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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约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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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大概就是……“安心”的感觉,在数据世界里的、笨拙的投影。
莫疏关闭了模型界面,调出另一份文件——苏洛的中医眼科论文集。
这是她前几天从学术数据库下载的,并未列入任何正式研究计划。
论文的专业术语对她而言不难理解,但其中渗透的那种“整体观”与“调和”的哲学,却与她的思维基础截然不同。
她一行行看下去,速度比平时慢了许多,有时甚至会停下来,反复咀嚼某句话。
看着看着,她竟然感到一种陌生的疲惫。
不是运算过载的烧灼感,而是像有什么柔软却沉重的东西,缓缓浸润了四肢百骸。
她形容不了,芯片也推不出最优解
但……似乎也不全是坏事。
她关了灯,目光却又一次飘向床头,香包的轮廓在黑暗里几乎看不见了,只有那缕淡而持久的香气,依旧丝丝缕缕地萦绕在空气里,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温柔地系着什么。
莫疏闭上眼睛。
芯片没有发出睡眠提示,但她放任自己的意识沉入这片由数据、疼痛、论文、香气和一只猫的呼噜声混合而成的黑暗里。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划过——
明天,要去见苏洛。
这个念头没有任何数据分析支持,没有风险评估报告,甚至违背了她“非必要不进行低效社交”的原则。
它就这样出现了。
简单,直接,不容置疑。
而这一次,芯片保持着沉默。
——————
第二天,清晨5:32。
莫疏准时醒来。
芯片已经将昨夜强制抑制的记录归档,标注为“系统维护事件”,不影响今日日程表。
一切如常:心率62,血压110/75,核心体温36.5℃。
她坐起身,花茶还在枕边蜷缩着,被她起身的动作惊醒,迷迷糊糊地“喵”了一声。
莫疏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向厨房准备早餐。
动作精准,分秒不差——烤全麦面包,水煮蛋,一杯47℃的温水,复合维生素片一粒。
可当她把水杯举到唇边时,动作顿住了。
目光落在客厅茶几上——那里还放着昨晚苏洛给她的红糖膏罐子。
“明天,要去见苏洛。”
那个念头又浮了上来,比昨晚更加清晰,甚至带着一种莫名的……急切。
她放下水杯,调出今日日程:
07:30-12:00 研究所,神经突触可塑性模型数据复核
12:00-13:00 午餐及休息
13:00-17:30 实验体行为观测记录
18:00后自由时段
自由时段。
以往的这个时间,她会继续整理数据、阅读最新文献、或者为下一个实验阶段做预演。
但今天,她看着那四个字,指尖在平板边缘轻轻敲了敲。
然后,她打开地图软件,输入“H城中医院”。
距离:11.3公里。
预计车程:非高峰时段24分钟,当前时段(午间)预计31-37分钟。
苏洛是上午班,下午两点后有时间。
往往这个时候,她会去中医院家属院——而不是她的小公寓。
莫疏的大脑自动开始计算:如果她准时结束下午的观测记录,17:30离开研究所,17:55前,大概17:50可以抵达中医院。等待时间约5-10分钟,见面时长可暂时设定为30-45分钟,返程时间……
返程时间……
计算到一半,她停了下来。
这不是最优解。
等待的5-10分钟是时间浪费,见面内容未定义,属于“低信息密度社交”,返程后她将错过常规的晚间学习时段,次日效率可能受影响。
芯片适时弹出提示:【建议重新评估该行程必要性。】
莫疏看着那条提示,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关掉了提示,继续吃早餐。
但她没有继续计算行程,反而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和苏洛的聊天页面。
上一次对话停留在她生病那天连发的几条消息。
再往上,是出差前的告别。
莫疏的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
她该说什么?
“我下午五点五十五分左右到达中医院,预计停留三十七分钟,你有空吗?”
太像日程预约。
莫疏直接否定掉这个说法。
“我想见你。”
……太直白,且未说明事由。
她盯着空白的输入框,忽然想起苏洛说过的话:“以后,你可以多试试这些‘冗余’的事。比如……多跟我说说话。”
莫疏抿了抿唇。
然后,她打字:
“今天下班后,我去医院找你。大概五点半到。”
发送。
没有询问,没有解释,就像昨晚那个念头一样——简单,直接,不容置疑。
发送成功后,她盯着屏幕,等待回复。
心跳比平时快了8次/分钟,指尖微微发烫。
【检测到轻微焦虑情绪,与未确认社交安排相关】
【建议补充说明事由或确认对方时间可行性。】
芯片又在提示。
这次,莫疏直接屏蔽了提示音。
她放下手机,继续吃那颗已经微凉的水煮蛋。蛋白有些干涩,蛋黄在舌尖泛着淡淡的腥气。
但她吃得很慢,很认真,仿佛在品尝某种需要解码的陌生味道。
“叮。”
手机屏幕亮了。
苏洛的回复,在发送后三分零七秒到来。
“好啊。我两点下班,之后都在。等你。”
后面跟了一个小小的小猫笑脸表情。
莫疏看着那条消息,看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她放下手机,把最后一口鸡蛋吃完,拿起水杯,将温水一饮而尽。
动作依旧精准,但嘴角,似乎比平时柔和了那么一丝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
下午,17:41。
莫疏的车停在中医院内科楼下的访客停车场。
她比预计早了9分钟。
莫疏没有立刻下车,她坐在驾驶座上,透过车窗看向内科楼的出口。
太阳刚落下不久,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
中医院门口不时有穿着白大褂或便服的人进出,步履匆匆。
她打开手机,没有新消息。
芯片平静地运行着,没有提示,没有建议。
仿佛默许了她这次“非必要行程”。
莫疏解开安全带,却仍没有下车。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是她第一次,在没有明确事务、没有实验协作、没有紧急状况的前提下,主动来找苏洛。
目的……不明确。
只是想见,仅此而已。
这种“不明确”放在以往,足以触发系统的警告。
但现在,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出口,看着光影在人行道上移动,看着秋风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起她深灰色风衣的衣角。
她抬手拢了拢衣领,指尖触到里面那件高领毛衣——是苏洛之前穿过的款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