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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25章 好好说再见 ...

  •   阳台的门被轻轻关上,纪往坐在桌前,一时不知道该整理出什么样的心情拨打电话。

      从前一直是他一个人面对张特莉,承接来自于她的所有负面宣泄和失控辱骂,所以只要把心理预期降到生不如死,那么挂断电话之后那种死过一次的感觉,总是能承受的。

      可今晚不一样,有个人站在他的背后,仅隔着一个玻璃窗,纪往回过头。

      杨飞意正站在阳台的围栏边戴橡胶手套,他背对着房间,微侧身,朦胧的月色洒在他的额头、鼻尖上和线条很漂亮的手腕上。

      刹那间,纪往觉得自己好像在做一场美梦,一场遥不可及却又触手可得的美梦。

      纪往闭上眼睛,暗暗祈祷这个梦能久一点。

      片刻后,纪往转回头,拿起手机,拨通电话。

      冰冷的嘟声后,电话那头传来张特莉的声音,“纪往,你在哪?马上给我回来!!!你爸最近一直不回来,我怀疑他又跟哪个小贱人鬼混去了,你回来帮我做主,你替我说他,他不能这么做!我们是一家人,你是他亲儿子,他必须把心放在咱们这个家!”

      张特莉的情绪很激动,电话那头不间断地传来粗喘和烦躁的脚步声。

      纪往只觉耳朵忽的一疼,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手心一秒汗湿,干呕了一下后,他勉强出声,“妈,你冷静一点。”

      “冷静?!”张特莉在电话那头砸了什么东西,而后大吼道:“我怎么冷静?!!!我是他老婆,他每天不回家,到处睡,要我的脸往哪里摆?!你这个杂种,没良心,你居然让我冷静,我生你养你,供你吃穿,你居然说这种话?你就是个窝囊废,你是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你为什么不帮我出头?你马上回来!你去跟你爸说啊,让他不要在外面拈花惹草,让他回家来!”

      胃里翻江倒海,纪往神经性地反复作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他张大嘴巴吸气吐气,“我,我不能…”

      纪往还没说话,张特莉又在电话那头咒骂,“你就是个贱种,你跟你爸一样,你们男人都一个样,你根本不理解我的心情,我真是后悔生了你。我为了你过这种日子,可到头来又得到了什么?!!!我当时就不该生你,我就该在你喝奶的时候掐死你。纪往,我就该死,你死了,我就不用过这种生活了!!!”

      窒息感扑面袭来,纪往拿着电话的手不住地发抖,他觉得快要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纪往听到背后啪嗒一声,听起来似乎是花盆破碎的声音。

      花盆,阳台,杨飞意…

      对,杨飞意在这里,杨飞意在这里陪着他。

      想到这里,纪往找回了一些意志力,他仰起头,大张着嘴巴,不停地用手扒喉咙。

      电话那头,张特莉的声嘶力竭还在继续。

      纪往哆哆嗦嗦地把手机放在桌子上,一边大口呼吸,一边用蝴蝶拥抱法让急促爆发的躯体化慢慢回落。

      五分钟后,张特莉的骂声从耳边消失,纪往的窒息感也随之减弱,他循序渐进地调整呼吸幅度。

      又过了五分钟,纪往垂下手臂,虚脱地将脸摔在桌子上,呕吐感还是很明显,但比起之前轻如鸿毛。

      带着劫后余生的不可置信,纪往把脸埋在桌子里又哭又笑,像个精神失常的疯子。

      等攒够力气站起来,纪往回过头看了一眼阳台,杨飞意正在全神贯注地给三盆太阳花松土施肥,看样子并没有多余的精力关注房间里的情况。

      默默松了口气,纪往去卫生间里洗脸漱口,收拾干净自己。

      手臂还有些轻微的颤抖,不过不明显,确定没其它什么破绽后,纪往走出卫生间,推开阳台的门。

      杨飞意听到动静,没回头,自顾自很苦恼地和纪往抱怨,“出师不利,刚刚失手打碎了一个花盆,现在又发现这两盆茉莉根部烂掉了,这下可麻烦了。”

      纪往走过去,他不懂花木,但从杨飞意的表情能看出来问题很棘手。

      “那怎么办?”

      纪往伸手,发现自己好像帮不上什么忙,又收了回来。

      杨飞意愁得直叹气,“这两盆茉莉没救了,只能把花剪下来插在你房间里闻闻味了,太阳花碎了的花瓶用它们的顶上,其他的几盆蔫了的,今晚换了土明天看看情况。至于剩下的看着还行,今天来不及了,明天再集体换土。”

      “好。”纪往点点头,完全听从杨飞意的意思,又自告奋勇道:“明天要不要给它们浇水,要的话,我来浇。”

      杨飞意一听,放下铲子,求之不得地说道:“好啊,那明早你起来的时候帮我把角落里的那几盆绿植浇一遍水,不用太多,能盖过表面那层土就行。”

      保险起见,纪往拿了其中一盆浇了一些水,和杨飞意确认盖过表面的水量具体是多少。

      “这样行吗?”

      “行。”杨飞意连连点头,“这样正好。”

      等杨飞意弄好手边的那几盆,纪往帮着他扫干净地上的土渣。

      杨飞意把那两株茉莉花剪下来插在玻璃水杯里,让纪往放在床边,说能够改善睡眠。

      纪往很听话的把花放在床头的柜子上,又吃了两片安眠药,一夜无梦,睡到第二天八点。

      睁开眼,阳光在窗帘的缝隙里招手,纪往恍了恍神,从床下下来,拉开窗帘。

      视野转明,远处天与海是鲜亮的蓝,近处阳台上蔫了的花重新展颜,在温热的海风中昂首挺胸地享受日光浴。

      从卫生间接了半壶水,纪往走到阳台上,给角落里的几盆绿植浇水。

      浇完,放下水壶,楼下的院子里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声。

      叮铃,叮铃,声音越来越近。

      纪往条件反射地站起来,向楼下张望,只见杨飞意在前面踢着一个彩色的玩具球跑,豆子在后面摇着尾巴追。

      “豆子,这边儿,真厉害。”

      杨飞意和豆子玩得不亦乐乎,纪往趴在阳台上看着,身心罕见的轻盈。

      等豆子玩过一轮,杨飞意给豆子倒水的间隙,朝楼上看了一眼,似乎并不惊讶纪往在阳台,冲他招手。

      “下来一起玩啊。”杨飞意眼睛弯着,语气里藏不住的笑意,“等你。”

      纪往呆呆地望着杨飞意的眼睛,怔了两秒,才回神,朝楼下回话,“…好。”

      中午的时候,纪往和杨飞意在大厨房吃饭,杨飞意正在接工作电话。

      纪往在对面一个人安静地吃着,这时林柯宇垮着一张脸,过来他们这桌坐。

      “怎么了这是?”

      纪往朝林柯宇原本那桌看了看,林柯宇的爸爸脸色铁青,一手拿着手机,一手食不知味地夹菜。

      挂了电话,杨飞意打开一套新餐具,摆好,递到林柯宇面前,“你爸早上来退房了,你们下午要走?”

      林柯宇脸更垮了,哀怨地回过头看了他爸一眼,认命地点头,“嗯,我那个后妈又出幺蛾子了,说家里中央空调坏了,不知道怎么办。嘁,没有脑子,坏了就找人修呗,非让我爸回去监工,有病。”

      “这样啊。”纪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走之前,要见见李燕晴和王尚易吗?”

      “当然。”林柯宇气呼呼地翻出手机,给纪往看群聊天记录,“因为时间紧张,约了他们等会儿在路口的便利店见一面。”

      纪往大致地扫了一遍,能看得出来他们三个小孩关系挺好的,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默不作声地给林柯宇倒水。

      杨飞意的视线在纪往脸上短暂擦过,给林柯宇夹菜,“没事,明年再来,反正有联系方式,想见总能见着。”

      “也是。”林柯宇有被宽慰到,但吃了两口葱烧大排后,又惆怅地叹气道:“当小孩可真累,真想快点长大啊。”

      午饭后,张芮跟杨飞意反映民宿里的冷饮快没货了,新定的批次因为物流原因要晚上到,所以下午很可能会耽误一部分房间供给。

      杨飞意表示小问题,等下他去附近的便利店买一些回来应急。

      靠在大客厅的长桌吧台上,杨飞意编辑了一条微信发给纪往,那边几乎是秒回复。

      【好,等我两分钟。】

      杨飞意盯着这条消息失笑,回道:【嗯,不着急。】

      张芮本还想说可以让果园那边送一些鲜果过来,鲜榨多好啊,还能省钱,可她见杨飞意好像很想出去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抓起车钥匙,杨飞意走到楼梯口。

      不到两分钟,纪往下来了,胸口挂着相机,嘎达嘎达地迈着步子,神色因为欣喜多了几分平时没有的生动。

      “这么巧啊,你也要去那家便利店。”

      纪往其实很想去那家便利店和林柯宇他们三个做个告别,但想到自己的年纪以及和他们之间的关系程度,始终不好意思说,好在杨飞意给了个台阶。

      “嗯。”杨飞意毫不心虚地点点头,笑着和纪往朝门口走,“我一个人搬不动,张芮是个女孩子,只能麻烦你跟我去一趟了。”

      一共也就一百米的距离,油门刚踩下,刹车就追上来。

      下了车,纪往和杨飞意推门走进便利店,林珂宇他们三个正在休息区的桌子边聊天。

      李燕晴面朝门口坐,最早看到纪往和杨飞意,她噌的一下站起来,“我擦,两位哥哥怎么来啦!”

      杨飞意指了指不远处的冷柜,解释道:“民宿那边缺冷饮,我来买一些,纪往过来帮我一起搬。”

      李燕晴看到纪往和杨飞意肉眼可见的开心,嚷嚷着也要帮忙,王尚易和林柯宇也跟说要搬。

      杨飞意也不推脱,只说不着急,歇会儿再弄,敲了敲三个孩子的桌子,大方地说道:“想吃什么尽管拿,我请客。”

      “哇。”王尚易竖起大拇指,“杨哥大气。”

      “谢谢哥。”林柯宇说完,和王尚易去冰柜里拿了几个雪糕。

      李燕晴有些不好意思,学费已经让她觉得亏欠很多了,只象征性地拿了瓶可乐。

      纪往挑了瓶‘丽梅’牌的芒果汁,杨飞意跟他选的一样的。

      付完钱,杨飞意带着纪往坐到李燕晴他们隔壁那桌。

      三个孩子继续刚刚的游戏话题,纪往听不懂,杨飞意就和他闲聊起大学的事。

      “那时候挺想转去动物医学专业的,想着整天和小猫小狗在在一起多幸福啊,而且还能给豆子和后院的猫们多重保障。”

      纪往放下果汁,被杨飞意的话勾起好奇心,“那为什么没转?”

      杨飞意垂下眼睫,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先是很浅地笑了一下,而后眉梢微动,轻叹一口气道:“我妈妈突然查出来乳腺癌,我不想在学业上多花时间,一心想尽可能地陪着她看病治疗。”

      纪往没想到杨飞意大学经历了这些,关心道:“那阿姨现在好了吗?”

      杨飞意摇摇头,又叹了一口气后,抬起头,望着纪往的眼睛,温声开口:“没有,她已经过世两年了。”

      纪往捏着瓶盖的手心猛地一收紧,后悔自己多嘴问。

      “对不起…”

      杨飞意有些无奈地笑了,“你对不起什么,又不是你的错。”

      “我…”纪往觉得该说些什么,可又怕说下去会不可避免的继续这个让杨飞意伤心的话题。

      看出纪往的纠结,杨飞意整理好情绪,接过对话,“这是每个人都会经历的,人生在世,分别总是难免的。我们遇到一个人的同时,也意味着有一天要和他分别。即便是世界上最深最紧的缘分,也会被时间分开,无一例外。听起来好像很残酷,但仔细想想,这可能是一种恩赐。”

      “恩赐?”纪往迷茫地看着杨飞意。

      “嗯。”杨飞意很肯定地点头,“没错,你想啊,要是遇见了就不会分开,那人是不会珍惜的,也不会知道每次见面都是一件很值得庆幸的概率事件。正是因为知道一定会分开,而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分开,人才会患得患失,才会小心翼翼,才会懂得遇见已是上上签。分别不过是把所有见面时积累的感情做一次大清算,越是难过不舍,越是痛不欲生,就表示你遇到了一个多么难得可贵的人。所以啊,分别是你遇到这个人的最后一份礼物,一份有关于回忆的漫长又无限期的恩赐。”

      纪往听完,胸口闷闷的,又暖暖的,彷佛有一股温和的清泉沿着心房的窟窿咕噜咕噜地灌进去。

      “因为分别而害怕相遇,是笨蛋和胆小鬼才会做的事。英勇的人会展开手臂,迎接每一份恩赐。”

      纪往被杨飞意的这番话疗愈,觉得心底好像不再是空洞的,冰冷的,有些坚实的,具体的东西填了进去。

      杨飞意望着隔壁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三个孩子,忍不住扬起嘴角,看向纪往,“我们要做的是像他们那样,珍惜每一次见面,勇敢的争分夺秒的表达心声,然后不留遗憾的说再见。我和我妈妈好好说了再见,我们都没有遗憾,有的只是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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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建议阅读时听听中岛美嘉的《曾经我也想过一了百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