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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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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做梦。”
元许听见这个声音心头一震,说话的女生的声音很虚弱,语气里却带着决绝的坚定。这是刚刚给过元许帮助的女生,她的声音很有特点,元许听见她的声音的瞬间就认出了她。
元许握着隔间门把手的力道大了很多,她整个人都贴在了隔板上,却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慢慢地,元许握着门把手的手松了。
她在心里安慰自己,就算自己出去也帮不了什么帮的,甚至会给自己带来危险,这不划算,这不值得。
懦弱的人永远有一套自己的逻辑,总是能说服自己,所以他们才会永远懦弱,这样的人却在人群中占据了绝大部分。
不等元许做出决定,门外就传来了拳打脚踢的声音,挨打的那个人却没发出一句呻/吟。
门板外的声音就距离元许咫尺,元许听着这声音就像是在被人一寸一寸地凌迟,她的身上也沁了一后背的汗,施暴者伤害的不止受害者,还有普通人的勇气。
施暴的声音好一会儿才停止。
尖细又愉悦的女声又响起来,“总有一天你会求着要舔干净我的皮鞋的,贱/婊/子,咱们走吧。”
“今天真是便宜你了。”
“走吧,走吧,你跟她废什么话啊,她也配?”
“呵呵呵......”
几个女生说着走着,脚步声在门外响起,又逐渐边远,直到听不见。
这时候,外面的女生的呼吸声才重了起来。
元许知道,她一定很疼。
犹豫一分钟左右,元许还是悄悄从卫生隔间出来,卫生间里果然躺着一个女生,她的头发很乱,衣服也很乱,但没有脚印,她的脸色苍白,双眼紧闭,正在大口喘气,她的脸上没有一处伤。
欺负人的人也不是天不怕地不怕,也知道打人不能打在衣服外面,不能打在明显的地方,元许狠狠闭了闭眼,一步一步走到这个女生面前。
在元许蹲在女生旁边的时候,女生的双眼猛地睁开,眼神狠厉地让元许的心抖了一下。
女生看清来人,明显是知道元许不是那群人中的任何一个,才又闭了眼,无视了来人。
冬天的太阳落得很快,天空此刻只剩下大片大片的火烧云,卫生间的光线骤然转暗,窗户里只能看见两个人模糊的轮廓。
元许就这样蹲在女生旁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敢离开,怕这个女生出什么问题。
“我没事,你走吧。”女生的声音骤然响起,元许低头看她,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也没有睁眼。
元许好像突然放心了,她不知道她放的是什么心,她是为什么感到轻松,她是庆幸女生没有问她你刚刚在卫生间吗?如果她问了,元许不知道怎么回答。
但元许想,她应该是知道自己在卫生间的,但她也没问,你为什么不帮我,为什么袖手旁观。
“我送你回家吧。”元许没听女生的话,想要伸手把人扶起来,却又不确定人身上哪里有伤,一时间不敢轻易下手。
女生睁眼看了元许一眼,唇间露出一秒戏谑的笑,咬着牙自己起来了,她捡起自己被扔在卫生间角落的书包,侧背在身后,没回头看愣在原地的元许,她说,不需要。
说罢,她就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
元许愣在身后,没有跟上去,她觉得自己没脸。
十岁的孩子也是有羞耻心的。
回家的路上,元许走着走着,突然就落下泪来,她不知道自己的泪是悔还是恼,总之就是管不住自己的泪腺,眼泪哗哗地落下来,好像她才是被欺负的那个人一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受了天大的委屈。
元许哭了一会儿就收住了,她怕回去后许红英知道她哭过,赶紧把眼泪擦干净,天快黑了,她快步走回了家。
第二天元许还是和往常一般上学,放学。
放学的时候,元许肚子又不争气地痛起来,她只得跑到卫生间去解决,这天的落日和昨天一样,通过卫生间的玻璃窗,投射在卫生间的地上,黄澄澄地一大片。
元许在卫生间顿了十多分钟,肚子没有那么疼了,她提好裤子,打开了隔间的门。
元许刚从隔间出来,就有几个女生站在卫生间的门口,阴森森地盯着她,她们穿着一样的衣服,唇间都带着微笑,所有人的嘴唇都是一个弧度,她们白的渗人的脸上都是一样无神的黑洞洞的眼睛,她们眼睛下面没有鼻子,只有要溢出血般红艳艳的嘴唇。
“把皮鞋给我舔干净.....”
“把皮鞋给我舔干净.....”
“把皮鞋给我舔干净.....”
......
她们所有人都阴森森地重复这一句话,她们的声音透着彻骨的寒意,像是深冬夜间的幽魂在低声呐喊,又像是刺骨的冰锥插/进了元许的心脏,她们距离元许越来越近,她们的声音也越来越近,飘在元许耳边,不断回响......
“不要,不要这样!”元许大喊着求救,睁开眼睛却是一片黑暗。
元许的背后已然湿润,额前也冒了满头的汗,原来是梦。
黑暗中,有人突然打开了元许的房门,元许哆嗦了一下。
“怎么了,做噩梦了?”许红英在门口拉开了灯,又走到元许床边,抬手擦了擦元许满头的汗,擦了一手的水,她脱鞋躺在床上,搂住元许,元许也顺势钻进许红英的怀里,许红英的手很快放在元许的背上,边拍边低声说话,“不怕不怕啊,妈抱着睡......”
元许在许红英的轻拍和低哄声下,慢慢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培英小学就进行了期末考试,元许一天都没见到昨天的那个女生,昨天的梦境属实吓了元许一跳,元许一时不敢再想这件事情。
小学的考试内容少,也就语数英三科,一天就足以考完,考试花费了元许大量的脑力,考完的时候,元许被占据的大脑才终于放松了一些,她一想到,林槐马上就要来了,就高兴的把什么都忘了。
小孩子的友谊说来奇怪,明明只见过对方两面,却在自己心里留下很深刻的印象。
元许晚上回家的时候都是蹦蹦跳跳的,北城的冬天很冷,元许穿着黑色的大棉袄,裤子也塞得鼓鼓囊囊的,脖子上围着围巾,头上戴着许红英给她用毛线织的帽子,浑身上下就露出她的小脸,她活像一个肉团子。
元许走到许军家门口时,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光线勉强能看清人的轮廓,他家门口远处有几棵杨树,一棵杨树下,一个人穿着一件军大衣,两个手缩在袖子里,头上戴着帽子,元许看不清他,但熟悉的身影也让元许认出了他,男人近了元许,元许能看见他脸上清澈纯净的双眼。
元许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她总是有些怕爸爸,她知道妈妈有时候也怕爸爸。
她低着头,不看元明远。
元明远从兜里掏出一大把大白兔奶糖,硬塞到元许棉袄口袋里。
大白兔奶糖小孩子都爱吃,但也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吃到,元明远也算是大方用心了一次。
元许不想谢他,总觉得这样就背叛了妈妈,她就绷着嘴不说话。
元明远不强迫元许,他脸上也有些不好意思,对元许说,“你帮我问问妈妈什么时候回家,到时候爸爸来接你们,行不行?”
元许听了这话,猛地抬头看着元明远,她的眼神很茫然,显然,许红英从来没说过什么时候要回家,元许已经适应了和许军林敏一起的生活,虽然只过了十来天,但突然要她回家,元许还会有些不习惯。
元许一时不吭声。
“你来干什么?”许红英今天下班早,但路上自行车突然掉了链子,她今天把自己包的严严实实的,也不想脱手套/弄,更害怕弄脏衣服,干脆就推着自行车回来了,刚走到门口,就见元明远堵住了元许。
许红英的大嗓门一出来,正相对无言的父女俩就一齐扭头。
元明远见了许红英突然就像耗子见了猫,做了亏心事,怎么也硬气不起来,低着头说,“红英,你跟我回家吧。”
男人就是这样,就算知道自己错了,也拉不下脸,这个年代的栀子巷的男人都是这样。至于这时候叫老婆回家,也是快过年了,想好好过个年,不想让别人看了笑话。
元明远就是有剧毒的老实人,在别人面前是老好人,在家里就要充老大。
再说了,没有夫妻不打架的,最后不都是还要好好过日子,根本没有离婚这一说。
许红英看着元明远这个样子,心里有气,也知道自己该回家了,但不能就这么回家,就冷冰冰地说,“我以为你不想跟我过了,没人伺候你了,你也知道难受了是不是?”
元明远屈辱地站着,不顶嘴,也不吭声。
许红英把自行车推进屋子里,背对着元明远喊,“想让我回去,没那么容易。”
元许没看元明远一眼,就进了屋。
元明远忍着没去拉元许。
元许关门时看见元明远一个人独自站在杨树下,佝偻着腰,眼神巴巴地望着自己,她心里就又涌上复杂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