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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你以为你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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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年规划将大部分资源倾向麒麟-3型,由王工负责组建预研小组……”
一大早会议室就坐满了人,为首的王工王艺德脸色有些轻微的铁青,沉默地坐在下方,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划破了好几层纸。
闻叙上任后,新材料事业部已经就两个型号后续发展连续开了好几场会议,今天这场会议没有客套,闻叙直接切入了正题。
池洵一只手撑着下巴,一只手变着花样地转着指尖的笔,看着闻叙严肃的侧脸。
话音刚落,王艺德便开了口,声音沉稳并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权威:“闻总,1型是我们的饭碗,客户稳定,质量是关键。”
闻叙垂眸向他看去,朝他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把核心资源投到还没影的3型,太冒险了。”
坐在王艺德旁边的几个人也低声附和起来,而负责前沿市场的人却立刻反驳:“王工,市场不等人!”
“竞对都在押注下一代,不提前布局,饭碗端不久。”
双方各有支持者,会议室里议论声此起彼伏,闻叙没有打断,直到声音渐歇才调出一张图表。
“这是过去三年1型的毛利率和市占率曲线,以及,这是我们对3型市场的渗透率预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守成,是在等死,冒进,是在找死。”
“既然王工坚持1型,那就由王工牵头,成立1型的优化小组,3型的预研小组由沈工来组建。”
“6个月内,我要看到具体的技术路径和风险评估报告。”
布置完毕,闻叙宣布散会,而池洵依然坐在闻叙侧后方,观察表情各异的离场人员。
等人走得差不多,闻叙才转向池洵。
“把今天关于资源分配和技术路线的争议要点整理成一份纪要发给我,我要看到双方的逻辑漏洞,以及任何情绪化表述背后的真实诉求。”
池洵扣上笔帽,迎上闻叙的目光:“这倒是没啥,只是……”
“只是什么?”
“你也不怕得罪人。”他嗤笑道:“你没看那些老资历的工程师个个已经面露不耐了吗?”
闻叙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一点情绪波动都没有,像是听到了一句:人活着就要呼吸一样的话语。
“总经理的职责,不包括处理员工情绪。”他丢下这句话后跨步离开了会议室。
池洵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轻“啧”了一声,嘟囔了一句:“空降的总经理不是那么好当的。”
他慢悠悠踱出会议室,掏出手机想着看看中午吃点什么好,结果看到部门群里有人在发今天食堂的菜单。
鬼使神差地,他脚步一拐,朝着员工食堂的方向去了,反正也懒得去想吃什么。
食堂倒是出乎意料的宽敞明亮,分了中西餐区和自助沙拉吧,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热气和人声。
池洵看到新材料事业部的员工们排队取餐,熟稔地拼桌,谈笑风生。
他的出现并没有引起什么波动,只不过因为那张过于出挑的脸吸引了不少好奇的目光打量。
他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随意打了两个菜,目光扫视一圈,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
刚拿起筷子,就听到旁边的卡座里几个背对着他的员工谈话声隐隐约约飘来。起初是模糊的背景音,直到一个名字清晰地钻入耳朵。
“闻叙?闻叙算老几,他不就在国外镀了层金吗?你以为他厉害到哪里去?”
“听说他背景硬得很,是上面直接空降来整顿我们的。”
“一个毛头小子,要不是因为他,那个位置就是我师傅的了。”
“王工肯定不在意那么多的,就是可惜他为公司付出那么多,结果……”
池洵夹菜的手顿在半空,听着那些琐碎、片面的议论声,甚至是带着浓浓的抱怨和臆断,心里莫名窜起一股无名火。
他食不知味地扒拉了几口饭,觉得食堂的暖气开得有点过,闷得人心烦。正准备起身离开,避免再听到更多的蠢话,却听那桌人话锋一转:
“你看他那样子,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我猜他女朋友肯定受不了哈哈哈哈。”
池洵猛地站起身,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响声,他端着几乎没动的几口餐盘,面无表情地走向旁边。
经过那桌人时,手腕打了个转,餐盘边缘那碗汤随之洒下。
“靠,会不会端盘子啊?”
“没事吧?杨麟,快擦擦。你这人怎么回事啊?”
那几个人怒气冲冲转向池洵,看清人之后便嘲讽道:“原来是池助理啊,怎么?闻总压榨得太过,连碗汤都端不起?”
池洵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这汤见不得人心污秽,总想冲刷一下,只可惜再好的汤,也洗不干净有些人口里泛出来的泔水味儿。”
“你……”
“你以为你是谁?”
那人话噎在喉间,僵在原地,池洵没再看他们一眼,转身便走。
走出几步,他又忽然停下,半侧过身,余光瞥着那几个人,轻飘飘地补了一句:“下次再说人是非前,先看看地方。”
“毕竟,也就食堂的汤……才会这么客气,不是吗?”
他露出一个无懈可击地微笑,却让那几个人觉得后背发凉,自己迈着懒散的步子消失在食堂门口。
办公室里,闻叙依旧埋头处理工作,餐盒放在旁边一动未动。
池洵不知道怎么又拐了进去,其实没什么话要跟闻叙说,但看到他的一瞬间,心头蓦然有点心疼。
“又看中了我的饭?”这回池洵还没说话,闻叙就开口了。
“我是这种人?”池洵一如既往地硬气,可是他的胃却是一如既往地不争气。
闻叙浅笑了一声,朝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拿去吃。
池洵这回没拿到角落的沙发那儿,而是拉了把椅子,坐在闻叙对面,实木椅脚刮过地板,发出细碎的噪音,在过分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打开餐盒,自顾自吃了起来,闻叙的眼睛就没离开过文件,仿佛对面是团空气。
“你的饭比食堂的好吃。”池洵咽下一口,忽然出声赞赏道。
闻叙的笔尖顿了一下,没抬头,“我的饭也是从食堂打来的。”
池洵被噎了一下,他盯着闻叙低垂的眉眼,手中夹着那个自己咬了一口的鸡腿,直接伸到了对面。
“就是比食堂的好吃。”他语气犟着,带着点故意地挑衅,“不信你尝尝?”
他根本没指望闻叙会理他,这人肯定又要皱眉,用那种“池助理,请遵守用餐礼仪”的眼神来看他。
然而闻叙的目光却从文件上抬起,先是落在那个泛着油光的鸡腿上,停顿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接着视线缓缓上移,掠过池洵的手指,最后对上了池洵的眼睛。
那眼神很深,平静无波,却让池洵心里莫名一紧。
闻叙微微倾身,就着池洵递过去的筷子,极其自然,甚至称得上从容地咬下一小口。
“嗯,是好吃。”
轰——
池洵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被那简单的四个字炸了一下,他猛地缩回手,盯着剩下的鸡腿,喉结滚动。
记忆像开了闸的洪水,不讲道理地撞进来。
不是模糊的感觉,是清晰的画面——小时候的他,举着舔得晶亮的棒棒糖,硬要塞进闻叙紧抿的唇间;掰开一半的酥皮点心,非要自己拿着喂进闻叙嘴里。
那时的闻叙,总是在他长久的沉默和注视后,最终会妥协地接受他所有蛮横的“分享”。
直到此刻,隔着十年的光阴,池洵才骤然惊觉,闻叙的接受本身,就是一种从未宣之于口的纵容。
办公室里重归寂静,餐盒里的食物热气散去,只剩下指尖的筷子轻搭上餐盒,发出“咔哒”的声响,以及池洵胸腔里,那震耳欲聋与无处安放的心跳声。
“我,我吃饱了,我……我帮你处理掉。”
池洵拿着餐盒落荒而逃,甚至还把办公室的门带上,企图隔绝自己内心那点不安分的躁动。
闻叙没有立刻回到文件上,他维持着原来的姿势,静坐了几秒,目光落在对面那把空了的椅子上。
他微微动了下舌尖,尝到一丝残留的酱料甜味,这不是他惯常的饮食口味,太浓烈了,太具侵略性了。
就像那个送来食物的人一样。
他闭上眼,指节分明的手指无意识蜷缩了一下,这种失控的感觉,很糟糕,更糟糕的是,他发现自己似乎有点喜欢这种感觉。
桌上的内部电话突然响起,尖锐的铃声划破了寂静。闻叙睁开眼,眼底已恢复到一贯的清明冷静。
他接起电话,是董事长秘书室打来的。
“池董请您现在过去他办公室一趟,有关新项目的事,他希望亲自听您汇报。”
“知道了,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闻叙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往隔壁办公室望去,池洵还没有回来,他摇摇头,无奈地轻提了一下嘴角,走了出去。
池洵一口气跑到了茶水间,路上还不小心撞到了几个人。
他到底什么意思啊?
池洵烦躁地抓了把头发,他宁愿闻叙像往常一样,冷冰冰告诉他注意分寸,那样他可以用更嚣张的叛逆顶回去,可是现在,这算怎么回事?
他下意识地看向餐盒,又想起了闻叙咬的那一口,耳根不受控制地烧起来。
疯了,真是疯了。
就在这时,手机突兀响起,吓得他差点把餐盒打翻在地上。
许长宁的鬼哭狼嚎响在耳边:“洵哥,你要救我啊,呜呜呜……”
池洵把所有的心思撇到一边,专心应付起许长宁来,可是他心里也清楚地知道,他静不下来,有什么东西,已经变得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