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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彩虹沙(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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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虽不带刺儿,但搁在林准头上就俨然是一座大山轰然压下去。他一下子蔫了。
“我现在也没成为有名的设计师。”
半晌儿,林准才喃喃道:“而且以后都不可能了。”
程溥阳见他眼里的光又一寸一寸黯淡下去,思忖片刻后,迅速把怀里的笔记本电脑还有课本等物件整理好叠放在沙发上,然后挪到林准面前,俯身、单膝着地,双手扣在他的肩头,自下而上承接他空洞涣散的目光。
林准也保持着斜肩塌腰的“半葛优瘫”姿势,一动不动。风衣单薄,程溥阳手心的温度很轻易地浸润衣服,又徐徐爬上他的肩头。孟冬的早晨是冷的,他刚才也觉得浑身发冷,冷得有种莫名的疼痛和无助感。但现在他感受到了一丝暖流,它自肩头悄然而生,蛛网似的,在肌肤纹理之间蛰伏着蠢蠢欲动。
“准星儿,你可以的,你相信我。”
程溥阳又念叨了一遍:“你相信我。”
林准仍然没动,像尊干枯的木乃伊似的。
程溥阳总共念叨了三遍,感觉自己的精神被折磨了三百遍。强大的无力感让他近乎崩溃。他感觉面前像坨濡湿的泥巴一样软趴趴糊在矮沙发上的物件根本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摊实打实的泥巴。除了有鼻子有眼有嘴巴之外,他长久缄默的时候和一滩烂泥真的没啥两样。
程溥阳像吐烟圈似的叹了口气。
林准涣散的目光这才收紧了些。他看见面前人那张棱角分明的俊朗的脸,莫名的似曾相识的悸动像滴进水中的墨似的缓缓漾开了。他的眉眼、梨涡和线条分明的下颌线总是令他无端动容,也总是那么遥远而触之不及——那是一种渴望比肩但只能望其项背的无奈和无力,是一种在卑怯的仰视里浸泡很久后近乎被榨干的忐忑不安。所有的情愫混匀掺杂,令他茫然。
同样也令程溥阳感到前所未有的茫然。巨大的挫败感像块顽石一样砸在他肩头,强迫他跪下,输给现实。他还能做什么呢?他贫穷得只剩下一颗真心了。可惜拯救一个人需要付出的代价太多,而他直到现在还看不到希望。
林准扯了扯嘴角。
细微的动作让程溥阳的眸子里乍然多了道光。少年瞳仁熠熠地亮,似乎倒映着不眠城里万家灯火似的璀璨星海——那是死水里的游鱼、暴雪前的霁晴、沉疴里的回光返照。是垂死之际的绝望的挣扎,像濒死的鲸吐出了最后一个脆弱的泡泡,然后缓缓消失在蔚蓝与幽邃的怀抱里。
惊鸿一瞥,恍若经年。
那是十年里,他最后一次对他主动因情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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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那场电影之前,林准参加了一回实习活动。
实习不是医学院组织的,是《地球科学概论》课程的设计活动,内容大致分为三个模块——东区四幢教学楼古生物化石学习、西湖宝石山熔浆岩与层积岩观察、浙江省博物馆资料收集。
他为此煞费苦心,早上天蒙蒙亮便起床动身,一直忙到晚上九点来钟迫近电影开场。
“你,喜欢这门课?”程溥阳问。
“不只是这门课,”林准笑道,“医学院的学生难得选到文史类选修课,不是吗?”
程溥阳点头:“意思是你喜欢文史类的晚课。”
“我冬学期还有一门选修课,是汉语言文学专业的通识必修,”林准颇有些自豪,“叫做大学语文——选课的人少,估计是害怕最后成绩总评不高。”
“你倒是蛮有信心的,”程溥阳捏起一根薯条塞进嘴里,口齿不清道,“这就叫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我文学素养就差劲儿。像什么地球科学、大学语文这类选修课,换我去学恐怕只能给老师丢脸。”
林准从书包里摸出很厚一沓纸:“你看。”
那是《地球科学概论》实习课的资料、作业和考核论文。博物馆的作业是装订好的一本册子,他完成得很认真,诸如岩石解理、断层裂隙、泻湖演化等生词儿全部用红笔标明注解;手写的论文密密麻麻誊了五张A4纸,一笔一划工工整整,还附有特意打印的彩色照片。
“我觉得老师不会给我低分。”林准信誓旦旦。
“当然,努力和结果总归是成正比的,”程溥阳说,“不过大部分晚课都有笔试,这门课的总评成绩是怎么算的?”
“百分之六十的课后作业,外加百分之四十的闭卷考试,”林准甩甩刘海儿,“嗨,不担心,如果平时分能刷满,考试临阵磨枪不快也光,我就算考它个七十分,也照样能拿4.5的绩点。”
程溥阳本来想说“单纯抱佛脚想拿七十分也很难”,但看着林准这会儿眉飞色舞的模样,到底还是忍住了。想给他泼盆冷水其实很简单,只需要告诉他这种非本专业的晚课根本不算奖学金考评就够了,但他不想让他知道。第六感告诉程溥阳,现在的林准更需要某种肯定,无论用什么方式,无论是哪一门课。
“4.5嘛,没问题的,”程溥阳说,“我再去买两支冰淇淋甜筒,然后差不多要到取票时间了——你喜欢什么口味,准星儿?”
林准还在兴奋头上,便随口搪塞:“听你的。”
程溥阳便买了一式双份的奶油甜筒——印象城一楼这家汉堡王的生意最近颇显冷清,门可罗雀的模样,连黄底红字的标志牌都显得单调扎眼,不知是因为现在杭州正处于旅游淡季抑或其他。付款的时候程溥阳又在纸质菜单上瞥见了加奶泡的热牛奶,它位于某页的末尾,泰迪熊的图案还是一样的,只是“季度新品”的标牌被撤掉了。
他感到心头微微地颤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向后翻了一页。背后画着的果然是另一种图案的巧克力粉飘花,是被一支箭贯穿的两颗爱心。程溥阳抿嘴笑了,他想起彼时在《刀剑神域》电影的首映场里,当他把热牛奶递给林准时,那段慌不迭的饶舌——
“ 楼下汉堡王的季度新品,两种图案都是一个价……哎呀不对不对,就这一种图案,反正不要管辣么多,包您满意就是咯。”
过去的影像,终是停滞风干在过去了吧。
程溥阳深深吸了口气,又长长地呼出来。
某句不属于理性的言辞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愿他此生平安喜乐,岁月似旧温柔。”
程溥阳想完这最后一个偏颇的、暧昧的念头,便任由骨子里的理性慢慢占据了思维的主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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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纠结了,哥。”
“我没纠结。”
“她已经死了。”
“我知道她死了。”
“她是被崔博害死的。”
“停,闭嘴。”
宋锋站住脚,停留了几秒钟后忽然转过身来,刀刃似的目光将身后差点儿跌倒的赵玉童冷不防捅个对穿:“再警告你一次,别跟我提那个狗娘养的。”
赵玉童悻悻地噤了声。
他把双手揣进上衣口袋里,十根手指在里面局促不安地抓着衣服内里。他剪掉了鸟我头,换上相对清爽整饬的偏分发型;大红色嘻哈风连帽卫衣配上潮流工装裤的减龄效果,让他乍一看不像一般印象里的“失足少年”,倒更像个刚卸下书包正摩拳擦掌准备品味百态人生的十八岁少年。
宋锋仍旧穿着黑色调衣服。他所有的衣服似乎都是黑白灰的配色,走在路上像张活的老式胶片。他在一处红绿灯岔路口停下来,站了一会儿,又往马路牙子外侧挪了挪。
蟹壳青的天空蒙着毛茸茸的雾霭,很快便是细雨徐徐。雨丝是琐碎而缜密的针脚,在浩渺的穹隆之下织成一张泥土味儿的灰色的网。稀稀拉拉的雨伞饶有次序地撑开来,红的、绿的、紫的,格纹的、条纹的、碎花纹的,笼在灰蒙蒙的网里,都是灰蒙蒙的颜色和灰蒙蒙的纹路。适逢下班晚高峰,余杭塘路是打工族回家的必经通道。这场雨来得突然,路口撑伞的人不多,有闲情逸致停车换上雨披的骑行族也不多。人们不说话,汽笛声也没有。雨打车窗的细碎的噼啪声和溅水的步伐绞缠杂糅。天穹和湿漉漉的柏油路之间形成了难以名状的默契。于是那些灰蒙蒙的雨伞便五颜六色地单调着,随着红灯绿灯的变换,在雨丝网罗的十字路口,从四面八方一寸一寸地汇聚又分离。
赵玉童起初是跟在宋锋身后的,见他停下来了,便紧两步挨到他身边去。他侧头看了看宋锋,宋锋仍然闭着嘴,一声不响,高耸的鼻梁上多了一副黑框商务眼镜。已经过肩的头发沾着细密的水珠,每一颗都倒映着红绿灯的幻彩。红绿灯在闪,水珠里的幻彩也跟着跃动,针尖大小的晶莹剔透里营营划过一颗红的星,又是一颗绿的星。
绿灯亮了,赵玉童感觉自己等了一个世纪。
“走吧,”他说,然后从书包侧兜里摸出一把黑色的双人伞,放在身体另一侧潇洒撑开,“回你公寓里歇着,别再折腾自己了。”
宋锋的脚步滞了一下,还是往前迈开了。
他俩一路上都没再说话。到了宋锋租借的公寓楼底下时,他忽然站住了,跟赵玉童说他要去小卖部临时买点东西。赵玉童没往心里去,便摸出手机一边打游戏一边撑伞等他——直到他看见他神色肃穆地走回来,一只手揣进裤兜里不知紧攥着啥东西时,他再也没有玩游戏的心思了。
“你买了什么?”赵玉童警觉地问。
宋锋摇头,用眼神告诉他不要多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