处,许久,才抬起手,慢慢捂住了自己莫名有些发烫的耳朵,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握住那人衣角的触感,还有那抹转瞬即逝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