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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24章 痛苦未必就比快乐低级 ...

  •   房间里没有开灯,纪往坐在桌前,左手边放着换下来的手机卡和医药包,右手边摆着那条白尾斗鱼。

      杨飞意非说他喜欢这条鱼,让他来养。

      纪往真不知道杨飞意怎么得出的这个结论,充其量只是可怜它,哪里跟喜欢扯得上关系。

      窗外的海上明月像一盏小夜灯,照在长方形的鱼缸上,让斗鱼的鱼尾在月光下像覆盖过欧根纱的镜头画面,柔和又朦胧。

      长久的凝望着那条烂尾的白色斗鱼,纪往没来由生出一种诡异的错觉,好像窥视到了另一个视角的自己。

      身体溃烂,苟延残喘,被痛苦一天天腐蚀,每分每秒都在等待着死亡来结束一切,以获得解脱。

      纪往有些后悔那时候注意到这条斗鱼了,如果没有,它应该已经死掉了,不疼了。

      拉上窗帘,纪往重新坐回椅子上,点开手机微信,张特莉的语音纷至沓来。

      还是那样歇斯底里,恶毒又刺耳,以及纪常恒好像又在外面有新情人了。

      纪往很想笑,但躯体化催动他的神经焦虑,让他完全控制不了身体,只能不停地发抖。

      等张特莉宣泄完,纪往胃里完全吐空了,倒在一片污秽里,呼吸僵滞,连睁开眼拿药瓶的力气都没有。

      过了很久很久,纪往觉得像有五十年那么久,他已头发花白,面容枯槁,走到了生命的终点,他安然地躺在一片火海里,等待着燃烧殆尽化为齑粉。

      闭上眼睛,纪往听到耳边响起火花迸发的咔嚓声,还有轻轻的呼唤。

      是谁?谁在叫他?

      纪往努力地集中听觉,还是听不清,那声音离他太远了。

      算了,纪往想,谁都无所谓。

      意识开始游离,纪往觉得身体前所未有的轻盈,好像一片薄薄的羽毛,随风蹁跹,无拘无束。

      咚,接着是啪啪的声音。

      纪往的意识被意外唤起,他睁开眼,耳边传来清晰的啪啪啪声,很急促,而且越来越小。

      是某种敲击声,纪往眨眨眼,后知后觉自己正躺在地上。

      所以,是谁在敲地板?

      纪往挣扎着支起身,房间里一片漆黑,他屏住呼吸,耳边除了躯体化残留的耳鸣,还有两声很浅的敲击声,是从隔壁房间里传来的。

      之后声音长久中断,就在纪往以为彻底消失了后,又传来一声很大的撞击声。

      这声音在寂静的夜晚实在突兀,纪往颤颤巍巍地起身,猛地想起隔壁房间没人,也就是说声音是从隔壁的隔壁202传出来的。

      心里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纪往死死地咬住下嘴唇,用强烈的痛觉对抗躯体化。

      过了大概三分钟,纪往的嘴里全是血,嘴唇疼得没有知觉了,可也找回了一部分对身体的掌控权。

      换上干净的衣服,纪往摇摇晃晃地走到202房间门口,吃力地敲敲门。

      “刘医生,刘医生,你在吗?”纪往的声音有气无力,“刘医生,你还好吗?”

      见门内没人应答,纪往感觉更不好了,脑袋里闪过太多不好的画面,唯一能想到的解决办法是去找杨飞意。

      对,去找杨飞意,杨飞意一定能帮刘医生。

      纪往大步冲到楼梯口,迎面撞上慌慌张张跑来楼上的杨飞意。

      “怎么了?”杨飞意扶着站不稳的纪往,“哪不舒服吗?”

      “不是。”纪往紧张地反手拉住杨飞意的手腕,“刘医生出事了,我敲他房门,没人回应。”

      这个点张芮已经睡下了,找她拿备用钥匙会耽误不少时间,于是杨飞意决定直接破门。

      踹开门,房间灯开着,客厅的地毯上,刘显泽捂着腹部蜷缩在茶几和沙发的缝隙里,生死不明。

      杨飞意冲上前,确认刘显泽还有呼吸,转头焦急地吩咐纪往:“纪往,你去楼下我房间里拿车钥匙,我们现在马上送刘医生去医院。”

      一路生死时速,凌晨一点零四分,刘显泽被推进抢救室。

      纪往惊魂未定地和杨飞意站在门口等待,他还在抖,躯体化和高度紧张的神经同时发作,以致于嘴里满是血腥味,却全然未察觉。

      杨飞意见纪往这幅模样不住的心疼,他牵住纪往的手腕,抱住他,“没事了,纪往,没事了,都解决了。”

      杨飞意的手掌护在纪往的脑袋后面,一遍遍地抚摸,纪往的身体仿佛从冰冻中融化,知觉沿着指尖复苏,心跳和呼吸一点一点地得到平复。

      “怪我,我应该再早一点听到的。”纪往声音沙哑,末尾还带着压抑的哽咽。

      杨飞意把纪往抱得更紧了一些,“没有,多亏你才能发现,纪往,你做得很好,非常好。”

      从来没人跟纪往说过这样好听的话,他彻底脱力,靠在杨飞意的肩膀上,躯体化也随之衰弱。

      “谢谢。”

      眼泪不争气地从眼眶里掉出来,太多了,纪往擦不干净,只好把脸埋到杨飞意的衣服里。

      杨飞意的怀抱很安全,很温暖,也很稳固,有着比止痛剂更神奇的效果,好像能把一切心理性的疼痛都隔绝在外。

      完蛋了,纪往想,他居然开始无药可救的对这个怀抱产生依赖性。

      快傍晚,刘显泽在病床上醒来。

      “你醒了。”纪往听护士说刘显泽差不多要醒了,一直守在旁边,“还疼吗?”

      刘显泽挣扎着想起来,但浑身无力,缓了好一会儿才在纪往的托扶下坐起来。

      “怎么到医院了…”刘显泽脸色枯黄,嘴唇因为缺血和缺氧色如腐木,挤出一个有些难堪的苦笑,“吓到你了吧。”

      纪往回了个干巴巴的笑容,没说话,确实吓到了。

      “就你一个人。”刘显泽环视了一圈,“杨老板不在?”

      “不在。”纪往倒了杯温水,递上,“他有别的事,晚一会儿过来。”

      刘显泽接过水,喝两口后,郑重表达谢意,“谢谢你和杨老板啊,这次要不是你们,我恐怕已经没了。”

      “没有。”纪往摇摇头,“应该的。”

      “没有应该。”刘显泽正色强调,“大半夜的,我要是真有什么事,死在民宿里了,真不知道会给杨老板添多大的麻烦。唉,怪我,一时突发奇想。”

      “突发奇想?”纪往不明白。

      刘显泽把水喝光后,将右手掌心摊开给纪往看,“昨晚我故意没吃止痛药,一直握着手里,想等扛不住了再吃。”

      掌心里有三个很深的圆形塌陷,和两个淤青的指甲印,隔了这么久还没淡去,可见刘显泽之前抓的有多紧。

      “我是个医生,比谁都清楚淋巴癌晚期代表着什么,我也知道吃这些止痛药会让我暂时麻痹痛觉,让我在最后的日子里少疼一些。可我就是好奇,到底有多疼呢。我想知道,我真的想知道。”刘显泽收回手掌,用左手手指在右手掌心上来回摩挲,语气固执又虔诚,“人活一生,既然痛苦和快乐都是体验,那极致的痛苦未必就比极致的快乐低级。大家对幸福趋之如骛,对痛苦避之不及,因为世俗教导我们如此,可我就要死了,世不世俗的,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我都想尽可能不浪费的去感受。”

      在某种程度上,纪往能理解刘显泽的想法和做法,但是他不赞同。

      这次能抢救回来有一部分侥幸成分,如果他没听到,那刘显泽可能就因为这个一时兴起的想法死掉了。

      死…

      纪往被这个字眼戳中心脏,既然刘显泽早晚都会死,那早一点…

      不对,不对,刘显泽想活,就算是必须要忍受极致的痛苦,他也想活。

      就算是痛苦的,也想活……

      纪往坐在床边,手指绞在一起,虽然脸色如常,眼底却是不明暗涌的情绪。

      刘显泽以为纪往听不懂,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啊,人之将死,所以突然多了一些这样那样的感悟,啰嗦了。”

      “没有。”纪往恍神地摇摇头,喉咙紧缩,沉声道:“你说的,很有道理。”

      刘显泽的情况在医院住着也没什么意义,加上他本人也强烈要求回民宿,所以晚上的时候,杨飞意过来办了出院手续,把他和纪往接回民宿。

      回来的时候快八点,大厨房没什么人,洪满力一看到他们三个,马上起火热菜。

      本来民宿里只有杨飞意和纪往知道刘显泽的病情,由于昨晚动静太大,惊动了张芮和洪满力他们,所以病情也再瞒不住了。

      洪满力比刘显泽年纪还大一些,知道他的情况后,心里格外不是滋味,额外多给他炖了一盅滋补的人参汤。

      晚饭后,纪往回到房间,和张特莉的通话时间越来越近,他开始焦虑地神经性反胃。

      房门后的灯开关,关了又开,开了又关,反反复复,纪往的心跳也跟着变得毫无章法。

      煎熬了半个小时,纪往准备关上灯,这时房门响了。

      纪往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拉开门把手。

      杨飞意站在门外,被纪往大力的开门动作惊到,但很快掩饰好情绪,笑着举起手里的抑菌药水。

      “猜到你还没睡。”杨飞意没等纪往允许,径直地走入屋内,“我来看看那条烂尾斗鱼,这是药水,你换水的时候记得朝浴缸里滴一滴,防止它的烂尾处感染。”

      纪往跟着杨飞意走到桌前,“好。”

      把药水放在桌上时,杨飞意不动声色地扫过相机边打开的医药包,然后捧起鱼缸观察斗鱼的情况。

      “看着还不错。”

      “嗯。”因为杨飞意的到来,纪往的心跳暂时回频,“早上喂了食,它吃得挺积极的。”

      “那就好。”杨飞意用手指在鱼缸上面戳了戳,很是欣慰,“看来它还是很想活的。”

      纪往的视线随着杨飞意,定格在鱼缸内。

      白尾斗鱼因为换过水和吃过食后,精神好多了,同时也游得更卖力,但因为尾部残缺,它越是卖力,越是难以维持平衡。

      杨飞意笑笑,将目光从鱼身上移开,放到纪往身上,又道:“小动物不像人,他们受了再严重的伤都不会放弃求生意志,本能地想要活下去。”

      想到刘显泽在医院里说的那番话,纪往若有所思地点头,“嗯,它想活着。”

      “是啊。”杨飞意放下鱼缸,微不可察地地舒了一口气,随后闲聊着说起,“刘医生去夜钓了,他说要把白天在医院里浪费的时间补回来,我刚刚送他去码头回来。”

      纪往听完眉头一紧,“他一个人?”

      “不是。”杨飞意耸了耸肩膀,“洪师傅陪他一起去的。”

      洪满力是个性情中人,听说刘显泽大晚上一个人去海边,非嚷嚷着要和他一起,走的时候还抱了半箱啤酒。

      “那就好。”纪往放下心。

      “想出去吗?”杨飞意试探性地说道:“晚上不会很热,街对面新开了一个烧烤店,我看你晚上吃的不多,要不要去那边逛逛?”

      纪往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桌上的手机,可目光还没触及桌边,他就先开口:“不了,我等会儿,要跟我妈妈通电话。”

      光是说出这件事,纪往就已经后背发凉了,他清楚地感受到胸口的心脏先是停顿了一下,随后开始暴动,像是剪错了某根炸弹引线,进入倒计时状态。

      胃里一阵翻涌,纪往赶忙低下头,压住喉咙处升起的异物感。

      杨飞意心里一沉,看着纪往这副被恐惧深深支配,却又无力反抗的苍白模样,意识到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纪往完全没有反抗思维,他类似于在幼年时期被拴在木桩上的小象,长久的奴役和束缚,早已将顺从刻入骨髓,所以即便锁链勒得窒息,即便有能力挣脱,他也只会傻傻地跪在地上,等待主人的赦免。

      “这样啊。”抓了抓耳朵上的碎发后,杨飞意若无其事地作罢,“好吧,不打扰你,那改天再一起去。”

      听到杨飞意要走,纪往如同行尸走肉般地应声,“嗯。”

      房门开着,纪往头埋得很低,用手掌压着桌子边作支撑。

      杨飞意和他面对面站着,刚才明明说了不打扰,却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一时间,两人谁也没说话,房间里静得突兀。

      半分钟后,纪往不明所以地抬头看向杨飞意。

      因为只有一瞬,实在太短暂了,所以纪往没能看清楚杨飞意堆出笑容前的表情,只是模糊看到他的眼神从某种复杂的、沉重的情绪骤然转化为平常的那种温柔和清澈。

      “我发现阳台的花不太好了哎。”杨飞意为了让纪往不好拒绝,故意说得严重些,“这些都是从我奶奶花园里移植的,养死了她会很伤心的。”

      纪往被杨飞意迁走注意力,看向阳台,那些花开得确实不如刚来的时候。

      “那怎么办?”

      杨飞意煞有介事地走到窗边,仔细查看了一遍后,说道:“唉,应该是太久没施肥了,营养不够。得赶紧施肥松土,不然明天最右边那两盆可能就没救了。这样吧,我去楼下拿肥料和铲子过来,给它们浇浇肥料水,松松土。等会儿你在屋里打电话,我在阳台收拾。阳台门关上,我不说话,也听不见,你就让我不存在,行吗?”

      纪往一字不落的听到了杨飞意的话,可脑袋里好半天没能消化完全。

      “你…我…你要”纪往的语言系统随着大脑一起崩溃,“在,这里…陪我?”

      虽然这的确是杨飞意的真实用意,但对纪往来说只是表面上的侍弄花草,可潜意识里无助和惊恐让他失去判断,本能地他认定杨飞意的这个举动是一种陪伴。

      “不是。”纪往很快反应过来自己失言了,纠正道:“我的意思是,你在这里…”

      “嗯。”杨飞意答得干脆又肯定,“我会在这里。”

      纪往的脑海中飞快闪过那些自己挂断电话后发病呕吐、窒息、抽搐、痉挛、晕厥,不堪入目的画面,他想拒绝,可他又想到昨晚杨飞意在医院里的那个拥抱。

      纪往甚至能在这一刻,回想起下巴枕在杨飞意肩膀上的温软又可靠的触感。

      “好。”纪往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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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建议阅读时听听中岛美嘉的《曾经我也想过一了百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