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 22 章 ...
-
回去的路上，车子开的很慢，陈程把头靠在芮宥书的后背，隔着一层衣料，能隐约感受到他温热的体温。
风从耳畔呼呼吹过，陈程眼里只有眼前这一小块不断向前移动的地面。
“哥，”陈程声音闷闷的：“你对我真好。”
“不至于啊。”芮宥书的声音混在风里，听起来有些不太真切：“我就是不想看你哭丧着脸。”
陈城没吭声，他闭着眼，在芮宥书的背后一拱一拱地蹭着，像只撒娇的小动物。
“再蹭我抽你啊！”芮宥书按了按车闸，不适地动了动。
陈程怔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不敢再蹭了，却还舍不得远离，仍旧用脑袋靠着芮宥书的后背。
一段更长时间的沉默，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其实，”芮宥书忽然开口，声音平静的像在说别人的事：“没什么过不去的。我十二岁那年……把我爸妈都告了。”
陈程睁开眼，从芮宥书后背抬起头。
“他们离婚，谁都不要我，我跟爷爷过。”芮宥书语气淡然：“爷爷六十多了，为了给我攒学费，每天都要工作到很晚。”
他的语气里没有怨恨，甚至没什么起伏，只是淡淡地陈述。可正是这种平淡，反而更让人揪心。
“我去要钱，我爸说他现在有家了，不容易，我继母塞给我200块，让我省着点花。”芮宥书轻轻地嗤了一声，语气冷冷的：“我妈生了个妹妹，她叫我小乞丐，说我是上门要饭的。”
风景不断后退，陈程觉得自己被风堵的呼吸困难。
“那能怎么办？最后我只能跟他们打官司。我自己查资料，写状纸，跑法院。”芮宥书说得轻描淡写：“立案那天，我爸终于来了，说给我钱叫我撤诉。我没要，我怕这一次要了，下一次的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给，就跟他说，法官判多少，我就拿多少。”
陈程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但他什么都说不出口。
电动车开过一段不平的路面，车子微微颠簸，在颠簸中，陈程忽然伸出手，搂住了他的腰。
芮宥书的身体僵了一下。他向来不喜欢与人肢体接触，陈程也是知道的，所以总是小心翼翼保持一定的距离。但这一次，他忘了顾忌，或者说，是那份心疼让他忍不住，冲破了所有的谨慎。
风继续吹着。
车速依旧很慢，像是故意在延长这沉默的旅程。
“是他们不配……”陈程突然在他耳边近乎耳语般地低喃一句。那话没头没尾的，更像一句孩子气的嘟哝。
芮宥书听见了。他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鼻子一酸，眼里泛起了潮湿。
回到修车铺，陈程拎着鱼和螺丝下了车。小梅，张轩轩都在，陈星正在写作业，李瑞泽也来了。众人见他们二人风尘仆仆，纷纷不满道：“你们出去玩也不叫我们，不仗义啊！”
陈程笑：“这不是把吃的直接给你们带回来了嘛，一会都别走，今天晚上炖鱼吃。”
众人又是一阵欢呼。
螺丝刚从河里捞上来，不适合立刻就下锅。陈程找了个盆倒出来，几个人都围过去看，陈星连作业也不写了，看到巨大的河蚌，非常兴奋，她单独拿了出来，找了个一次性饭盒装着，说是要养着，不许吃。
“你怎么跟宥哥一样，什么都想养。”陈程打趣她。
芮宥书之前买鱼的时候还留了两只河虾，不知什么时候冻死了，他趁着芮宥书不注意赶紧扔给大黄毁尸灭迹。
陈星脸上透着几分骄傲：“我就要跟宥哥一样，我乐意！”
李瑞泽说道：“听说河蚌里面会有珍珠，我们把它撬开看看有没有。”
陈星看着河蚌，有些犹疑。一旁的小梅告诉她：”撬开就死了哦。”
陈星立刻死死护住：“不给，你这个坏人！”
傍晚，陈程掌厨，其他人自觉帮忙打下手，剥葱剥蒜，削皮择菜。
小梅拿了一把香菜凑近芮宥书，顺手给了他一把。
不知道为什么，芮宥书平时虽然很亲切，却总有种让她捉摸不透的感觉。他们之间连微信都没有加，除了陈程在中间，她不想增添不必要的麻烦。也是因为，若不是因为陈程，她和芮宥书好像没有任何产生交集的可能。
她知道，她跟芮宥书，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宥哥。”她轻声说：”我听说……陈陈家今天来人了。”
芮宥书愣了一下，不明所以，便点了点头，等着她说些什么。
“我有些担心。”小梅说：“我知道陈陈家条件不好，但是没想到他父母会对他这么过分，我听小星说，他们还要把儿子给陈陈养。”
这是事实，芮宥书便点点头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小梅叹了口气，一时沉默了下来。
芮宥书看着她的模样，忍不住问道：“你知道他的情况，还愿意等着他吗？”
小梅想了想，说：“如果是在以前，我肯定会说，我愿意，只要能跟他在一起，我死也愿意的！”
“可是……上了这么久的班，听她们每天吐槽家里的糟心事，我也知道，一个家不是靠感情就可以支撑起来的。就像有些人说的那样，我爸妈把我宠到这么大，不是让我去受苦的。”
“我其实不在乎会不会受苦。虽然说我也不知道我究竟能不能吃苦，能吃多大的苦。但是我就是觉得，如果我过的不好，是对我爸妈的辜负。”
芮宥书看着这个女孩子，他懂她的纠结，她既心疼陈程的处境，也心疼父母的用心。也许现实就是这样，想得到什么，总要有所付出。
“人生无法圆满。”他只得说：“你是，小程也是，我们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相应的代价。”
小梅听了愣住了，许久，她才慢慢地点点头：“我……明白了。”
芮宥书倒很想知道她明白了什么，可惜小梅失魂落魄地接过他手里挑好的香菜，拿去清洗了。
晚饭吃得很热闹。陈程又开了酒，在芮宥书和小梅的劝说下，勉强让他喝了半罐，剩余的半罐倒进了芮宥书的杯子里。
即便如此，陈程还是喝的有些晕乎，晚上躺在床上，他又做了梦，做了跟芮宥书有关的梦。
好在这一次不是什么少儿不宜的内容。这一次像是延续白天车后座上那个没睡完的觉，他仍旧坐在电动车的后座上，头靠着芮宥书的后背，太阳暖暖的，晒得他不肯醒来。
等他再次醒来，周围一片漆黑，他坐起身，突然很想念芮宥书。
陈程觉得自己病了，是一种见不到芮宥书就难受的病。而且，等他意识到的时候，这个病症似乎已经延续很久了。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陈程不知道，陈程想不起来了。
陈程努力想了想，好像他第一次见到芮宥书之后，就有了这种感觉。
“哥，你怎么了？”看着心不在焉把橡皮往嘴里塞的陈程，陈星忍不住问道：“你干嘛吃我的橡皮？”
陈程回过神来，有些恼羞成怒：”谁让你把橡皮乱放，收你文具盒里去！”
“哼！”陈星夺过橡皮，很是不服。
早上陈程给芮宥书发信息，芮宥书却说今天太忙，早饭就不过来吃了。
其实芮宥书也不是每天都会过来吃饭，通常陈程约上三五次，他才会过来一次，所以即便他不过来吃饭，也是正常的。
若是平时，陈程可能会直接给他送过去了，可是经过昨晚的梦境，陈程竟无法像往常那般坦荡。
挨到了中午，陈程还是没忍住，嘱咐陈星和张轩轩看好店，自己溜达到了芮宥书家。
“哎，师傅是不是太粘着宥哥了？”张轩轩冲陈星吐糟：“我觉得他对小梅姐都没这么黏糊。”
“哥哥最喜欢的肯定是宥哥。”陈星从作业里抬起头，一脸的似懂非懂。接着又一副小大人模样，说：“哎，他们大人的事，我们小孩少管。”
“你是小孩，我又不是。”张轩轩说。
“我哥哥说了，你还不到二十岁，不到二十岁的人都是小孩。”陈星煞有其事：“我是小的小孩，你是大的小孩。”
“呦呵，你知道的还不少。”张轩轩也觉得她这么个小小的人儿这么说话挺有意思，便顺着她的话说：“你说得对，我们小孩少管大人的事。”
陈程到了芮宥书家门口，大门居然开着。芮宥书坐在院子里，手指在电脑前噼里啪啦正忙着，见他过来，仍旧笑道：“又不忙了？”
陈程不答，他看着芮宥书，今天的芮宥书没有换外出的衣服，穿着一身毛绒睡衣，头发也没梳，整个人看起来有些不修边幅，却不会显得邋遢，反倒有种松弛感。
“哥，你吃饭了吗？”陈程走过去，扯了张凳子坐到他旁边。
“唔，吃了。”芮宥书说：“冲了两个鸡蛋。”
陈程皱起了眉头：“让你过去跟我们一起吃，吃完了你就回来，又不会耽误多少时间。”
芮宥书笑笑，并不作答。
陈程从前不会说这些，他今天看起来有些……不太正常。
陈程被他一看，整个人更慌乱了，脸上一阵烧热：“哥，你……你看什么？”
“突然跟个老妈子似的。”芮宥书笑道。他站起身说：“你坐会吧，我去换身衣服。”
陈程听他这么说，不知为何，一下子放松了下来。他那点心思，没有完全暴露在芮宥书面前，让他得以喘息。可是，他心里又有些说不出的失落，一颗心像过山车一般，忽上忽下的。
他转头看向芮宥书的笔记本电脑，鬼使神差地，他凑近电脑屏幕，接着，他瞪大了眼睛。
芮宥书的聊天框里蹦出一张图，那是一张，两个男生亲吻的漫画图。
像被揭穿了某种心事，陈程狠狠咽下了一口口水，尝试着滑动电脑鼠标。他第一次操作笔记本，用得很不熟练，一不小心，把图片点了出来，放大在整个桌面上，两个人亲吻的细节更加清晰了。
陈程手一抖，差点把电脑砸到地上。这对他来说，冲击力实在太大！
“陈程……”芮宥书出门看到陈程在看自己的电脑，顿时有些紧张，他怕陈程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便提高了音量问：“你干嘛呢？”
陈程更慌乱了，他站起身，脸红到了脖子根。芮宥书一脸狐疑，他走上前，看到了桌面上的那张图片——陈程折腾半天，还是没能关上。
“对……对不起……”陈程慌乱地解释：“我不是故意的……”
其实这也没什么，一张图片而已。那是他在群里别人分享的同人图，芮宥书看着喜欢，保留了下来。
可是……这并不代表他能够坦然得让陈程看到。
那一瞬间，芮宥书觉得自己一下子被剖开，毫无遮掩地袒露在他面前。
“你……先回去吧！”芮宥书不想对他解释什么，因为不论是怎样的解释，都显得有些多余。
他喜欢男生，是事实。跟陈程没有关系，也是事实。
“哥……”陈程的声音有些委屈，又带着几分哀求。芮宥书指了指大门，说道：“你出去！”
门外，已经徘徊了一会的小梅被他的话吓了一跳。
她刚刚听说陈程到芮宥书这边来了，便赶了过来，谁知一到大门口就听到两个人像是在争吵。
芮宥书家的大门没关，她一时不好走得太近，只在门口等着，看适不适合进去。
突然，陈程上前一步，他拉过芮宥书，在他的脸上亲了一口。他还没学会亲吻，没敢一上来就亲他的嘴巴。
芮宥书愣住了。门外的小梅也愣住了。
那一刻，陈程什么都没有想，他没有想两个人之间的差距，没有想世俗观念，甚至没有芮宥书是不是也喜欢他。
他只是知道这个人喜欢男人，而他，刚好符合这个条件。或者，是他爱上了芮宥书，看到芮宥书可能会喜欢男人，便觉得有了一个宣泄口——他既然可以喜欢男人，那他喜欢的为什么不能是我？
然而随着意识的回归，等他清醒过来，他看到芮宥书愠怒的脸和呆立在门口的小梅。
芮宥书看了他一眼，他看着小梅，小梅反应过来，立刻转身离开。陈程没容多想，马上追了上去。
他不能让小梅把这件事说出去。
他在路旁拦住小梅，小梅抹着眼泪，满脸悲伤。陈程根本顾不上这些，只拦住她说：“小梅，你别跑……你跑什么？”
小梅停下来，用衣袖狠狠抹了一把眼泪。
陈程不明白小梅哭什么，却也不敢多说，只哀求道：“小梅，今天的事，你可不可以不说出去。”
小梅闻言一愣，接着，抬手给了他一个耳光。
陈程被打，也不恼，只急急地说道：“小梅，我不想宥哥被人议论。今天的事都是我的错……你要是生气，再打我两巴掌，就是……千万别说出去。”
小梅哭得更伤心了，她再也不看这个大傻子，迈开步子快步跑远了。陈程呆立在原地，犹豫了好一会，终究没再追上去。他也没有勇气返回芮宥书家，只得垂头丧气地回了修车铺。
芮宥书看着跑远的两个人，摇摇头，伸手去把门关上。他今天，是谁也不想再见。
这时，他像是后知后觉感受到脸颊上触感和温度，伸手去摸了摸，心里五味杂陈。
那个家伙，到底什么时候起了这个心思？
他又想起那个夜晚，睡梦中的陈程模模糊糊叫着他的名字时的场景。也许，一切早有端倪，是他一直害怕将陈程拖下水，克制着不敢朝那个方向去想。
现在，他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了。
可那家伙居然跑了，还是跟人小姑娘跑的。
芮宥书倒不担心陈程跟小梅会发生什么。如果他们真的能发生，芮宥书觉得，他反而能轻松一些。
在感情上，他向来是胆小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