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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彩虹沙(5) ...

  •   一连七天,林准都重复着相同的单调生活。
      早上六点半他的闹钟会响,五分钟后是程溥阳打来的电话。有时候他会因为太困而让两种声音互相厮杀,最后在寇宇和魏真元的载道怨声里悻悻下床洗漱。雷冉星照例起床很早,甚至在林准第一轮闹钟响起之前就已经溜之大吉。林准揉着惺忪睡眼冲到宿舍园门口,程溥阳一如既往地站在那里——在“教育超市”四个红底白字的霓虹灯下,像一棵苍劲古松似的矗立着。
      教育超市的霓虹灯修好了,“教育走巾”连同橘猫一起消失不见。林准不止一次向程溥阳问起年前被寄养在他寝室里的糖葫芦,得到的答案都大同小异:波斯猫是不喜闹的,故而他把它送给了家在杭州的一位关系要好的朋友,他向他保证,他一定会把它宠成喵星小公主。
      橘猫也是在糖葫芦被送走之后消失的。那天林准比程溥阳早到宿舍园门口五分钟,瞅着四下无人,而教超旁边新安置的零食自动售货机还亮着灯。于是他本能地买了一包鱿鱼丝,不想四下里竟然寻不到贪吃的小家伙儿了。
      “早上就别给我打电话了,”林准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和程溥阳肩并肩往东教楼走,“每次KY酱和皮皮元都被我吵醒,他们不恼谁会恼?”
      程溥阳把双手垫在脑袋后面伸了个懒腰:“唔,改成震动不就完了,小笨星儿。”
      “你这是在给我添麻烦!”林准嗔怒道。
      “嘁,要怪就只能怪他俩起床太晚,”程溥阳说,“再说了你早起又不是为了吃喝玩乐,你这是去认真读书的,身正不怕影子斜嘛。”
      林准噤了声。
      行政楼边联系启真湖的水塘旁,垂柳佝偻而缄默,菡萏的残叶无风自摇。绵延百十米的东教楼剪影巍然,白砖青瓦被清晨的露水蒙了一层清爽的薄纱,蒙蒙亮的天空像深蓝色的墨滴进一碗清水后又搅拌混匀,晚归的月牙躲在蓟粉色的雾霭背后,像个酒保似的,一颗一颗擦着他的星子。
      “老铁,我……”
      林准刚要开口,一只凉凉的、甜甜的东西就被一股脑儿塞进了嘴巴。
      “你什么你,给我吃。”
      程溥阳说着,一边故意坏笑,一边将手里那团冰淇淋糯米丸子的包装纸揉皱丢进垃圾桶:“麦斯威冬季新品,尝尝喜欢不,喜欢的话以后随时给你买。”
      “唔,”林准点头,“我喜欢香草味。”
      “喜欢就好,”程溥阳一边掏书包一边笑道,“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还有幻听吗?”
      林准摇头:“睡着之后就没有了。”
      “那之前呢?”
      “之前……”他犹豫了一下,“我刚爬上床不久——大概十二点多的样子——就听见洗手间里有人在说话,但没听清具体说的些啥。”
      程溥阳的动作略一卡顿,因为他注意到林准的脸色倏忽变了。
      “我虽然不知道他们再说什么,但我可以肯定的是,他们在说我的坏话,”他竭力解释道,“我是指,他们可能在背后议论我,觉得我成绩垫底人还穷酸,不值得跟他们一块儿在医学院里继续鬼混。”
      听他这么一说,程溥阳反倒松了口气。
      “你可能焦虑过头了,”他宽慰道,“我之前上高中的时候成绩也差,也被室友捉弄被同学调侃,还被他们趁着睡着往鼻孔里滴风油精。那会儿我也神神叨叨的,总觉得人人都跟我作对。”
      林准木讷地点点头:“哦。”
      “别老往心里去啊,”程溥阳接着说,“多想点别的,把脑子填满了就没心思想杂七杂八的了。”
      林准苦笑:“我想不到别的。”
      旋即补充:“除了病理解剖免疫遗传之外。”
      程溥阳摇头:“不是让你想那玩意儿。”
      他看了看时间,估摸着距离大量学生涌进东教楼自习还有一段时间,于是等着林准把最后一口肉松面包塞进嘴里之后,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笑嘻嘻地就要往门外走。
      “哎?”林准被拽得一个趔趄,“干啥去?”
      “出去走走,”程溥阳投来一个居高临下的灿烂笑容,“去东二东三楼交界的那个小花园看看,从那里能看见湖心岛的黑天鹅和野斑鸠。”
      林准只得跟着他去了。
      他俩沿着东教楼外缘的青石板人行道往前走,一路上程溥阳始终拽着林准的手腕,皮肤接触的部位微微发红发烫,还浸着若有若无的汗渍,被风一吹,凉爽袭人。林准身高差了一截,他比不过程溥阳的长胳膊长腿,故而只能被他拽着跌跌撞撞一路小跑,几次险些儿被路边青苔和碎石绊倒。
      脚下的路是崎岖的,青石板似乎有很长时间没有彻底修葺过了,背阳的一面暗苔丛生,一团一簇的苍绿像饱蘸油彩的画笔的涂点。林准小心翼翼地避开它们,他感觉自己像光着脚走在松软的沙滩上,而那些翘角的断砖和青苔就是半现半隐于细沙之下的贝壳或者虾蟹,他必须避开它们。
      从麦斯威到东三楼前的小花园之间,算上所有路程也不过五分钟的疾跑,但林准却觉得自己被程溥阳拉着胳膊跑了很久很远。程溥阳还是从前那个程溥阳,他开朗、爱笑,理性与细腻在他身上达到了完美的平衡。林准忽然溜了号,他的目光不再凝视脚下的路,而是凝视着程溥阳的背影——他看着他结实挺拔的身子,心里忽然升腾起莫名的嗔怪:杭州已经早早入冬,你却还穿着单薄短袖,这是没病找病生吗?!
      “到了,”程溥阳停下来,“你看。”
      林准顺着他的手指往前眺望——越过波光粼粼的启真湖便是湖心岛,它静默地卧在那片梦幻星海似的波光里,深沉得宛若一枚浸入清潭的翡翠。湖心岛里的植物大多四季常青,正因为如此它才是整个校园里为数不多的取景胜地。林准看到了黑天鹅,看到了白头鹎;也看到一只白鹭扑棱着翅膀溅起纷纷扬扬的湖水,而后放慢动作的闪电似的留下一道白色的痕,消失在西教楼背后层层叠叠的樟树林里。
      远处的草坪像飘花的玉。天与地与湖共同形成了一幅浩瀚苍茫的水墨画,没有人,没有汽笛,周遭的一切肃穆且空旷,空旷得近乎寂寥。
      他忽然觉得力不从心。
      那不是源自自卑亦或焦虑的力不从心,它来自某种深藏于脑髓的情愫。他把它隐藏得太深太久了,以至于它被空寂浩渺的景致唤醒的时候,他竟觉得陌生。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和躯壳正在分离,他看到了另一个自己——那个名叫林准的少年,他就在自己身边,额前的碎发凌乱地盖住眸子,瘦骨嶙峋的双手抱住膝盖,低头蜷缩着,孤零零的,小得像一粒沙。
      他哑然地望着自己,他仿佛获得了望穿人心的力量。他感觉那个少年的周遭都是灰色的,雾蒙蒙的毫无生机的深空灰,那是他生命的底色。他看到了狭窄逼仄的出租屋,看到了知命之年两鬓斑白的刘蕾,看到了深夜里被子蒙头的无声流泪,看到他手臂上一道道的新伤旧痕。他听见了锋利的嘲讽,那是由一张张小心翼翼假扮的笑脸组成的滑稽面具。他看见奖学金支票、优秀标兵奖状和学业成绩单,那些没有生命的数字忽然从纸上一跃而起,在他面前纵横交织,化作一条条笨重而冰冷的锁链,横七竖八地绑缚在少年身上,缠住、收紧,而后深深地嵌进皮肉。
      他听见少年在哭,哭得歇斯底里。他的头发是乱的,眼睛是红的,嗓音是嘶哑的,手心里留着才掐灭的半支香烟,嘴角干涩而蜿蜒着鲜艳的血。他本能地想要抱住他,但他发现自己只是一具没有载体的灵魂,只能默默地看着听着,没法说话,也不能触摸。
      然后他看见有人抱住了他,像抱住一只受伤的白兔一样把他拥进怀里。背后是数不清的恶语流言,它们像刀风剑雨一样刺在他的脊背,刺得鲜血淋漓。但他没有放手。泪和露和细雨把眼前的景融化成亮晶晶的光斑,婆娑的幻象里他挺直腰板告诉那个灰色的少年,别怕,老铁一直都在。
      老铁一直都在。
      理智可以阻止我爱你,但并不会阻拦我拯救你。
      “我会永远站在你目所能及的地方。”
      程溥阳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我保证。”
      林准就这样站着出神,不觉细雨已经落了满身。
      程溥阳悄悄从教学楼里拎来一把共享雨伞,又悄悄地撑开,悄悄地遮在林准头顶。做完这一切他宽心地松了口气,便又搬出那套怪腔怪掉:“准星儿,看啥哩?准备回去即兴画画么?”
      林准滞着眼神摇头:“不。”
      程溥阳就往他身边靠近了些。
      他看到林准的颧骨明显高耸了一下,但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笑。即便如此他仍然感到莫大的欣慰,因为他冥冥之中感觉到他正在被治愈,无论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存在,无论这个过程将会持续多久,只要它正在发生,那就是好的。
      “我看到了我自己。”林准小声说。
      程溥阳摇头表示不明白,又陪他站了一会儿,感觉有些无聊。于是摸出手机来胡乱翻腾,刚好看到了老白新发的搞怪朋友圈。
      他心血来潮,便点开了语音聊天。
      “喂,老白,”程溥阳带点调侃意味地说道,“你说的东北一家亲具体是啥时候的事儿?”
      老白没睡醒,便骂了一句:“憨批。”
      “对了,跟你说个好玩的,”他仍然开玩笑道,“你说如果一个人晚上会幻听,白天会发呆,这会不会是即将穿越到异时空的表现啊?哈哈哈!”
      对面忽然沉默了。
      “笑你个头啊笑!”
      老白的大嗓门像震天雷似的炸响了:“那他妈是精神分裂症,得绑起来关精神病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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