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
-
这年冬天，整个栀子巷的栀子花早就落了，只剩下绿油油的栀子叶在忠心耿耿地守候在栀子巷的每条小道，默默无闻地陪着栀子巷的每家每户。
张老瞎子穿着年轻时候的墨绿色的军外套，衣服早已经洗的发白，露出里面的劣质材料，他的两只瞎眼已经变得浑浊不清，他每天坐在自己门口的一把矮木凳子上，陪着太阳出来，陪着太阳回家。
元许每天放学都能看见张爷爷，哪天不看见他就觉得巷子里面少了点什么，今天太阳还没落山，张老瞎子就不见人了。
元许穿过栀子巷的几条小路，走到尽头就是自己的家，天很冷，元许一喘气空中都是白雾，眼前就模糊了，元许走进家门，首先迎接她的是酸臭的发酵了好几天的腐烂味道，随即看见元明远的袜子扔在竹制沙发的各种角落，元明远人也不知道去哪了。
“元元，你回来了，去巷口喊你爸回家吃饭去！”许红英的大嗓门从厨房传到元许的耳朵，元许这时候才听到厨房铲子碰撞锅底发出的砰砰声。臭袜子的威力太强大，一时嗅觉占领了大脑，听觉一败涂地，毫无存在感。
元许叹了一口气，把书包放在自己的房间，应了一声就去了。
元明远总是在不上工的时候去在巷子口打麻将，每次都要元许去喊他，元许喊他他才回来。
一家人吃饭的时候，满屋子飘的都是饭菜香，在元许找元明远回家吃饭的时候许红英就把沙发收拾的干干净净的了。
一家人围在饭桌旁，许红英身上的大红色的围裙还没有摘下来，小小的脸上挂着一脸汗，站在桌子旁，不停地给元许和元明远夹菜。
“妈，你快坐下吃吧。”元许催促许红英坐下许红英边吃边说，你吃你的，不用管我。
元明远不管许红英，给元许夹了块鸡蛋，清澈地大眼睛含着笑安抚元许说，你妈一直都爱这样，你不用操心。
元许不说话了，埋头吃饭。
自从上次听到许红英和庄来弟吵架，元许就不怎么想和元明远说话，明明她以前最喜欢爸爸清澈的眼睛。
可现在，她却有个疑问，为什么爸爸会有一双这样的眼睛？
“张老瞎子死了。”许红英眼睛盯着元明远，元许看不懂许红英眼里是什么意味，她听见爸爸说，语气甚至是温和的，但又不容置喙，“死了关咱们什么事儿？”
许红英瞧着元明远脸色，怯怯开口，“一个巷子的他离咱们家最近，人死了，也没什么亲人，咱也不好一点都不管，张罗张罗，大伙一起给他凑点钱，买副差不多的棺材，给人埋了算啦，也算积德啦。”
“啪。”元明远把筷子摔在桌子上，也不说话，瞧不出什么脸色。
“你冲我摔什么筷子！啊，你自己没本事，这事你不管，全巷子的人都能戳你脊梁骨，你是不是忘了，这几个屋子都是张老瞎子让你的名额啊，你能不管吗？”许红英脾气急，看着元明远这个样子，气不打一处来，说话也难听。
“我没说不管！”元明远抬眼瞪着许红英。
元许也放下筷子，不再吃饭，她对父母的争吵已然习惯，从她记事起，爸妈就没有能和和气气过一整个月的，除了过年时候，许红英封建迷信，过年时候怎么忍都不和元明远吵架，但过完年能吵翻天。
今天的情况却不同往日。
“砰”地一声，把元许游离的状态拉回来，元明远一手举着铁盆，大眼睛瞪得极大，两只眼睛似乎占了半张脸，尤其骇人，他的嘴唇哆嗦着，眼里全是恨意，一手死死按着许红英的肩膀，不管许红英怎么拳打脚踢，拼命抵抗，却怎么也逃不开元明远的手掌，她被牢牢嵌在地上，铁盆已经被砸成铁片，许红英黑色的头发被粘稠的菜汤糊了一脸，额头上血液不断往下淌，元明远打红了眼，拼命地往许红英头上砸，胳膊没有停下过。
元许耳边响着金属砸在人头上的咣当响声，听见许红英痛苦的哀嚎，不停的咒骂，她整个人都被眼前的画面，耳边的声音砸在地上，动弹不得。
元许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跪在了地上，双手牢牢抱住许红英的脑袋，许红英鲜红的粘稠温热的血液从元许白嫩的指缝渗出，元许满脸是泪，她对着元明远边磕头边喊，爸，爸，求你了，求你了，别打妈了，别打妈了，别打妈了......
元明远手举在空中，眼神冷静下来，不吭一声。
许红英还在虚弱的呻吟，我要和你离婚，我要离婚，日子过不下去了，过不下去了......
两口俩打架，巷子里不少人都听见动静了，许多人都围在元明远家门口，伸长了脖子往里看，侧耳往里面听，恨不得自己有千里眼顺风耳，却听不见人家的哀嚎求救。寻常的日子什么新鲜的都没有，在巷子里出了点屁大的事，都是大新闻，巷子里谁不无聊，谁都无聊！也有几个心好的，听见屋里动静停了，也不进屋，着急忙慌跑去敲许红英弟弟许军的门。
许军是许红英唯一的娘家人，谁都知道，许军常年在外打工，谁也都知道，谁都敢欺负她。
许军和林敏穿着毛衣毛裤，连件外套棉袄都顾不上穿，两人进门就看见元许抱着许红英娘俩抱着哭啊，这个画面在许军未来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直到咽气前，他也放心不下这娘俩。
许军对着元明远狠狠挥了几个拳头，元明远这时候也不敢还手了，外面的人倒是站不住了，知道上前拦着许军不要打人了。
许军眼里噙着泪，眼神扫过屋里屋外的人，“妈了个*的，你们都他妈的不是人，都他妈的是畜牲，他妈的你们连畜生都不如，操！”
林敏眼里也泪光闪闪，蹲在地上一手揽住瑟瑟发抖的元许，一边安慰着她，不怕不怕，一边忙着检查许红英头上的伤，她说，许军，快带姐去卫生院吧。
许军抱起地上的许红英，已经往外走了两步，又转过头，恨恨地瞪着元明远，你要是再敢动我姐一下，我他妈一定砍了你。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许军的眼神，让在场所有的人都不寒而栗。
许红英头上开了一个五六厘米的口子，医生缝了几针，说没什么大事，回家静养着，不要碰水，半个月后来拆个线，养个把月，就能恢复了。她身上别的地方没有什么伤。
许红英别的话不说，就只念叨着，我不回去，我不想回去，我不要回去。翻来覆去就这几句话，许军和林敏两个人怎么可能不答应，许红英看着这两个人，眼泪就止不住，她的嗓门大，但哭声却小，她是个极要面子的人呐。今天却哭的惊天动地，哭的杜鹃咳血都不止啊。
她想把她的委屈都哭出来，她喊，我才三十多岁，这辈子就活够了，真的活够了啊！阎王爷你收了我吧，我求你收了我吧，我的命怎么这么苦，这么苦啊！老天爷你睁开眼睛看看啊，我把心挖出来，只有别人对不起我，没有我对不起别人啊......
她哭，三个人都陪她哭。
他们三个都哭不出声，不知道是不是怕老天爷听不见许红英的撕心裂肺，怕老天也看不见这个受苦的女人。
第二天一大早，许军也不上班，径直跑到许红英的家，拿走了许红英和元许的衣物，洗漱用品，元明远就站在旁边看着许军收拾，心里虚面上不显，大爷做派，也不说话。许军懒得看他一眼，拿了东西就走。
许军回到自己家的时候，正巧看见林敏和许红英拉拉扯扯的，许红英的头上缠着一圈纱布，两只眼睛核桃般肿着，脸上没什么血色，声音嘶哑，许军听见她说，我是头受伤了，又不是手受伤了，该上工还是要上工的嘛。
许红英好像觉得自己就只是受了点伤，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好像就跟她没关系一样。
看着许红英，许军像是被铁棍戳了心窝子一样，他冲到许红英面前，两手扶住许红英的胳膊，姐，说了不让你去就是不让你去，你进屋去，你进屋去吧。
许红英冲着许军笑出了泪花，她说，军儿啊，要不是挣得少，又放心不下元元，我早就跟那个王八蛋离婚了呀，但是挣得少，我也得挣，我得让元元看着，她妈不会轻易向老天认输的，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窝在屋里算什么？窝在屋里人都要废了的呀。
许军没忍住，鼻子一酸，许红英替他把眼泪抹掉，说，这么大的人了，还动不动就掉眼泪呀！男子汉大丈夫的，收收啊，你老婆还在这的呀，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呀！
许军低着头，手牢牢钳住许红英，手背上的青筋暴起，蜿蜒突出，他的眼泪都砸在地上，砸出一个深色的小坑，他嘴里一直重复着，进屋去，进屋去，进屋去......
最后，许红英笑着对眼泪汪汪的林敏说，有点不好意思，你瞅瞅他没出息的样子，我就歇一天啊，歇一天。
林敏含泪点头。
许红英果然只休息了一天，这一天她也没歇着，忙着给许军打扫卫生，给一家子做饭，第二天去上工了。
很多年后，元许还记得母亲当日的倔强与坚强，这份力量与精神完美地继承在了元许身上。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