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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冰封的寂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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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暴雨带来的寒意,仿佛渗入了骨髓,将两人之间的关系冻结在永恒的冬季。争吵后的日子,像一列脱轨的火车,在沉默的荒原上滑行,只剩下金属摩擦的刺耳余音。
顾阳感觉自己像一座正在缓慢沉没的孤岛。他尝试过无数次要开口,那声“对不起”在喉咙里反复演练,却总是在触及沈述那层无形的、冰冷的屏障时溃不成军。
沈述的平静不是原谅,而是一种比愤怒更彻底的抹杀。
他不再看他,不再回应他,甚至不再承认他的存在。这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像细密的冰针,日夜刺穿着顾阳的神经。
这天历史课,讲的是近代思潮变革。老师讲到关键处,习惯性地拍了拍讲台:“这个问题有点深度,来,同桌之间讨论三分钟,分享一下彼此的看法!思想的碰撞才能出火花嘛!”
教室里瞬间“嗡”地一声炸开了锅,交谈声、椅子的挪动声此起彼伏。唯有靠窗的那一角,是绝对的死寂,仿佛声音在那里被黑洞吞噬了。
顾阳的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侧过头,目光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卑微期待,偷偷瞄向沈述。他看到沈述纤长的睫毛低垂着,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书页的一角,仿佛周遭的一切喧闹都与他无关。
历史老师也注意到了这片异常的“静默区”,他扶了扶眼镜,目光精准地投过来:“沈述,顾阳,你们俩怎么不动?没听到要求吗?”
瞬间,周围几个同学的窃窃私语低了下去,不少目光或明或暗地聚焦过来。顾阳感到脸上像是被火燎过,热度迅速攀升。他喉咙发干,手指在课桌下紧张地蜷缩起来,几乎想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哪怕是最笨拙的开场白,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然而,就在他鼓足勇气,嘴唇微动的前一秒——
沈述抬起了头。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目光平静地越过顾阳,直接落在了历史老师的脸上,仿佛顾阳只是一团透明的空气。
他的声音清晰、平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精准地切断了所有可能的联系:“老师,我认为关于‘个体觉醒与社会责任’的平衡问题,我可以独立完成思考,形成自己的见解。”他顿了顿,语气甚至带着一丝礼貌的疏离:“我个人认为,不需要进行额外的讨论。”
我个人认为。
不需要。
这几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顾阳的耳膜上。沈述甚至没有用“我们觉得没必要”,而是直接用了“我个人认为”,将他顾阳彻底排除在了“讨论”这个共同行为之外,仿佛他的存在与否,对沈述的思考过程毫无影响。
那一刻,顾阳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留下彻骨的冰凉。他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口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那铁锈般的滋味和他内心翻江倒海的羞耻、难堪、以及一种被当众凌迟般的剧痛混杂在一起,几乎让他晕厥。他能感觉到周围同学投来的目光,那里面有好奇,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这些都让他无地自容。
他像一尊被瞬间抽空了灵魂的泥塑,僵在原地,连指尖都无法动弹。整个世界的声音都离他远去,只剩下沈述那句冰冷的话在脑海里反复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打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历史老师显然也没料到会得到如此直接而决绝的回答,他愣了一下,目光在沈述毫无波澜的脸上和顾阳惨白如纸、几乎要碎裂的表情之间逡巡了片刻,最终似乎明白了什么,无奈地挥了挥手:“……好吧,沈述你有自己的想法很好。那……顾阳,你呢?”
顾阳猛地低下头,几乎将整张脸埋进竖起的课本里,他用尽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我……我也自己……想。”
他宁愿独自面对思维的困境,也不想再承受一次被如此公开地、彻底地拒绝和割席。沈述用最平静的语气,完成了一次最残忍的公开处刑。
如果说历史课上的拒绝是即时的冰冷,那么物理实验课上的分离,则更像是一场预谋已久的放逐。
这周物理课的内容是电路连接与测量。实验室里,器材叮当作响,同学们兴奋地寻找着自己的搭档。物理老师拿着名单,开始例行公事地念分组:“……第一组,张远之,李浩;第二组,王游夕和陈思音;第三组,沈述,顾阳……”
当听到自己和沈述的名字被并列念出时,顾阳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带着一丝连自己都唾弃的微弱期盼,卑微的看向沈述。他会是什么反应?会像历史课那样直接拒绝吗?还是……会勉强接受这次被迫的合作?
然而,沈述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快,也更决绝。
几乎在老师话音落下的瞬间,沈述就举起了手,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老师,”他的声音在略显嘈杂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依旧是他惯有的、平静无波的语调,但顾阳却从中听出了一种精心准备过的疏离:“我注意到第三排的李明同学暂时没有找到合适的搭档。为了确保实验效率和课堂秩序,我申请与李明同学一组。”
他甚至还给出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确保实验效率和课堂秩序”。仿佛和他顾阳一组,就会导致效率低下和秩序混乱一般。
也是,他的出现,已经乱了秩序。
顾阳感觉自己的呼吸骤然停滞了。他看着沈述冷静的侧脸,那双曾经盛满细碎光芒、会因为他一个笑话而弯起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拒人千里的冷漠。原来,他连和自己站在同一个实验台前,都无法忍受了。他甚至提前观察好了“落单”的人选,就为了能精准、迅速地从他身边逃离。
巨大的羞辱感和自我厌弃像潮水般将顾阳淹没。他感觉自己像一件被嫌弃的、散发着恶臭的垃圾,被沈述急于摆脱。
物理老师推了推眼镜,看了看一脸平静、眼神却异常坚定的沈述,又看了看旁边低着头、浑身紧绷、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开的顾阳,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他显然看出了两人之间不同寻常的气氛。
“这个……沈述啊,分组是提前安排好的……”老师试图打圆场。
“老师!”顾阳猛地抬起头,打断了老师的话。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激动,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但他死死忍着,不让那点湿意汇聚成更丢人的东西,“我申请独立完成实验!”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实验室里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所有的电路,所有的数据记录,我一个人可以完成!我保证不影响课堂秩序!”
他不能再忍受了。不能再忍受被沈述像躲避瘟疫一样推开,不能再忍受周围那些或同情或看戏的目光。他宁愿被孤立,宁愿承担双倍的工作量,宁愿证明自己一个人也能行,也不想再体验这种被当众剥离、被宣判“不配为伍”的极致难堪。
沈述听到顾阳激动的声音,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甚至没有看顾阳一眼,只是依旧坚持地看着物理老师,用沉默表明着自己的态度。
物理老师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妥协了:“……好吧好吧,既然你们都坚持……那沈述你和李明一组,顾阳你……独立完成,注意安全,有困难及时问。”
“谢谢老师。”沈述礼貌地点头,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向第三排那个叫李明的男生,开始自然地交谈起来,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风波从未发生。
而顾阳,则像一尊被遗弃在战场上的残破雕像,独自走到一个空置的实验台前。他背对着所有人,用力地握紧了手中的导线,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他开始笨拙地、沉默地连接着那些复杂的电路,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负气的、自我证明般的用力。电流接通,小灯泡闪烁起来,照亮了他紧绷的、带着一丝倔强和无限悲凉的侧脸。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彻底成了两条平行线。在同一个教室,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却再也不会有任何交集。
沈述用他的冷静和决绝,亲手为他们之间,画上了一个冰冷而彻底的句号。而顾阳,则在一次次被推开和主动的自我放逐中,将自己流放到了更深的、无人可以触及的孤独里。
教室里,阳光依旧。
座位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