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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星冰乐(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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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我怎么觉得这屋里的东西少了很多?”林准四下里瞅瞅,奇怪道,“我记得之前还有这有那,怎么现在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找不见了?”
刘蕾苦笑着摇摇头:“管那些做啥。”
林准心里立刻就猜着了十之八九,他本来也不指望吴文娟那个只会把孩子教育成应试机器的女人能给他们家施舍多少恩惠,能在街坊邻里维持起码的尊重就已经让他感恩戴德了。
想到这儿,林准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有一团糯米似的东西黏腻腻地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这块数位板是他很早很早就想要的宝贝——约莫可以追溯到高中时候。可他心里也清楚自家的经济条件,所以从头到尾便没跟爹妈开过口。但现在他终于如愿以偿地将它抱在怀里,他可以省吃俭用存下几顿饭钱借同学的电脑用数位板画画——可他再也高兴不起来了。
而后的那句话,是一个字一个字硬憋出来的。
“妈,我真不学画画了,”他哽咽道,“我既然考来医学院我就得把临床读下去,何况咱家也没钱供我学画画。”
“而且我大二这年得拿奖学金,”他沙哑着嗓子补充道,声音里有种毅然决然的意味,“一则我不能让您在父老乡亲面前抬不起头来,二则能给家里省点钱。”
“我是您儿子,总不能让您一辈子这么憋屈。”
刘蕾默默地听着,等林准把他想讲的讲完了,才短促地出了口气,眉宇舒展道:“准准,自从你爹走后,妈一个人想过很多。妈一开始也觉得奇怪,为啥你爹就那么一味宠你惯你,你不想念书他都愿意听你的——妈觉得不能理解,是他老糊涂了,但现在不那么想了。妈觉得他自有他的道理。”
“你说说,活生生一个人,头天晚上还有说有笑能吃能睡,第二天人就躺在医院里快不行了。人活这一遭到底图个啥?图吃香喝辣数票子吗?我现在不这么觉得。”
“咱谁也不知道财神爷啥时候大驾光临,也不知道哪天就可能一不小心三长两短了。所以既然不知道明天啥样,为什么不从今天开始就干自己喜欢干的事儿、捣鼓自己喜欢捣鼓的玩意呢?”
林准哑然。
他抬头看着面前这位正准备换上常穿的花花绿绿的衣裳、斑白的头发干涩打结的中年女人,心里忽然像打翻了酱油瓶似的五味杂陈。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想一口答应下来,然后带着穷得只剩下一颗真心的灵魂和那块令他如获至宝的数位板,在所谓通往梦想的不归路上铤而走险——但他旋即又想到了奖学金,想到了程浦阳和雷冉星,想到偷偷摸摸用功的寇宇和魏真元,想到那个把他钉死在学业成绩耻辱柱上的蔡才欣——于是方才的冲动立刻卑躬屈膝乖乖让道,他心里窝了俩月的那股不甘认输的躁气儿,又如火如荼地烧起来了。
我就是要战胜他们。
我就是要用实力扇得他们脸皮发肿。
我就是要让医学院所有人亲眼看看,林准不是菜芯儿姐眼里那个吃喝玩乐蹉跎时光的顽童。
他这么想着,拳头攥得筋络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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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心!抱歉……”
程浦阳刚跨上单车,就差点跟老白蹭出校园交通事故。
碰巧老白也是同一时间下课。两人虽然课表不重合,但大伙儿上午的下课时间都在午时一刻,更添开始修专业课后,教室主阵地从东区挪到了西区,而西区楼层的四幢并排设计偏偏又容易让人半途撞见。
“老白?”程浦阳抬下巴喊了一声。
阳光虽已经褪了热度,但仍然晃得刺眼。不远处一拍歪七扭八的电瓶车的后视镜反射了阳光,不偏不倚将他半边脸照得通透。
程浦阳低头揉了揉眼睛。
放学的人多,但老白既没放慢步子也没回头。这家伙的蒲扇刘海儿还是一如既往地铺在额头上,只是发胶的使用痕迹比先前明显了不少。被宽缝儿梳子打理之后,发丝变成整齐划一的一绺一绺。如此人虽然显得整洁利索不少,但走起路来那种头发随脚步飞扬的飘逸感就成了干巴巴的僵硬,远远一看滑稽得很。
“喂,”程浦阳又蹬车子往人群里挤了挤,“王白。”
老白这才回头:“啊?小太阳?哪阵仙风把您吹来了?”
程浦阳倒抽了一口凉气,定睛一看才见他臂弯里搂着两只装得笨重的档案袋,封口严实,且封皮上的手写字体隽秀遒劲,那“医学院团委”五个字尤其扎眼。
“着急干啥去?”程浦阳问,“如果我没记错,老白你下午还有西区上课的基础医学导论,中间只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不如咱俩去买盒饭呗?”
老白把笑容往前一堆:“免了免了,跟程大佬这样的学霸一块儿吃饭,我这心里头不是滋味。”
程浦阳嘴角动了动,旋即一边往前挪自行车,一边用目光指了指老白怀里那俩厚实的档案袋:“去医学院团委办公室么?”
老白点头:“团委开展的关于学生心理健康的调查项目,这是原始数据还有其他一些资料,我得赶紧送过去了,不然……”
后半句话忽然卡在了喉咙里。
闪烁其词三秒钟后,他忽然话锋一转:“话说小太阳,申花路上的东北一家亲烧烤摊最近开业了,不如找个时间喊上咱班的同学们聚一聚?”
程浦阳见状,眼珠一动,笑道:“聚餐啊不是难事儿,啥时候都行,一条消息的功夫罢了——哎,我现在正好也空着,不如咱到前面阴凉地里瞧瞧那家烧烤摊的特色菜?”
老白一听就皱起眉头:“换个时间吧。”
“哎呀那可不行,老白毕竟你是班长嘛,俗话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程浦阳又找回了一年前那万事不顺撒泼打滚的老办法,这回居然在老白面前嚷嚷开了,“既然是你出的主意那我奉陪到底,走走走咱俩聊聊去,顺便一块儿去临湖餐厅吃个饭。”
说着一把拽住老白的短袖衫领子。
档案袋又光滑又沉,老白一时半会儿腾不出多余的手来挣脱那只居高临下的魔爪,只能踮起脚尖顺着程浦阳的力道往侧面挺身子,声音也扭曲变了形:“好小太阳,好小太阳爸爸,你松手放我走,我办完事请你二锅头,啊!”
“不着急不着急,”连程浦阳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不就是送份调查资料吗?团委办事儿你还摸不准?一篇推文能从早上拖到晚上、周一拖到周五,还在乎你这两三个小时不成?”
“哎呀我真的赶时间,我的祖宗!”老白似乎急了,国字脸板成了标准的长方块,粗而浓密的眉毛几乎首尾相接怼在一起打架,“如果我十二点半之前送不到,我的社会工作标兵就泡汤喽!”
程浦阳心头一沉。
似乎还真是自己想的那样。
“我倒是觉得奇怪,”他像是在喃喃自语,手指仍旧紧紧钳住老白的衣服,“既然是心理健康调查,为啥我从头到尾都没听说消息?难道调查的范围不包括我们这届医学生吗?”
老白几乎着急得想给他下跪,见此情景万般无奈,只得又跟他凑近了些,一股脑儿和盘托出了。
“小太阳我实话跟你讲,你别告诉别人。”
“嗯,”程浦阳点点头,“一言为定。”
“他们要的就是数据和结果,”老白的脸涨得通红,只觉得鼻子嘴里都是一股一股的热浪,“你知道的,大一那会儿我跟团委里几个学长和老师混得关系铁,所以他们愿意让我来耍这些小聪明。”
“然后呢?”程浦阳故意装出一副茫然的样子,“搞定数据和结果,让他们跟领导有个交代,你能得到啥好处?”
“我嘛,我别的不图,就图个社会工作标兵,嘿嘿嘿……”老白挠挠头皮,咧嘴笑了,“这个标兵一个顶仨,拿到了基本上就意味着一奖到手,就算名额满了成绩不够,也能追加上去。”
“嚯,优秀操作,”程浦阳的语气不知是褒是贬,却又忽然问道,“不过即使这样,你也得有数据来源,那这资料……”
“你忘了魏真元啦?”
老白凑得更近了,程浦阳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呼吸的灼浪在扑打他的侧脸。
“皮皮元不仅在电竞圈混得好,捣鼓计算机数据造个假那是信手拈来,”他说着,竟然摆出洋洋得意的神色,“上学期的物理化学实验也多亏他的骚操作,给我们组提前搞了一套绝对标准的实验数据——后来成绩一出全组满绩,我们三个还请他吃了两顿海底捞呢。”
程浦阳抿了抿嘴,就放老白走了。
西一楼门口有个九十度的拐角,转过去便是一条直接通往临湖餐厅的青石板小路,再折过更大角度才是通往迪臣路的主干道。大部分这时候下课的学生都会选择走直达餐厅的小路,故而等老白蹿上主干道的时候,周遭的人群已经三三两两变得松散多了。
程浦阳还是保持着同样的速度往前挪,一只脚搭在脚蹬子上,另一只脚在地面上划桨似的机械性前伸后拨——倒也不是“心头爱人”年老花黄,倘若以彻底报废为终点,这辆锈迹斑斑的自行车起码能骑到他本科毕业。但他就是慢吞吞地往前挪,速度和身边步行的同学一般无二。
阳光依旧刺眼,尤其在这寻不着一寸阴凉的地方。程浦阳皱着眉头,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在住教学楼主干道和迪臣路交叉口,他刻意靠路边停住了,就着一股好奇心翻了翻医学院的评奖评优公示名单——果不其然,老白的名字赫然在列。程浦阳心头紧跟着又是一沉,这回比方才的压迫感还要强势一些,几乎要将他的心脏活生生在胸腔里爆裂。他咬了咬牙,太阳穴剧烈蠕动的同时,攥紧车把的手指几乎断了筋脉。
他当然不服气。
即便成绩没有雷冉星那样拔尖儿,至少这个一等奖学金是他上学期辛辛苦苦学习备考换来的,不是小聪明好人缘亦或跟老师称兄道弟骗来的。他没想到一向让他觉得憨厚单纯的王白居然会耍这种诡谲的伎俩,更没想到成天笑得像个傻子的魏真元居然还是帮凶。他打心底里觉得不齿。
程浦阳答应了老白不把这事儿捅出去,他当然会遵守诺言,所以再多牢骚也只能自己闷在心里消化干净。他忽然觉得可悲。如果这真的是成人世界的潜规则,那努力又有什么实际价值呢?如果有人既努力又会耍这些诡谲伎俩,那岂不是永远只能望其项背了?
他叹了口气,摆正车头往医学院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