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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契约签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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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北地卷来,寒意顺着衣领钻进去,裹着旷野的清冽。
难得周末,天依旧冷得沁人。
温珩沿着公园小径走,青石板缝里的新绿沾着霜气,檐角冰棱融成细珠坠落,一步一景,倒透着几分鲜活。
他望着这番景致,紧绷的肩背渐渐舒展,连呼吸都轻快了几分。
果然还是要出来走走,待在那个只剩空旷的家,连空气都浸着冷,实在不自在。
天寒恰好,公园深处的红梅正开得烈烈,艳色灼眼。
温珩微微仰头,发梢被风掀起——不知不觉,竟走到这里来了。
脑海里忽然漫出一抹碎影,是很久远的声音,温柔裹着寒:“阿珩啊,喜欢这梅花吗?”
那时的他望着红梅,眼里盛着星子,稚嫩的声音撞碎寒气:“喜欢!梅花好坚强,这么冷的天都开得这么漂亮!”
男子摸了摸他的头,念:“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阿珩也要做一个坚强的人。”
“好!”
碎影散得快,温珩凝望着红梅,那红像揉了血,艳得让人挪不开眼。
指尖刚触到花瓣的微凉,身后便飘来一声轻语,韵律熟稔得让人心尖一颤:“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
温珩心头一震,回头——是他。
楚烬站在梅枝下,墨色大衣被风吹得猎猎,眉眼在艳红花瓣的映衬下软了许多,与初见时的疏离判若两人。
两人隔着几步对望,楚烬眯了眯眼,缓步走来,靴底碾过落梅,发出极轻的响。
“又见面了,温同学。”他唇边噙着笑,红梅的影子落进眼底。
温珩的目光不由自主黏在那张脸上,初见时明明疏离得不可靠近,此刻这抹笑却熟得让他晃神。
楚烬注意到他的呆愣,又凑近些,气息拂过耳畔:“怎么了?是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
温珩不自在地咳了一声,手指下意识攥紧衣角,指尖泛白:“没什么。”
“还以为你怕我。”他笑着调侃,语气里的暖意冲淡了几分寒意。
温珩抬眼,这人肤色偏白,梅香与寒风里竟透着点说不清的清寂,却半点不吓人:“都是同学,没什么好怕的。”
他往后退了半步,想拉开点距离,脚后跟却不小心踢到石块,踉跄了一下。
“小心。”
楚烬伸手想扶,指尖却在半空顿了顿,收回时轻轻擦过自己的袖口。
“那倒也是。不过温同学还不知道我名字吧?”他声调低低的,像浸了雾,“我姓楚,单名一个烬字。”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温珩虚咳一声,眼神不自觉瞟向旁侧梅枝,试着念,“楚…楚烬。”
楚烬盘着珠链的动作顿了顿,又往前凑近少许,嘴角弯弯:“好奇,或许是感觉温同学有些熟悉吧。”
熟悉?温珩攥紧衣角的手指又加了几分力,指节泛白:“我们…之前见过?”
面前人微愣,转瞬便恢复如常,只淡淡道:“或许吧。”
这种莫名的熟悉像生了根,温珩摸不着头脑,却又觉得自然,像落叶归根,早已印在心里,挥之不去。
“可能这就是缘分。”楚烬身子微倾,指尖不经意划过他的发梢,带下一朵枯落的红梅,“温同学觉得呢?我倒觉得我们蛮有缘的。”
“我觉得…”温珩的话被这个动作分了心,目光落在那朵干瓣上。
“梅花。”楚烬将花瓣递到他眼前,笑意温柔,指尖的温度透过薄瓣隐约传来。
“谢谢……”温珩抬手揉了揉方才被触碰的发梢,语调带了点局促。
楚烬顺势将花收起,歪了歪头:“嗯?刚才想说什么?”
温珩垂眸,又抬眼,声音轻却清晰:“也觉得和你很有缘。”
说完便忙转去看梅花,耳尖悄悄泛红。楚烬被这副心虚模样逗笑,低低道:“还是这样,禁不住逗。”
他上前一步,与温珩并肩立在梅树下:“温同学很喜欢梅花吗?”
温珩侧头,身旁人的微暖气息绕着耳畔,他不自觉摸了摸耳朵:“挺喜欢的,寓意好,开得也漂亮。”
思绪又飘回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天,这样的梅,有人在耳边念着同样的诗。
“可为什么喜欢它,却是这般哀伤的表情呢?”楚烬的声音轻下来,温珩的脸颊和耳尖都泛着红,像融在了梅色里,唯有眼神,藏着点说不清的戚然。
温珩收回目光,指尖轻轻划过花瓣,声音轻得像叹息:“没什么,喜欢就是喜欢。”
楚烬没有追问,沉默片刻,轻声应:“好,喜欢就是喜欢。”
他转身对着温珩,低头凑近:“喜欢的话,那不妨送温同学一个礼物吧。”
掌心摊开,那片枯红梅瓣在他指尖打转,黑色雾气如游丝般缠上花瓣,不过瞬息,瓣影消散,一枚银质戒指静静卧在掌心。
戒面刻着栩栩如生的梅纹,连花瓣脉络都清晰可见,仿佛是用鲜活的梅花凝刻而成。
温珩瞳孔微缩,楚烬看着他震惊的模样,伸手将戒指放进他掌心。
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传来,却奇异地驱散了几分寒意。“喜欢吗?温同学。”
“你…你怎么做到的?”温珩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眼神里满是不解与警惕。
楚烬低头轻笑,又靠近些,气息几乎要落在他脸上:“这世界上有许多我们未曾发掘的东西,无声无息地存在着……”
他挥了挥手,地上的落梅便一并飘起,握拳轻收,花瓣如风般烟消云散。“好奇吗?”
他脸上依旧是那副笑,眼神却深不见底,声音融在寒风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蛊惑。
温珩的紧张漫上心头,好奇却像藤蔓般疯长,抿着唇点了点头:“好奇…你会告诉我是怎么做的吗?”
“怕我吗?”楚烬的眼眸中映着他的身影,有温柔,有探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没有,只是有些好奇。”温珩微微仰头,毫不躲闪地与他对视,风将他的头发吹得微乱,额前碎发贴在皮肤上,两人眼神交叠的瞬间,周遭的寒意似乎都淡了些。
“你也可以做到的,温珩。”
“为什么?该怎么做?有什么诀窍吗?”温珩的好奇心被彻底勾起,连语气都急切了些,忘了方才的警惕。
楚烬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语气竟带着几分教导的意味:“要说为什么,或许…是我和温同学很有缘吧。”
又是缘分?温珩摩挲着掌心的戒指,冰凉的金属让他清醒了几分,追问:“该怎么做?”
“循序渐进,不要这么心急。”楚烬又拍了拍他的肩,那语气,那动作,熟悉得让温珩心头一颤。
“你会教我吗?”温珩扭过头,语气有些不自然。
“好,教你。”楚烬眼神深邃,温柔应着,“不过这个地方可不适合言传身教,跟我走?”
温珩望着他眼底的笑意,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嗯。”
待到上了车,温珩才后知后觉地懊恼——明明前一秒还在警惕,下一秒就被几句话勾着点头,这副样子,怕是连陈时予见了都要笑掉大牙。
他偷偷瞥了眼身旁的楚烬,对方正垂眸看手机,侧脸轮廓在车光里显得格外柔和,温珩的脸却不受控制地泛红。
楚烬似是察觉到,往他身边挪了挪,手不经意间与他的手擦过:“嗯?是空调温度太高了吗?脸这么红?”
那语气自然又关切,温珩差点忘了他们算刚认识,拉低衣服拉链:“没有。”便忙扭头看向窗外。
“好。有什么事就说,别憋坏了。”楚烬没有追问,车厢里只剩空调的轻响。
温珩看着窗外倒退的树影,心却渐渐沉下来——车竟开上了山路。
他攥着口袋里的梅花戒指,指尖蹭过冰凉的纹路,疑惑越来越重。雾气渐浓,街景被苍劲松柏取代,枝上积雪在车灯下泛着冷光。
是仁山?
温珩悄悄掏出手机,点开陈时予的聊天框,飞速打字:“陈时予,那个转校生,家里干什么的。”
对面秒回:“哦,好像还挺大的,貌似和医药有关,家业分布挺广的”
“确定?”
“差不多吧,反正背景大着呢”
“怎么了温哥?出啥事了吗?”
“温哥你该不会惹上他了吧…”
温珩看着一连串消息,轻叹口气,回了句“我没事,别担心”,便合上手机放回包里。
山路平整,车子最终停在山间一处隐于雾中的宅院旁。温珩心下了然——还真是住山里。
石台由青黑巨石堆砌,表面刻着模糊的古老纹路,这里的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却又莫名让人觉得熟悉。
楚烬先一步下车,绕到温珩这边替他拉开车门,手虚虚挡在车门上沿:“到了。”
温珩下车,跟着楚烬走到宅院大门口,门上牌匾写着“森罗万象”四个大字,字体苍劲,透着古老的气息。
红木大门,金漆相砌,浮雕刻着龙凤,岁月沉淀让浮华镀上陈旧,格外神秘。
“这是?哪里?”温珩看着宅门,又偷偷瞟着身旁人,警惕再次升起。
“我家。”楚烬边说边带他进门,语气平淡,仿佛这只是普通居所。
刚入门,温珩便愣住了。
宅院宽大得惊人,屋舍精雕细琢,飞檐翘角,雕梁画栋,草木屋舍都透着古老神秘的气息。院里种着许多不知名的花草,寒冬腊月依旧绿意盎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混合着雾气的湿润,格外清新。
“家里做点小生意,时间不算太久,这宅邸是家里流传下来的,除了旧了些,其余都还好。”楚烬看着他惊愕的模样,唇角微勾。
“哦…哦,还挺壮观的。”温珩环视四周,入目的一切都让他觉得莫名舒心,那种熟悉感再次涌上心头,仿佛他曾经来过这里。
“跟我来。”楚烬摆了摆手,脚步轻快地往院子深处走去。
一路风打在脸上,温珩观察着四周,屋舍错落,却异常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他的目光渐渐落在楚烬身上,看着他被风吹动的头发,看着他与周身环境融为一体的身影,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这个人,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楚烬带他到了一处素雅的庭院,没有过多华丽装饰,主屋屹立中央,周围的红梅开得比公园中更艳更盛,花瓣上无霜,反倒透着一股暖意。
进到屋里,家具装饰平淡寡调,却藏着低调的奢华。
屋内冷清,唯有燃油灯燃烧的轻响,昏黄灯光照亮屋子,营造出温馨又神秘的氛围。
楚烬将他领到内房——这里似乎是他的书房,书架上摆满泛黄古籍,书桌上一盏油灯,灯光摇曳。
温珩的手不自觉摸了摸那枚银戒,冰凉的触感让他更清醒,也更好奇。
“坐吧,不用那么拘谨。”楚烬在对面落座,眉眼仍带着笑意,油灯的光漫过来,在他轮廓上晕开一层软边,将那些隐约的锐度都衬得柔和了。
温珩依言坐下,指尖无意识蹭过衣料接缝,目光带着试探落在对方脸上:“想知道,为什么我说你也可以?”
“因为…缘分?”话出口的瞬间,温珩自己先愣了愣,那三个字太过直白,带着点天真,让他后知后觉窘迫,抬手扯了扯衣领,耳尖泛起薄红。
楚烬显然也没料到,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被笑意取代,眼角都弯了弯:“确实是这样。”
温珩:“……”
他几乎要怀疑自己听错了,眉头微蹙:“真的假的?就因为缘分?”
“嗯……更准确些,该叫天定。”楚烬指尖轻点桌面,末了抬眼望他,眼底藏着点玩味的笑意。
温珩被他看得不自在,侧过脸避开视线,喉结动了动:“天定又是什么?”
楚烬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神色骤然认真,直起身坐正,灯光在他眼底投下深浅分明的影:“天定,意为命中注定。温珩,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注定的。”
“所以我们遇见,也不是巧合?”温珩转回头,眼里的疑惑像蒙着薄雾的湖面。
楚烬嘴角勾起温柔的弧度,眼底盛着化不开的软:“嗯……说不定,只是巧合呢?”
温珩一时语塞,看着他这副前后矛盾的模样,忍不住轻嗤一声,眼尾微挑,带了点无奈的嗔意,倒不像先前那般拘谨了:“你刚才自己说的天定。”
楚烬并不恼,指尖捻动着腕间的红色珠串,颗颗相触,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他望着温珩的目光依旧温柔,语气放得更轻,带着近乎亲昵的熟稔:“是啊,天意难违。”
温珩望着他,忽然觉得这氛围太过熟悉,熟悉到让他忘了,自己与眼前这人,其实并不算熟络。就像在某个久远的梦境里,也曾有过这样的时刻——灯光、低语、珠串轻响,还有这份熨帖得让人安心的默契,早已刻进了骨血里。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指环,眉峰微蹙:“所以,你带我来这到底要做什么?”
楚烬指尖慢悠悠划过桌沿,故作沉吟,眼底却飞快闪过一丝狡黠:“嗯……你觉得呢?”
温珩瞧着他这副不着调的模样,没再多言,起身便要走。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楚烬出声阻拦,语气浸着温柔的笑意,“真有事找你。”
温珩脚步一顿,重新坐了回去。
楚烬脸上的笑意淡去,神色渐渐沉了下来。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忽然浮现出一团浓淡不定的黑雾,黑雾翻涌间,一张素色纸张凭空凝现,轻响一声,稳稳落在温珩面前。
那纸页泛着极淡的莹光,边缘似有流光暗转,摸上去触手生凉,带着不属于凡物的质感。
“这是什么?”温珩垂眸打量片刻,抬眼问。
楚烬指尖依旧盘着红珠,与温珩对视:“契约,独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契约。”
“我们的契约?”温珩重复一遍,眉峰皱得更紧,“你带我来,就是为了签一份我毫不知情的契约?”
他毫不掩饰心底的不解,语气带着直白的抗拒。
楚烬没忍住低笑出声,肩头微微晃动:“怪我,心急了,没来得及跟你解释清楚。”
嘴上说着认错,眼底的笑意却半点没减,那副了然又纵容的模样,瞧得温珩莫名有些恼火。
“这世间万物的归属、流转,皆在森罗万象的法则之中。”
楚烬的神色骤然认真,目光一眨不眨地锁住温珩,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百年间会涌现无数天元,天元分暗元与光元,消解祖上咒怨便是我们的宿命——双元的命运,自古以来便相连不可分,如同光与影,缺一不可。”
他的指尖轻轻点在契约纸上,一字一顿:“我即暗,你为光。”
“天意难违,契约为定。”
“这份契约,名为命运契约,签下它,我们两人的命运便会彻底绑定。”楚烬的神色凛然,眼底没有半分玩笑,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认真。
温珩似懂非懂,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也就是说,签了契约,我们的命就再也分不开了?”
楚烬勾起唇角,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吓唬,眼底却藏着笑意:“是啊,无时无刻都要待在一起,若是分开,可是会死的哦。”
温珩白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不耐,耳根却悄悄泛红:“这是把我当三岁小孩哄吗?”
楚烬眼底的笑意更深,指尖摩挲着红珠:“不过……有一点倒是没骗你。”
“契约签订,不光是命运彻底连在一起,生死更是连在了一起。”
温珩瞳孔微微一缩,眼中满是震惊:“什么?命都连在一起了?”
楚烬心情似乎极好,像终于得偿所愿:“是啊,生死相依,荣辱与共。”
温珩低头看着那张泛着莹光的契约纸,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滋味,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挣不脱也甩不掉。
他抿了抿唇,轻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签。”
想来,是没得选的。
“听话。”楚烬嘴角勾起一抹笑,未达眼底,语调带着几分轻慢的掌控。他掌心泛起细碎的光,一支温润玉色的笔凭空出现,递到温珩面前。
温珩接过笔,指尖触到玉杆的微凉,笔尖落纸时沙沙作响,不过寥寥数笔,却似有无形的丝线从纸间生出,缠绕而上,将两人的命运牢牢缚住。
至此——契约签订,命运交织。
森罗万象的风穿过窗棂,裹着古老的梅香与羁绊,将双元的宿命,缠成了再也解不开的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