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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彩虹沙(4) ...

  •   公寓楼在六层,是最顶层。等到赵玉童抢先一步开房门锁的时候,宋锋才慢悠悠地将裤兜里的那玩意儿掏出来:“再过几天,等最近的手头事儿忙完,我亲手杀了他。”
      “你把刀放下,”赵玉童近乎哀求,“宋财神,你把刀放下,有啥话不能好好说?放下。”
      那把展开足有手掌长度的水果刀在宋锋的手指间翻了几个跟头,最后又回到他虎口的位置。宋锋的半边身子淋着雨,黑色冲锋衣上凝滞着大大小小的水珠。他目光笔直地站着,湿透变成亮黑色的花岗岩雕塑一般,浑身上下只有手指在活动。
      “放下,”赵玉童耐着性子,感觉自己像在规劝一个血脉贲张准备烧杀抢掠的野孩子,“汪姐的死怨不着你,崔博才是幕后真凶。”
      然后他打开了公寓房门——这处公寓楼比崔博之前的落脚地儿整洁不少,空间也有约莫百十平米,两室一厅开阔敞亮;墙壁是白粉漆的,边角还留着上一任租户的贴花。家具虽都老旧得甚至隐约可见虫噬痕迹,但至少瞧上去是干净熨帖的。
      “是我害死了她。”
      宋锋讷讷地换上拖鞋,趔趄着走到床边坐下,舌头在唇齿间反复拍打,敲出的字眼儿横竖就那么几个:“是我害死了她。”
      赵玉童不再劝他。他把湿掉的卫衣脱下来挂在门后,又从衣橱里摸出一件宽松的敞怀居家服披在身上。末了钻进厨房,半分钟后端出来一式两份的高脚杯。
      “Rio打底,兑了些干红,”他递给宋锋一杯,“你不喜欢单喝碳酸饮料或者葡萄酒,干了。”
      声音沉迟而浊重,不像是从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嘴里发出来的。赵玉童居高临下的模样看起来还真有些别样的持重——倒不是说他面相多么显老,至少一举一动和同龄人相比都明显老成不少。而那一头新修剪的偏分商务发型,倒成了身形和气场的正面陪衬。
      宋锋掀起眼皮瞅了他一眼,然后默不作声地接过高脚杯,胳膊举在半空中一滞,又清脆地碰了声响儿。而后辛涩入喉,冷冷地痛。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总是在纠结,有什么可纠结的?他哪里值得你非恁多心思纠结?”
      赵玉童跟他并排坐下:“先前在星空KTV,是你告诉我要离开他,我相信你的眼光,于是我认准这个‘草原狼’不是个好东西——但是你为什么要答应他那晚的邀约?你为什么要陪他喝醉?你以为一张羊皮就能遮住一副蛇蝎心肠吗?”
      宋锋皱着眉头,低着脑袋。
      手指松垮地钳住高脚杯的细腰,酒杯里还剩下小半儿栗紫色的勾兑酒水,此刻便静谧地卧在杯底,表面平得像面精致的梳妆镜。
      赵玉童的视线从他侧脸缓缓滑落,滑过颧骨和梨涡浅浅的褶痕,划过脖颈上隐约可见的筋络,划过濡湿的冲锋衣下肌肉的线条,最后停留在他手肘处的半截伤痕。
      赵玉童问:“怎么弄伤的?”
      宋锋自言自语:“我狠不下心。”
      说罢两人四目相对,同时在脑海里打了个问号。呆愣片刻后,赵玉童指指宋锋的手肘:“我是问你胳膊上怎么弄伤的,看上去蛮吓人。”
      “哦,”宋锋把衣袖往上挽了挽,那条伤痕便从手肘一直延伸到接近肩头的位置,“粉碎性骨折,做过手术。不记得去的是哪家黑心医院,砸了几万块,还开了老长一条口子。”
      “什么时候的事?”赵玉童问,“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我十岁那年,”宋锋的嗓音明显沙哑起来,紧锁的眉头皱成麻花,“爹妈都升了职,一家人准备度假,就在车站口遭了车祸。”
      赵玉童心头一颤,便丝丝地痛起来。
      “我爹妈死了,死得很惨也很干脆,”他接着说,眉头展平了,声音也温润不少,像是在讲一段凭空臆造的故事,“我算幸运,后来被一个刮大白的男人带去养着,一直养到我读大学。”
      “那个男人呢?”赵玉童问,“他也有孩子?”
      “他有孩子,不过留在乡下跟他爷爷奶奶一块儿过活,”宋锋说,“他没有妻子,妻子生他孩子的时候就难产死了。所以五岁之后我有了无缝衔接的继父,但没有继母。”
      赵玉童听着,只觉得心里闷着一股说不出的难受劲儿。他是养尊处优的公子哥,自然不知道刮大白的薪水如何、开支如何,也从没尝过被催命似的讨债和催缴电费水费的痛苦。所以宋锋讲的故事在他脑海里就像安徒生童话,只不过这篇童话太过晦暗致郁一些。
      窗户开着一条缝儿,冷风像压爆了的奶油袋子一样哧哧地灌进来,全部堆积在这间具体而微的出租屋里,堆满了再压缩成块。数不清的冰冷的正方块儿把屋内的空气冻得俨然腊月三九天。
      赵玉童缩了缩身子,刚想问一句“要不要开空调”,就听见宋锋在身边喃喃自语似的,一字一顿:“刮大白的男人的孩子,就是崔博。”
      “我跟他算是异父异母的兄弟。”
      赵玉童着实吃了一惊,身上突然不觉得那么冷了。他看着宋锋的侧身,他还是保持着方才一样的姿势——倾身、低头、垂睫,带着伤痕的手臂颤巍巍地悬在大腿上方两厘米的位置。他像一只被抽干了灵魂的稻草人,目光凝滞地坐着。鬓角的碎发有几根挂在颧骨,无风自摇。
      “那个男人为了我几乎放弃了他自己的孩子,”宋锋的嗓音明显干涩,像打磨过的砂纸,“十八岁以前我跟他走遍了数不清的城市。我跟他在街头老树下躺过,在桥洞下面吃过面条,在学校围栏外面一边卖炸油条一边蹭课——直到我考上大学。”
      “那他现在怎么样呢?”赵玉童问。
      宋锋苦涩一笑:“早就走了。”
      刮大白的男人是在宋锋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不久后死的,死因是急性阑尾炎。怕花钱,没治,后来穿孔了,还是一个人扛着,扛了三天两夜。到第三夜里发起高烧,烧了俩钟头后人就不行了。
      十多年的时间里崔博见过宋锋几回,但每次只有短短两三天时间。崔博是同性恋,这件事儿除了宋锋之外谁都不知道。崔博喜欢宋锋,因为宋锋的沉稳性格和偏混血的样貌让他感受到了他的魅力。他知道他是自己父亲背着家人收养的儿子,并且比起自己似乎更像个真正的儿子——但他从来没把这件事儿抖出去,别人也从不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
      “我们打赌。”
      “赌什么?”
      “赌十年封口。”
      “啥规则,你定。”
      “如果你赢了,我就嫁给你一辈子做免费保姆;如果我赢了,以后咱俩组了家庭,你就得无条件听我的,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好。”
      “你的任务是十年之内不能告诉别人我是你爹的养子,我的是十年之内绝不跟别人说你是同性恋。”
      “好。”
      这是两个孩子之间的约定。他俩打完赌还撕了一张作业本纸立了字据,然后用拇指肚蘸墨水按下手印。那年宋锋十一岁,崔博九岁。之后的十来年里,分合聚散就像偶像肥皂剧一样跌宕又狗血,横眉竖目喋喋不休的焦点无非是矛盾和冷战,两人在不是情侣胜似情侣的社会主义兄弟情里度过了青春时代。
      常年缺乏管教的崔博沾染了一身坏毛病,唯独胸腔里喜欢宋锋的那颗心,擦擦灰之后还是鲜红鲜红的。宋锋初读大学时倒是成绩不差,后来即便沉迷电竞乃至走上歪门邪道,感情上倒也还是一门心思——所以两人的关系即便闹得翻江倒海,却也旷日持久,至少不至于说翻脸就翻得彻底。
      但这一次,崔博做得太过分了。
      宋锋怎么都想不明白,为啥崔博要给他扣上一口□□妇女打架斗殴的黑锅——在他力所能及的脑回路里,崔博从来都是个好相处的人。他爱笑,即便穿着破洞裤叼着香烟,笑起来仍然给人一种莫名的宽慰感。这是他作为大哥所达不到的。他是孤儿,所以那种含情脉脉的笑容对他天生有种难以拒绝的吸引力,他愿意自暴自弃地沉湎在那股强大的吸引力中,让自己至少看起来不像个无家可归的可怜虫。
      所以这次,他无论如何也得问个明白。
      想着,他又晃悠悠地站起身来。
      “还要去找他算账?”赵玉童本能地钳住宋锋的手腕,“把刀放下,不然出了人命得不偿失。”
      宋锋一愣,旋即怔怔地望着手里的水果刀,半晌儿才把它缓缓合上,又慢腾腾地走到厨房,把它放在储物柜里。
      赵玉童这才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他也跟着站起身,双手在胸前环抱,尽量作出商量的语气:“宋财神,你现在的处境很微妙——虽然警方迟迟没能找到人证物证,但你走在大街上总归还是得小心点儿。”
      这话像是提醒了宋锋。他的动作僵停了片刻,再转过身来的时候,眸子里多了几道异样的光。
      “你说得对,”他点头,“我得送他进局子。”
      “没那么容易,”赵玉童说,“这年头贼喊捉贼的故事太多了,你还是当心别先把自己送进去了。”
      “还有你,兄弟,”宋锋说,“你在学校里鬼混几年,最后走我的老路,也不是办法。”
      说罢两人对视,脸上露出一式两份的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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