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14章 心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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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柯宇和他爸爸的父子大战结束，大厨房又恢复之前的气氛，闲散的谈话声错落交织，一片祥和。
杨飞意趁没人注意，去到厨房，安排洪满力给他们再添半只鸡，顺便让林柯宇爸爸那桌的菜晚点上。
这边，纪往把塑料袋打开，推到林柯宇手边。
“李燕晴让我给你的，麦芽糖是对你好意的回礼，钱…她不能收。”
林柯宇两个腮帮子塞得满满的，听到纪往的话，一下泄了气，肩膀耷拉下去，怏怏不乐地端起水杯喝水。
“她家里挺难的。”林柯宇捡了块麦芽糖，一边吃，一边说：“听‘王牌助攻’说，她四岁的时候爸妈出海捕鱼遭遇事故，再没回来。她奶奶又不认识字，儿子死了，只剩一个残疾的女儿，前几年也病死了。亲戚也没有能帮的，反正就是，她家除了她奶奶没人能赚钱供她，小学初中不要学费还能读，高中就难了。她还挺爱读书的，太可惜了。”
纪往心里闷闷的，像堵了东西，默不作声地转了五六圈杯子后，下定决心。
“你的这些钱，是你爸爸给你用的，她不能拿。”纪往把塑料袋系上，用目光在上面点了点，“你收好，找个时间存回去。至于李燕晴的学费，我会帮她。”
“真的吗？！”
林柯宇瞪大眼睛，不敢相信，仅仅一面之缘的纪往居然会愿意出手相助。
纪往面色平静如水，不过是一潭死水，他对于存款的减少又或增多没有任何感觉，毕竟死不带去。
反正，张特莉也不会在领取遗物的时候因为有这点钱而开心，倒不如让它去给别人带来开心。
不过，他的计划里没有这笔意外开支，所以现有的钱不太够，看来得卖点之前拍的照片。
回到房间里，纪往把手机卡换上，向之前询问过他的几个杂志编辑发消息。
消息回复的很快，敲定好价格，纪往把房间里的灯关上，翻出镇定药，放在手边。
和张特莉的通话一如之前，药物吞噬了他的痛苦，也腐蚀了他的神经，纪往宛若泡在漫无边际的黑色浓浆里，张不开口，睁不开眼，也无法呼吸，身体的每一寸皮肤每一个毛孔都充斥着无法承受的压迫，黏着的寒意沿着血管在身体里翻涌，似是根根蓄势待发的钢刺，随时要刺穿他的心脏。
“我只有一个妈！她不是，你爱找女人就找，别给我找妈！我不需要！！！”
“你…！”啪的一声，“小兔崽子，你他妈再敢说一句，我今天把你的腿打断！！！”
“打啊！打啊！！！你多牛逼啊，谁管得了你啊，你有种弄死我，我死也不认她！”
熟悉的争吵声像一根泡发的浮木，在黑暗中接住不停下坠的纪往，他混沌的意识开始流动，不断闪现出张特莉和纪常恒的狰狞的脸和恶毒的声音。
真讽刺，在这种时候，这样的声音背景竟然会给他一种别样的安全和救赎感。
醒来时九点，阳光像薄薄的金箔，从窗帘的缝隙中流入。
纪往合上笔记本，起身，拉开两侧窗帘，温热又刺眼的阳光喷涌进来，他眯起眼睛慢慢适应后，再睁开。
阳台的扶手把视野一分为二，一半是摇曳的花朵，一半是绿意盎然的草坪。
细碎的铃铛声从微咸的海风中传来，纪往走近，院子中的景象在瞳孔中放大。
棕色的木栅栏边，杨飞意在前面跑，额头前的头发被吹起，浅青色的衬衫下摆像鱼尾一样摆动，看起来自由热烈。
豆子在追他，吐着粉色的舌头，大大的耳朵跳来跳去，似两只毛绒绒的小兔子。
今天是七月四日，如果运气好的话，死之前还能再看二十六次这样的画面。
洗漱完下楼，杨飞意和豆子已经结束了。
杨飞意正在给豆子戴围兜，半蹲着，手边放了一个不锈钢小盆，里面装着满满的狗饭。
豆子急得口水直流，杨飞意见纪往过来，连忙邀请他看，“纪往，你来看，我家豆子在这儿狗工降雨呢，哗哗的。”
纪往只觉得可爱，把昨晚买的钩织项圈递给杨飞意，“这个，跟李燕晴买的，不知道豆子喜不喜欢。”
“喜欢，肯定喜欢。”杨飞意接过袋子，打开，拿出来挨个看了看，很是惊喜地赞叹道：“还有白雪公主的呢，织得真精致。豆子可臭美了，围兜都不用纯色的，非要有花纹的。”
说着，杨飞意把那条白雪公主的项圈系在豆子脖子上，握住它的脸朝向纪往。
“怎么样，好不好看？”
“嗯，好看。”纪往中肯地评价后，实在不忍心看豆子垂涎三尺，提醒杨飞意，“快给它吃吧，吃完再试。”
“行。”
杨飞意打了个响指，豆子开始大快朵颐。
张芮端着豆浆从大厨房出来，看到两人都在，催他们去吃早餐。
自然而然的，纪往和杨飞意坐在一起，早餐是贿赂过后的同款，虾仁春卷，蟹肉饭团，珍珠丸子和海鲜粥，很丰富但量又刚刚好。
“蘸这个酱汁，会比较爽口。”
杨飞意好像很忙，手机不时地振动，他一边吃，一边回复，还会抽出空隙看纪往。
“好。”
纪往很听劝，学着杨飞意的吃法吃。
今天要等编辑的合同消息，所以纪往没把手机卡换回来，万幸张特莉没有在早餐的时候联系他。
饭吃到一半，杨飞意放下手机，说起早上遇到林柯宇的事。
“他跟我说，你要资助李燕晴读书，真的吗？”
没想到林柯宇会跟杨飞意说，纪往有点做了好事被发现的无所适从，他并不希望被谁的称赞，更不需要谁的感谢，那很别扭。
杨飞意捕捉到纪往表情里的不自然，夸奖的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用商量的语气问道：“那个，我能不能也加入？”
纪往愣住,“你也想帮她？”
“嗯。”杨飞意一副求之不得的样子，“想啊，当然想。她那么小年纪，还是个女生，要是不读书的话，以后的路就只有一条，我可不希望她有一天遇到‘金玉万福’那样的人渣。”
纪往没想那么远，听杨飞意这么说后，心里一阵恶寒，想帮李燕晴的心情更迫切了几分。
“说的也是。”
杨飞意见纪往同意，掏出手机，用计算器大致算了一下资助费用。
“大概这么多。”杨飞意把手机屏幕转向纪往，“我出一半，可以吗？”
纪往不是本地人，对这边高中生的学费生活费支出不了解，经过杨飞意的计算后才有了概念。
“可以。”
纪往暗暗松了口气，还好有杨飞意，不然他可能还要再卖几组照片。
杨飞意很开心纪往能同意，他能感觉出来纪往是那种很怕给别人添麻烦的人，所以很担心他会拒绝自己的提议。
“那你什么时候去？”
纪往预估了下时间，“今天下午吧。”
越快越好，好让小姑娘早拿到钱，早安心。
“行。”杨飞意点开转账，飞快地输入金额，“我把钱转微信给你。”
“别，不好吧。”纪往赶忙阻止他，觉得这钱还是杨飞意亲自给李燕晴比较好，“你跟我一起去，也要李燕晴知道到这钱是你给的啊。”
不然他一个人去送，好像莫名地抢了别人的功劳。
杨飞意张张嘴，想说什么，手机却在这时震动起来。
杨飞意举起手机，指着屏幕上的‘大展子’三个字，十分遗憾地说道：“我今天事有点多，去不了，还是你帮我转交吧。”
“…好吧。”纪往只好作罢。
杨飞意接通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的眉头逐渐蹙紧，好半天回了个，“嗯。”
之后，对方又说了一些什么，杨飞意看了一眼纪往，又说道：“因为民宿这边安静，我搬来晚上睡得好。”
“知道了，我等会儿过去市里。”
“哎呀，不会多久的，开车也就半个小时。”
再之后，就是一些单子和水果运输的事，纪往刻意屏蔽，没去听。
等杨飞意挂断电话，纪往的饭也几乎吃完了，杨飞意三两下追上进度。
两人同时举起杯子，喝净杯里最后一点豆浆。
光在波纹状的玻璃中折射，色彩被摔碎后重新拼接，错杂又缭乱，纪往躲在固体介质中偷看对面的杨飞意。
下一秒，却被他敏锐的发现，漆黑的眼眸在五彩的色块中犹如子弹，势不可挡，直中胸膛。
纪往的心脏泛起一圈涟漪，率先移开视线，杨飞意弯着眼尾，紧随其后。
放下杯子，一时间谁都没说话，也都没离开。
平复好心跳，纪往望着手里的杯子，声若蚊蝇地开口：“你什么时候搬来民宿这边住的？”
杨飞意把声音控制地和纪往一样轻，“你来住的第二天。”
和纪往心里的答案一样，他还有第二个问题想问，不过不用了。
答案，早就被杨飞意藏在为他预留的话尾巴里。
因为纪往这边要得急，所以杂志社的手续流程走得很快，签完合同之后大概三个小时，钱到账。
带上相机，纪往来到二五步行街附近，还没到晚饭时间，街上没什么挑扁担的小摊贩。
纪往随处逛了逛，附近有很多文创店，卖一些岛上景点的周边和纪念品，其中有一款明黄色的福袋，每一家都有售卖，造型很特别。
“请问，这个是什么？”纪往选了一家没有客人的店，和正在码货的老板娘请教，“是祈福用的吗？”
老板娘回头看了一眼纪往，断定他是外地人，转回头继续忙，并烂熟于心地回道：“是拜地神用的的祈福袋，你可以在里面的宣纸上写上心愿，折好，放进祈福袋里，然后去隔壁街最里面的地神庙里，放进香炉烧掉，地神就会听到你的心愿，帮你实现。”
“地神？”纪往在来南项岛之前有所耳闻。
“对。”说起地神，阿姨的态度庄重又虔诚，她下意识地朝门口的方向双手合十，解释道：“是我们岛的岛神，保佑岛上的人民平安喜乐的，很灵。你要有什么心愿想实现的，就去求地神，祂听到了会帮你实现的。”
纪往从不信鬼神，他觉得那是人类用来对抗不幸的无端臆想，可眼下不知道是不是快要死了，心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忽然好希望这个世界有神，有鬼，有能够凌驾于人和人性之外的无可扭转的强力存在。
“多少钱？”
纪往选了一个，结账后，去地神庙里。
庙里人不多，香台上放着毛笔，写好愿望，纪往学着其他香客那样，折好纸，放进祈福袋里，系好。
取过三炷香，在蒲团上跪着磕头，然后敬上，最后再把祈福袋放进香炉里。
长长的香炉里安放了很多未烧尽的祈福袋，纪往看到属于自己的那个躺在最角落里的香灰上，边缘在灰烬的余温下逐渐收缩变黑，然后生出一小撮橙红的火苗。
经风一吹，火苗从四周蹿至中央，宣纸很快开始燃烧成黑色的碎片，不一会儿祈福袋只剩一个小小的明黄色绳结。
纪往一直盯着那个绳结融化成一个黑色的疏松小球，才安心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