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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沉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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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晚上八点,顾阳的房间。
训练计划表摊在书桌上,用红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完成情况。过去一周,顾阳严格按照教练的要求,每天训练超过十个小时。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肌肉酸痛,膝盖肿胀,右手腕旧伤复发,缠着厚厚的绷带。
但爸爸不满意。
“教练说你这周进步不明显。”爸爸站在房门口,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教练刚发来的消息,“他说你训练时还是容易走神,战术理解慢,对抗时不够果断。”
顾阳没有抬头,继续往脚踝上缠绷带。绷带缠得太紧,皮肤泛起不正常的紫红色。
“我在跟你说话。”爸爸走进来,把手机放在书桌上,“顾阳,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在听。”顾阳简短地说,声音沙哑。
“那你告诉我,问题出在哪里?”爸爸拉过椅子坐下,直视着他,“距离选拔赛只剩两周了。教练说,以你现在的状态,通过初选都危险。”
顾阳的手指停在绷带上。他盯着自己肿胀的脚踝,眼前忽然闪过昨天训练时摔倒的画面——球鞋在地板上打滑,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那一瞬间,他听见膝盖发出不妙的声响。
“我累了。”顾阳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累?”爸爸的音量提高了。“谁不累?我每天工作到深夜,我不累?你妈为了给你补充营养,研究各种食谱,她不累?教练放弃休息时间给你加练,他不累?”
“我不是这个意思……”顾阳试图解释。
“那是什么意思?”爸爸打断他,“顾阳,我告诉你,你现在没有资格说累。选择了这条路,就得走到底。你当初是怎么答应我的?你说你会努力,会拿成绩,会考上最好的体院。现在呢?就因为一点累,就想放弃了?”
“我没有想放弃!”顾阳抬起头,眼睛发红,“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调整。”
“时间?你有时间吗?”爸爸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选拔赛就在你眼前,全省的体育生都在拼命,你却在说‘需要时间调整’?顾阳,你太让我失望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刺进顾阳心里最脆弱的地方。
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一周来积累的疲惫、疼痛、委屈,在这一刻全部涌上来,像洪水决堤。
“失望?”顾阳的声音开始颤抖,“爸,你对我有过期望吗?真正的期望?”
爸爸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从来不在乎我想要什么。”顾阳站起来,因为脚踝的疼痛踉跄了一下,但他强迫自己站稳,“你只在乎你想要什么。你想要一个运动员儿子,想要奖牌,想要荣誉,想要在同事面前炫耀‘我儿子是体育生’。但我呢?我想要什么,你问过吗?”
爸爸的脸色沉下来:“你这是在指责我?”
“对,我就是在指责你!”顾阳的情绪彻底失控了,一直以来压抑的所有情绪在这一刻爆发,“你控制我的生活,控制我的时间,控制我的朋友!连我和谁交往你都要管!爸,我是个人,不是你的作品!我不是你的扯线木偶!”
“我是为你好!”爸爸吼道,“如果不是我,你能有今天?如果不是我花钱请教练、买装备、安排训练,你能进校队?能参加选拔赛?顾阳,你别不知好歹!”
“为我好?为我好就是逼我做我不喜欢的事?为我好就是让我放弃我最好的朋友?”顾阳的眼泪掉下来,但他倔强地用手背擦掉:“你根本不知道沈述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你根本不知道!”
“沈述沈述,又是沈述!”爸爸气得浑身发抖。
“我就知道是他!那个臭画画的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为了他连前途都不要了!”
“他没有给我灌什么迷魂汤!”顾阳喊回去:“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一起长大,他了解我,支持我,在我最难的时候陪着我!你呢?你除了逼我训练、逼我拿成绩,你还做过什么?”
房间里陷入死寂。
爸爸盯着顾阳,眼睛里有愤怒,有不理解,还有一种顾阳看不懂的情绪。妈妈听到动静跑过来,站在门口,脸色苍白。
“老顾,阳阳,你们别吵了……”妈妈的声音带着哭腔。
爸爸没有理她。他走到顾阳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顾阳能看清爸爸眼角的皱纹,鬓角的白发,还有眼睛里那个小小的、崩溃的自己。
“好。”爸爸开口,声音异常平静,“既然你觉得我做得不对,那我就不管了。”
顾阳愣住了。
“从今天开始,你想训练就训练,不想训练就不训练。”爸爸继续说,“你想见沈述就见,想干嘛就干嘛。我不管了。”
“老顾!”妈妈惊慌地喊。
爸爸抬手制止她,眼睛依然盯着顾阳:“但你要想清楚后果。选拔赛失败,体院去不了,普通高考你的成绩能上什么学校?大专?还是直接去打工?顾阳,你已经快十八岁了,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了。”
说完,爸爸转身走出房间。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然后是一声重重的关门声——爸爸出去了。
妈妈走进来,眼睛红红的:“阳阳,你怎么能这么跟你爸说话?他是为你好啊……”
“妈,你别说了。”顾阳跌坐回椅子上,双手抱住头,“求你了,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妈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夜色很浓,没有星星,只有远处路灯昏黄的光。顾阳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刚才的争吵像一场梦,但胸口翻腾的情绪提醒他,那是真的。他说了那些话,对爸爸说了那些伤人的话。
他应该感到痛快,终于说出了憋在心里很久的话。
但他只觉得空,从里到外的空。
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在黑暗中亮起。顾阳看了一眼——是林薇发来的消息:“顾阳,明天要降温,训练时注意保暖。我给你准备了一些热敷贴,明天带给你?”
很贴心,很周到。
但顾阳忽然觉得很累。他不想回复,不想应付,不想再伪装。
他把手机扔到床上,起身抓起外套,走出房间。
“阳阳,你去哪儿?”妈妈从厨房探出头。
“出去走走。”顾阳没有回头,“很快回来。”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屋里的灯光和温暖。
他独自一人走在街上
南城冬天的夜晚冷得刺骨。街道上行人稀少,店铺大多已经关门,只有几家便利店还亮着灯。顾阳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道该去哪里。
他不想回家,不想面对妈妈担忧的眼神,不想等爸爸回来继续那场未完成的争吵。
他也不想去找任何人。周雨欣?她一定会劝他,会讲道理,会说“你爸也是为你好”。其他队友?他们不懂,他们只会说“熬过去就好了”。
沈述……
顾阳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街角,看着远处那栋熟悉的居民楼。三楼的那扇窗户亮着灯——那是沈述的房间。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的人在做什么。
顾阳站了很久,直到双脚冻得发麻。最终,他没有走过去,而是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跟着记忆走。穿过老街,路过已经关门的冰激凌店,经过那家书店——书店也关门了,橱窗里的书在黑暗中静静陈列。
最后,他来到了南城小学的门口。
小学已经放学很久了,校门紧闭,只有保安室亮着一盏灯。顾阳站在铁门外,看着里面熟悉的操场、教学楼、还有那棵老槐树。
他和沈述在这里度过了六年。
顾阳绕着围墙走,找到一个熟悉的缺口——那是他们小时候发现的“秘密通道”,围墙的铁栏杆坏了一根,刚好够小孩子钻进去。现在他已经长大了,但勉强还能挤进去。
校园里很安静,空无一人。月光冷冷地照在操场上,把滑梯、秋千、篮球架的影子拉得很长。顾阳走过教学楼,走廊的窗户黑漆漆的,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
他走到美术室门口——那是他们三年级以后上美术课的地方。门锁着,但窗户没关严。顾阳推了推,窗户吱呀一声开了。
他翻窗进去。
美术室里堆满了杂物,看来已经很久没用过了。画架倒在地上,颜料盒散落各处,墙上还贴着一些泛黄的学生作品。空气里有灰尘和霉味。
顾阳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轨迹。他慢慢走着,手指拂过积灰的画架,拂过干涸的调色板,拂过那些褪色的画。
然后他看见了一幅画。
画贴在墙角,已经有些脱落了,但还能看清内容——是两个小男孩手拉手站在彩虹下。画工稚嫩,颜色涂得歪歪扭扭,但顾阳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沈述的画。是他们九岁那年,沈述画的那幅“我和顾阳永远是好朋友”。
顾阳站在画前,一动不动。手电筒的光照在画纸上,那些稚嫩的线条和色彩在光晕里仿佛活了过来。他记得那天,记得沈述画这幅画时的认真表情,记得自己傻傻地问“彩虹为什么有七种颜色”,记得沈述耐心地解释“因为光是这样分的”。
记得他们拉钩,说“永远都是好朋友”。
永远。
顾阳伸出手,轻轻触摸那幅画。纸张已经变脆,边缘卷曲,轻轻一碰就发出细碎的声响。
“永远……”他喃喃自语,声音在空荡的美术室里回荡。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从走廊传来,越来越近。顾阳的心跳猛地加速,他关掉手电筒,躲到一排画架后面。
美术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人影走进来,手里也拿着手机照明。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顾阳看清了那个人——是沈述。
沈述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围巾裹得很紧,只露出半张脸。他看起来很疲惫,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他走到教室中央,放下手里的袋子,从里面拿出一个速写本和铅笔。
他在角落里坐下,背对着顾阳的方向,打开速写本开始画。
顾阳躲在画架后面,一动不动。他能听见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的声音,能看见沈述微微驼着的背影,能感受到空气里那种熟悉的、松节油混合着铅笔屑的味道。
他想出去,想说“我也在这里”,想说“我们能谈谈吗”。
但他的脚像钉在地上,喉咙发不出声音。
他想起一周前在街上的那次偶遇,沈述从他身边匆匆走过,没有看见他。他想起更早之前,沈述发来的那条消息,他回复的那个冷淡的“嗯”。他想起冬令营,想起北京,想起那些渐行渐远的日子。
太多未说的话,太多积压的情绪,太多解不开的结。
他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所以他选择沉默,选择躲在阴影里,像一个偷窥者,看着沈述在月光下画画。
沈述画得很专注,偶尔停下来,看着窗外,或者低头沉思。他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很柔和,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顾阳想起小时候,沈述画画时也是这样,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毫无知觉。
那时候,顾阳会安静地坐在旁边,不打扰他,只是看着。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醒来时身上盖着沈述的外套,而沈述还在画,画纸上又多了一些线条和色彩。
那些时光,简单,温暖,像琥珀里的昆虫,被凝固在记忆深处,永远鲜活,但永远触摸不到。
不知过了多久,沈述停下了笔。他合上速写本,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顾阳的心提了起来。他要走了。
沈述站起身,把速写本装回袋子,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顾阳屏住呼吸。
沈述的目光在黑暗的美术室里扫视,最后落在了墙角那幅泛黄的画上——那幅“我和顾阳永远是好朋友”。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顾阳以为他发现了自己。
但最终,沈述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渐渐消失。
美术室里重新陷入寂静。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细小的星辰。
顾阳从画架后面走出来,走到沈述刚才坐的位置。地上还留着一个浅浅的压痕,旁边有几片橡皮屑。
他蹲下来,用手指触摸那个压痕,仿佛还能感受到沈述的体温。
然后他走到墙角,看着那幅泛黄的画。在月光下,画上的两个小男孩手拉着手,站在彩虹下,笑得无忧无虑。
顾阳伸出手,想要把画摘下来,但手指触到画纸的瞬间,画纸碎了——太脆弱了,经不起任何触碰。
碎片飘落在地上,像枯萎的蝴蝶翅膀。
顾阳蹲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捡起那些碎片。碎片很小,很轻,但在手心里沉甸甸的,沉得他几乎拿不住。
窗外的月亮被云层遮住,美术室里暗了下来。
顾阳坐在黑暗里,手里捧着那些碎片,很久没有动。
他想起爸爸的话:“你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他想起沈述的背影,一次次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回头。
他想起那枚吹不响的哨子,那片一碰就碎的四叶草,那些泛黄的画纸。
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他:有些东西,一旦破碎,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就像这幅画,就像他们的友谊,就像他曾经以为坚不可摧的一切。
月光重新从云层后透出来,照进美术室,照在顾阳身上。
他坐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忘在时光里的影子,孤独,沉默,等待着永远不会到来的黎明。
而在校园外,沈述站在街角,回头看了一眼小学的方向。他总觉得刚才美术室里有人,总觉得有人在看着他。
但他没有回去确认。
虽然他知道是谁。
因为有些门,一旦关上,就再也打不开了。
有些话,一旦错过时机,就再也说不出口了。
他拉了拉围巾,转身走向家的方向。
雪花又开始飘落,细小的,安静的,覆盖了来时的脚印,也覆盖了所有可能被发现的痕迹。
两个少年,一个在旧美术室的黑暗里,一个在飘雪的街道上,背对着背,走向不同的方向。
中间隔着月光,隔着雪花,隔着九年的时光,和一道谁也跨不过去的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