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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谁想和他吃 ...

  •   今年冬天似乎格外的冷,雪断断续续下了几场,落地即化,只留下满地泥泞与挥之不去的寒意。

      池洵的日子被冻成了单调的两点一线,不是老实地待在市中心的空旷大平层,就是在集团大厦里那方被玻璃隔断圈出来的工位上。

      他和闻叙之间,除了必须交接的文件和指令,再没有多余的话语。

      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总让池洵怀疑那抹转瞬即逝的淡笑是不是自己臆想过度而出现的幻觉。

      “池助理。”

      闻叙的声音像一颗石子投进他漫无边际的走神里,他倏然回魂,从办公桌上抬起有些发麻的手臂。

      “帮我送份文件到研发部的王工那里。”闻叙的视线甚至没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语调平稳无波,“然后你就可以下班了。”

      池洵下意识地望向窗外,才发现天色已经不知不觉沉下去了,远处楼宇的灯光逐一亮起,像一串串被冻住的星子。

      他起身走向隔壁,接过那份轻薄的文件,指尖传来纸张特有的凉意。他没有立刻离开,沉默着杵在桌前。

      闻叙似乎完全沉浸在屏幕显示的数据里,侧脸被光映出冷硬的轮廓,只有偶尔敲击键盘的指尖显露出一丝鲜活的动态。

      时间在彼此间的无言中流逝着,终于,闻叙像是感知到了那道并未移开的视线,他抬起头,目光相触,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疑问。

      “你……”池洵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在过分的安静中显得突兀。

      他抿了下唇,把心里那点指不清道不明的烦闷压下去,换了个最安全的问题:“你不下班吗?”

      闻叙的目光重新回到屏幕上,简单回道:“还有点数据没看完。”

      语气平常,却像一道无声的逐客令,把池洵推出门外。

      推开家门,与办公室如出一辙的冷清扑面而来,池洵甩掉鞋子,随意把大衣扔在玄关。

      准备走进客厅时,却听见了里面传来游戏音效和一声熟悉的鬼叫。

      “洵哥,你总算回来了,等你半天了!”

      许长宁顶着一头乱毛从沙发上起身,手里还抓着游戏手柄,脸上是灿烂到几乎能驱散屋内寒气的笑容。

      “许长宁,什么时候滚回你自己家?”池洵按住突突乱跳的额角,咬牙切齿道。

      自从许长宁被许岑远特赦之后,有事没事就爱往池洵这边跑,吃喝拉撒睡都在这里,简直快变成许长宁第二个家了。

      “别这样嘛,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二姐现在经常在家。”许长宁谄媚地拉了拉池洵的衣服。

      “我不管,你把我家折腾成什么样了?”池洵一手指着地面,一手嫌弃地推开了许长宁。

      池洵自己在家时虽然会乱放东西,但家里起码是整洁的,但许长宁就像一只令人糟心的二哈,把池洵家糟蹋得不堪入目。

      “这不是有阿姨打扫嘛。”许长宁自己也不好意思地赔笑,“好嘛,我明天就回,但是有个局你得陪我去。”

      “不去。”

      “你不会真被闻叙传染了上班的瘾吧?”许长宁摸了摸池洵的额头,嘀咕道:“也没发烧啊。”

      池洵拍掉许长宁的手,瞪了他一眼。

      “哎呀,你就陪我去嘛,都是熟人。”许长宁摇着池洵的手臂,语气哀求道:“在‘隐庐’,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人,你不去我就在你这里长住。”

      “你敢?”

      许长宁瘪了瘪嘴,眼神哀怨地望着池洵,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被池洵抛弃的小狗。

      “去去去,行了吧。”

      许长宁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双手搂住池洵的腰,直接架起来转起圈圈,然后就被池洵给了一拳头。他捂住脑袋,眼角含泪,只能安静地缩在沙发角落玩游戏。

      隐庐的门面极为低调,灰墙黛瓦,连块招牌都没有。推开门的瞬间,外界的喧嚣被彻底隔绝,光线骤然暗下来,空气中浮动着清冽的檀香和若有若无的陈年普洱香。

      许长宁一直觉得隐庐太沉闷了,不怎么爱来这边,但也比池洵更加熟门熟路。

      电梯门开,侍者已经在门外等待,无声地引领他们进入一间名为“听雪”的包厢。

      池洵和许长宁推开包厢门时,一阵轻松的声浪裹着茶香扑面而来。里面的人显然已聊了一阵,气氛正热络。

      池洵环视一圈,包厢很大,陈设却极简,一整面墙是巨大的单向玻璃幕墙,窗外一株老松的枝桠构成一幅天然的枯山水画。

      两人进去并没有打断原有的谈话节奏,许长宁熟稔地跟众人打了圈招呼,池洵顺势在靠窗的空位坐下。

      “……所以我说那副画有问题,墨色浮,纸也不对。”

      “就当打了眼,交学费了。”

      “玩收藏还得有眼力,光有胆子可不行。”

      池洵目光淡淡扫过,耳边飘来的尽是碎片化的谈资。

      许长宁径直坐到他旁边,笑道:“这里的单丛不错,要不要尝尝?”

      池洵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百无聊赖地问道:“今晚的主角是谁?”

      许长宁拿着一个冰裂釉色的茶杯递给池洵,朝四周扫视了一圈,回道:“人还没到呢。”

      包厢里茶香袅袅,气氛松弛,厢门偶尔轻启,不时有几位看似随意的年轻男女笑着走进来。

      “听说闻叙要研发‘麒麟-3型’,你家要不要接触接触?”

      听到闻叙的名字,池洵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老爷子是想接触,还是搞材料的好啊,路子稳,我现在盯研发要盯疯了。”

      池洵朝那边瞥了一眼,是家里做医疗器械的周家老二,许长宁凑近池洵,低声道:“闻总有点厉害啊。”

      池洵笑了笑,没接话,将杯中微凉的茶一饮而尽。

      包厢门再次被推开时,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原本闲聊的声音像被刀切断,骤然一静。

      来人没看任何人,先是自若地脱下略带湿气的外套,随手递给一旁的侍者,袖口随意挽起,小臂上有一道显眼的旧疤。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抬眼,平静地掠过全场。

      认出他的人,表情变得极为复杂,不是单纯的敬畏,而是混合了忌惮、好奇与一丝讨好的谨慎。

      许长宁在桌下拽了拽池洵的衣角,压低声音道:“人来了。”

      “嵩云哥,你来了。”组局者终于出声,迎了上去,把人带入人群中心。

      嵩云……陆嵩云,池洵想起这个人,在他们这一辈里简直是离经叛道的存在,长辈们提起这个人都是摇头晃脑、唉声叹气。

      陆嵩云几年前因为一场巨变成为陆家的家族弃子,独自远走,从此销声匿迹,没想到今天居然回来了。

      池洵瞥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他并没有打算跟这种人打交道。

      许长宁对陆嵩云的兴趣比较大,小时候就听长辈在念叨他的传奇故事,他对这个人好奇得心痒痒,现在只想找机会去接近。

      “要不要喝酒?”他撞了撞池洵的肩膀,脑内盘算着借敬酒的名义靠近,“跟我去酒窖挑酒。”

      “无所谓。”池洵放下手中已经凉了的茶杯,跟着起身,他正好也想透口气,包厢里的暖气混合着名贵的香氛,闷得人有些心浮。

      两人穿过狭窄的空中连廊,连廊两侧是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是沉沉的雪夜,灯光映在上面,泛着冷冽的光。

      在这悬空而静谧的通道中,前方拐角,两道人影转了出来——是闻叙和郎晴好。

      四人脚步同时一顿,闻叙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目光迅速掠过许长宁,然后落在了池洵脸上。

      郎晴好站在闻叙身侧半步,她先是一怔,随即脸上绽放出一个温暖的微笑,大方地打起招呼。

      池洵觉得连廊里好像有一阵穿堂风,顺着领口钻进去,激得他指尖发凉。他对着郎晴好仓促点了下头,视线却像被烫到一样,在闻叙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飞快擦过。

      他生硬地扭开头,看向黑黢黢的窗外,心头冒出一股酸水来。

      “晴好姐!”许长宁看到郎晴好时眼神一亮,瞬间将“陆嵩云”和“挑酒”抛到脑后,一步就跨到了郎晴好面前,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喜,“你怎么在这儿?太巧了!待会儿一起吃饭?我知道有家新开的……”

      他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整个人都散发着愉悦的光彩。

      郎晴好笑着,耐心等他说完,才温和开口:“小宁,今天不太方便,我还有几位国外来的朋友,下次吧,叫上你姐姐一起。”

      闻叙始终没有开口,只是站在那儿,目光沉静地落在池洵有些僵硬的侧脸上,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直到郎晴好说完,他才收回视线,对许长宁略一颔首,最后看了一眼池洵,声音一如往常的平静。

      “我们先走一步。”说罢,便与郎晴好并肩,从池洵身边擦肩而过。

      那股熟悉的气息掠过池洵鼻尖,转瞬便被穿堂风吹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酒窖里灯光昏暗,空气阴凉,弥漫着橡木桶和淡淡的发酵气味。

      许长宁兴致勃勃地穿行其间,手指掠过一瓶瓶酒标,嘴里絮叨个不停:“可惜了,要是能和晴好姐一起吃饭就好了。”

      他抽出一瓶波尔多,对着光看了看,又塞回去,完全没留意身后池洵的沉默。

      “不过说真的,没想到闻叙也在,我还以为他那种人从来不出席这种场合呢……”

      池洵心不在焉地跟在后头,许长宁的声音像隔着层水传来,模糊不清。

      他手指无意识地拂过一支勃艮第酒瓶的脖颈,只有听到“闻叙”二字时才像被根针刺中一般。

      “谁想和他吃饭了?”

      话脱口而出的瞬间,连池洵自己都愣了一下,声音不大,在寂静的酒窖里却显得突兀,甚至带了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烦躁。

      许长宁猛地回头,举着一瓶酒愣在原地,眨眨眼,脸上写满了“你没事吧”的惊讶。

      他往池洵的方向凑近两步,仔细打量着池洵在昏暗光线下有些紧绷的侧脸,忽然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

      “不想跟谁?晴好姐?还是……”

      池洵立马抬手堵住他的嘴,却看见许长宁眼中狡黠的笑意。

      “闭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池洵瞪了一眼许长宁,转身朝酒窖另一头走去。

      许长宁笑嘻嘻地跟上,还继续作死道:“是是是,我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有人听到某人名字就炸毛。”

      池洵没再理他,只是在一排酒架前停住,仰头看着高处那排看不真切的标签,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许长宁跟上,用肩膀撞了一下池洵,语气里充满了八卦的兴奋,“至于吗?你就这么讨厌闻叙?”

      昏黄的灯光落在池洵眼中,明明灭灭,他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不讨厌”三个字哽在喉间。

      许长宁没有等到池洵的回答,自顾自去挑酒,留下池洵一人面对满墙酒瓶,陷在某种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在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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