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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苦咖啡(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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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溥阳刚才还笑得轻松,表情突然就僵住了。
“你……你刚才说什么?”他试探道。
“你大爷的,我说那叫精神分裂症,得麻利儿送医院关起来,免得以后杀人放火!这大清早的你犯脑抽开啥子语音,困死人了!”老白不耐烦地嘟囔了一串,然后不由分说挂断了电话。
精神分裂症?
程溥阳呆呆地站着,目光惘然。
他看了看林准,这小毛头似乎并没有听到自己刚才的调侃,仍旧在启真湖边一动不动地站着。
乍一看,还真像个病人。
湖堤是斜坡外砌大理石台阶的设计,他站在距湖面四层高的台阶上,还是渺小得像颗跌落尘泥的毫不起眼的橡子。纯黑连帽风衣的肩头有泛着薄光的水渍,一双□□白底的运动鞋侧缘蹭上了些许泥泞,又挂着几根枯黄的草根。
“林准。”
程溥阳把手机揣进衣兜,往下走了几步台阶,胳膊搭在他的肩头:“不早了,咱回麦斯威吧。”
林准的嘴角又动了一下,表情肌也跟着扭曲几分。这次程溥阳看清楚了,他的确在笑,只是笑的时候眼神空洞,嘴角也扯得极不自然。
一路上程溥阳把速度放慢了些。他没有牵林准的手腕,也没有说一句话。迫近考试周,来东教楼自习的学生渐渐多了,他们三五成群有说有笑,聊着昨晚看的综艺和上周吃过的夜宵,叽叽喳喳地与两人迎头擦肩。林准一直低着头,还时不时向四周瞟上一眼,然后下意识地往前紧跟两步,好几次差点儿踩到程溥阳的脚后跟。
程溥阳一直带他回到麦斯威二楼的小包间,关门将喧闹嘈杂拒之门外后,才略带严肃地问道:“你为什么总是跟在我后面?”
一句话把林准问懵了。他本能地想反驳一句“因为你腿长走得快”,但很快发现这不是理由。
“别藏着掖着,”程溥阳双臂环抱,再次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压制性气场,“你咋想的我都知道,问你只不过想证实一下罢了。”
这话说得既耿直又令人难受——程溥阳当然知道。但他现在是迫不得已才这样逼问林准的,因为他意识到倘若不采取强攻,林准心里那堵石墙就无坚不摧,他就会一直被禁锢在它的背后。
他要把他从那堵心墙背后解脱出来。
拯救面前人的念头在他心里越烧越猛,很快从星点的火苗烧成了一片火海。程溥阳渐渐地感觉自己被点燃了,好像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从心脏深处迸裂,然后顺着血脉暖热了全身。
“我不想跟那些人走对头,”林准用手背抹了一下鼻子,嘟嘟囔囔地说道,“我觉得他们看着我的时候,我会很尴尬,不知道该怎么办。”
“哪些人?”程溥阳一愣。
“所有的人——除你之外,”林准说,“东教楼来来往往那么多学生,他们看着我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很卑微,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卑微。我觉得我不配和他们站在同样高的地面上。”
“你觉得很奇怪不是吗?你当然会觉得奇怪,因为你是拿校一奖的程大佬,你家里人过得体面甚至还能施舍泛滥的爱心。你没感受过小心翼翼看着别人脸色过的日子,你没感受过因为成绩不好被室友被同学被辅导员排挤,你没感受过越想努力越没劲儿努力的纠结,你没感受过我。”
“我知道你想帮我,老铁,你的心意我领。但是你帮不到我,你知道吗,除非你能成为我然后把所有的东西切身体会一番,否则你永远也帮不到我。但话又说回来了,我也不希望你成为我,因为那样你会很难受。我不想看到你难受。”
林准的话匣子像被撬开的潘多拉魔盒,闷头叽里咕噜说了一堆,到最后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程溥阳也一样听得云里雾里,因为林准说话的时候磕磕绊绊,语气词“嗯哦啊”和“然后”俯拾皆是。最后他只能勉强抽丝剥茧地总结出两条。
第一,“你没感受过我”。
第二,“我不想看到你难受”。
程溥阳又把方才林准那话细细地回味了一遍,而后乍然觉得很感动,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他打开手机搜索关于精神分裂症的所有症状和可能需要的治疗手段,然后一一和林准的表现进行对比。
但他很快发现林准还达不到确诊的条件。于是他又搜索了抑郁症、焦虑症等其他精神障碍的临床表现,但无一例外都比对不上。
整整一天他在麦斯威看了很多东西,从百度里的各种“问医生”广告,到知网论文、万方论文甚至Up To Date,他查找的内容无一例外都是关于各种精神疾病的——抑郁症、双向障碍、精神分裂症、创伤后应激障碍,神经性饮食障碍,等等。越看越觉得有意思,程溥阳感觉自己好像发现了新大陆。
他想起他曾在林准和孙鑫面前的打趣式的调侃,忽然感到心底里萌生出一股莫名且炽热的暖流。
或许冥冥之中,林准已经给自己指明了路。
精神病是如何发生的?
人的思维为什么会这么复杂?
产生思维的大脑该如何认识大脑本身?
程溥阳没再接着复习基础医学课程。那个念头像一粒种子似的,被老白那句极不耐烦的敷衍嵌进了心窝,然后迅速地生根发芽,带着对医学知识的本能的热爱,带着对悬壶济世妙手回春的憧憬,它随着电脑屏幕上的一串串字符,慢慢地长成了参天大树。
我要匍匐在深渊边缘拉他一把。
程溥阳想:我要拯救所有失足跌落深渊的人。
我要拯救被精神疾病折磨的他们——我知道自救很难,帕罗西汀和西酞普兰总归不似活生生的人来得温暖。我知道对于一个刚接触医学专业课程的大二学生而言,这个愿景实在太遥远太莽撞了。我现在涉世未深,我什么都不懂,我不知道最新的研究进展,我也不知道医院里的规章制度、诊治套路,那些躲在职场晦暗面见不得光的潜规则,我什么都不懂。但我热爱医学的初心活着,我读医的热忱永远不死,我愿意奉献毕生来拯救他们。
很冲动很荒唐吗?诚然是的。
不冲动不荒唐,就不是青春该有的模样。
程溥阳想着,心头渐渐地有了种“作计乃尔立”的坚定和决绝。于是他打开电子备忘录,没有犹豫,径直在个人信息表单里记了一笔。
姓名:程溥阳;性别:男;学号:5154010713;本科学院:医学院;本科专业:临床医学八年制;本科行政班:临床八年制6班。
意向科室——精神病与精神卫生科。
他轻轻敲下最后一个句号,然后长长地舒了口气。前路蜿蜒坎坷,在他眼里却乍然清晰起来。精神食粮在佳肴居聚餐时留白的问题,在他脑海里第一次有了准确且清晰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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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白请六班吃“东北一家亲”烧烤的那天,三班的金逸和卢一雯也去了。
“哟,是你?”程溥阳愣道,“贵族雯。”
卢一雯冲他笑了一下,然后把一缕碎发捋到耳后:“怎么,分子医学实验的搭档都不认得?”
她新染了深金色的头发,发梢规整齐肩。头顶戴了一只黑底白点的蝴蝶结发箍,和一身冷色调的学院风穿着搭配完美。
罗贝贝没去吃烧烤,因此金逸还是很羞赧的样子。她一个人坐在长桌最末尾的角落里,一言不发地玩着手机。卢一雯有时候跟老白或者其他几人掺和两句,有时候回到她身边跟她兴致勃勃地侃大山。
“这个不行,补水面膜得舍得花钱买大牌子。”
程溥阳侧身,目光在两人身上凝滞了一会儿,心想这贵族雯倒是变化蛮大,才过了不到一年,就从先前那个见了陌生人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的羞涩女孩,变成现在这般大方开朗的姑娘了。
要是林准也能这样该多好啊。
程溥阳就去找林准:“准星儿。”
林准正盯着面前倒了七分满的一杯雪碧发愣,冷不防被他几乎贴耳朵这么一喊,一个激灵差点儿掀翻了手边的铁板牛筋烧烤盘。
“你不喜欢喝碳酸,你嫌它辣嗓子,”程溥阳顺势伸手把那杯雪碧挪到一边,又倒来一杯营养快线,“唔,其他没得选了,凑合着喝吧。”
林准皮笑肉不笑地回敬他一个复杂的表情。
程溥阳在他身边坐下了。即便坐着他仍然比林准高出大半头,居高临下的气场再一次压得林准喘不过气,像在身边安了座山一样憋闷难受。
他一着急,鼻尖忽然发酸,眼泪险些儿也跟着滚出来。
“咋啦?又有不舒服吗?”程溥阳把察言观色四个字发挥到极致,“这期中都考完了,该放松心情乐呵乐呵喽。”
林准只是默不作声地点头。
旁边老白和六班其他几个喜欢瞎闹腾的男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嚷嚷,大嗓门儿唬得旁边座位一对情侣都想敬而远之。林准闻见一股烟味儿,顿时皱起眉头。露天烧烤摊的弊端就在这里,大家三五成群地扎堆固然热闹,但避免不了烟熏火烤串味儿。
“准星儿,你明晚有没有安排?”程溥阳问。
林准摇头:“打算在寝室里呆着。”
“别老呆在寝室里,”程溥阳说,“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又想干啥?”
“我保证你会喜欢,”程溥阳信誓旦旦道,“那就这样说定了,明天晚上六点半在兰楼门口,咱俩不见不散。”
林准又扯了一下嘴角,接着低头翻了会儿手机,忽然无缘无故发出一声长长的凝重的“唉”。
“为啥叹气?”程溥阳越过他的肩头去瞟手机屏幕。
林准就在他目光接触屏幕的一瞬间锁屏,旋即心事重重地悄声道:“地球科学概论出成绩了。”
程溥阳本能地条件反射:“考得如何?”
林准嘴唇蠕动了一下,话未出口,忽然听老白冲他俩这边咋呼了一嗓子:“那就选准星儿和小太阳,他俩搁一块儿绝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