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7、热牛奶(2) ...

  •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这是亘古不变的硬道理,”他说着,忽然调皮地用胳膊肘锁住林准的后颈,把他往另一条小路上拖拽得踉跄几步,“天知道我们的准星儿将来会成为德高望重的林主任——还是大名鼎鼎的林设计师呢?”
      林准丢给他一枚白眼,没好气地说:“姓程的,你少给我来那一套,我说过我以后再也不画画了,说到做到!”
      程溥阳转了转眼珠,忽然一指前面不远处的拐角:“准星儿你看,马路对过有一家水粉画明信片专卖店,走咱去瞧瞧。”
      说罢攥住林准的胳膊,径直把他拉到岔路口。
      林准还没反应过来,只听见周遭汽笛声倏忽远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像是把白砂糖、胡椒粉、辣椒汁、油盐酱醋一股脑儿全打翻了,再搅拌到一起。林准循着那股味道抬头看天——天幕是蟹壳青的森兰色,雾霭稀薄,一痕弦月像遗落在混色不织布上的一枚金灿灿的滚烫的弯针,在幽邃而浩渺的蟹壳青里,悄悄把幕布烫糊了一小片。
      岔路口不是标准的“十”字,而是分叉成五个弯道,其中一个通往一幢写字楼的背后。路口有下水管道在加班施工,层层叠叠的灰绿色的盖布和横七竖八的钢管掩映着写字楼背后的一簇微光。风愈发得冷了,林准缩了缩身子,那件本就宽松的黑色风衣便显得愈发滑稽,像一只童话书里的魔法斗篷,将他小小的身体罩在里面,宛如一顶泛黄的饱经风霜的斗笠,小心翼翼地罩着一枚孤零零的樱桃。
      “冷吗?”程溥阳问。
      林准赌气似的摇头:“这才几月。”
      “十一月了,”程溥阳说,“杭州的十一月是最冷的,到了年根儿反而会暖和一些——如果运气好遇到下雪天,就更暖和了。”
      林准没听明白,也懒得跟他斗嘴。
      他俩站在人行道最靠近岔路口的边沿,几十秒的红灯过去,身后的行人已经密密麻麻地点成一片。程溥阳的步幅大,步速也快,林准被他钳着手腕,只能迈着碎步小跑勉强跟上他的节奏。他俩都不说话。程溥阳攥着林准的手腕带他左拐右拐穿过施工横幅、盖布和楼宇之间逼仄的羊肠小道,嘈杂和喧嚣杂糅着愈来愈浓的人间烟火气在身边氤氲萦绕,像刮大白似的粉漆了一遭又一遭。
      林准来不及看那些变幻的光影,他似乎没法集中注意观察任何东西。舍曲林的副作用让他头晕眼花,鼻翼和太阳穴胀痛难忍。他只觉得自己在用超出想象的速度走马观花地掠过光和影交织的纷繁街头,光斑像雨点一样在他周遭跳着激昂的街头舞;他不断地与那些灿烂的声音和味道迎面碰撞,再各自散开;再碰撞,再分离。
      直到恍惚里听见程溥阳说:“你在这儿等我一下。”
      他就在原地站住了。变幻莫测的光斑也跟着沉寂下来,慢慢各自归位,变成熟悉的矮房子、霓虹灯和餐馆酒楼里蜜色的灯火。他环顾四周,市井气息便趁着他神志迷离的刹那,从四面八方铺天盖地地朝着他的瞳眸里汹涌而来。
      有卖冰糖葫芦的清河老铺、有卖明信片的时光驿站,有卖中药材和西湖龙井的胡庆余堂、有卖炸串和生煎包的不知名的三轮推车。店面是小的,街道是窄的,沥青路面被前几日的雨水浸湿,老旧的青黛石板上有纵横交错的粗犷的缝隙,苔藓像某种不为人知的隐秘的情愫似的,在所有不能暴露在光影之下的角落里恣肆横生。
      “准星儿,这是给你的!”
      林准回过神,看见程溥阳拿着两只正方形食品袋走过来,深褐色的羽绒服领口沾着斑斑点点的水渍:“对面有家店叫‘九月生活’,是河坊街所有甜品店里的佼佼者——这是招牌枣泥蛋黄酥,趁热吃。”
      “河坊街?”林准环顾四周,“这里?”
      “就是老城区清河坊那个河坊街,”程溥阳指指街道两旁矮房子背后连绵起伏的黑黢黢的山影,“那边是吴山林区。”
      “因为有胡雪岩故居,河坊街本来算是历史文化景区,”程溥阳继续介绍道,“但是后来这一带的特色小吃,以及杭州那些招徕远客的小玩意儿,百十家店铺在这里扎下根来,河坊街就慢慢变成各路网红的打卡圣地了。”
      林准点点头,接过那只热乎乎的食品袋。
      其实他这会儿不怎么想吃东西,更不想吃油腻的甜食——但是程溥阳的热情让他不忍拒绝。于是他俩站在路边的一顶破旧雨棚下大快朵颐,林准起初还觉得在街头吃东西会让他感到尴尬和没面子,但很快这个念头就被打消了。
      蛋黄酥和枣泥混杂的甜味里,林准想,程溥阳似乎没有他曾经想象的那么讨厌。他低着头,风衣帽子的边沿和额发一起遮住了眼睛,他确信程溥阳不会注意到他的表情——于是他悄悄地放慢了咀嚼的速度,从发丝缝隙里偷偷地瞧。
      程溥阳还是印象里那个程溥阳。
      程溥阳分明已经不再是那个程溥阳了。
      林准凝视着,目光落在他那件深棕色羽绒服的某道针脚。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凝视什么。他只觉得胸腔深处有块笨重的石板,就在他目光在程溥阳身上落定的霎时,似乎被悄悄地撬开了一小块石头。无名的暖流像被禁锢已久的岩浆似的汹涌而出,灌进他的血脉、充盈他的身体,搅得他脑袋里像存了一壶沸水,脖子和脸都红成秋后的石榴。
      “怎么了?”程溥阳问,“又有不舒服吗?”
      林准赶紧避开目光:“没有,天冷罢了。”
      “早说嘛,早说我就给你带件厚衣服来,”程溥阳扯了扯林准单薄的衣袖,“等到了三九天就不能再穿秋装了。如果你不闲我的羽绒服不合身,就借你几件。”
      林准闷着声音点头:“嗯。”
      “走吧,咱去店里看看,”程溥阳说道,“九月生活不止卖蛋黄酥,还有巧克力和奶油酱注心的甜饼,以及水果蛋糕。”
      林准跟他去了。程溥阳的身高优势为他遮挡了一部分灯光,他紧跟在他身后,走在那道温纯的阴翳里,走在光和影交织变幻的鎏金岁月,走在永远漫长的青石板路,鞋底一遍又一遍地亲吻横生的暗苔。他走着走着,好像走过了一天、一个月、一整年。他好像遍历了过去曾擦肩的一切。
      程溥阳的形象在他心头陡然高大起来。
      这次,林准终于歪打正着地摸准了先前好几次油然而生的那种感觉——那的确是一种可以被超过普通朋友关系定义的感觉。程溥阳对他太好了,尤其在周遭那些充满敌意的目光的衬托下。他知道自己终究是败给了心头那股蠢蠢欲动的情愫,或者说,他从来就没有胜利过。对自己特殊性取向的否认、谴责甚至刻薄的自我打击,为扭转现实而强迫自己和女孩儿谈过的恋爱,只能让那些情愫在潜意识里寻个角落躲藏起来,让他看上去像个“正常人”——而一旦遭遇了来自另一个少年无端施舍给他的温暖,哪怕只是微乎其微的一颦一笑,也足够点着心底里的那团火,让他惊愕、让他沉醉、让他痴迷,让他无可救药地承认,在深渊里挣扎的自己到底是离不开他。
      这就是传说中的“喜欢”吗?
      林准问自己。他现在无比清醒,比刚才被程溥阳攥着手腕奔跑时更加清醒。程溥阳买了一只奥利奥甜饼、一只芒果芝士甜饼,以及一只四寸的水果奶油蛋糕。他问林准喜欢什么口味,林准思索了一下,然后指了指芒果芝士的那只。
      “和我小时候吃过的一种小吃很像,”林准说,“那时候我还住在农村,村南头有家卖贴锅烧饼的小摊儿。只是烧饼的面饼不比这个精致,里面的夹心也没这么甜——村里用的是地瓜面糊糊,还有白糖。”
      程溥阳点点头:“如果你喜欢,等着还带你来。”
      林准笑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开心。
      那只奥利奥甜饼长得滑稽——颜色活像红糖枣糕,奥利奥圆形饼干像块奥运奖牌里的镶玉似的嵌在中间,巧克力浆满得溢出来。
      林准用余光瞟了瞟那只甜饼,忽然觉得它的颜色和程溥阳的上衣配色很像,于是不知为什么,他忽然又笑了。
      奶油蛋糕是现做的,边角插着一支薰衣草。草莓、芒果、白芝士粉和炼奶果酱在蛋糕上勾画了一个六瓣花形。花芯的中央飞白一笔,多余的果酱在纸盘里潇洒地画了一只笑脸。
      林准拿起塑料叉子蹭了一点奶油,甘甜入口的刹那,原本隐没在鼎沸人生里的背景音乐,忽然变得格外近耳清晰——
      “我愿浪迹天涯随你日暮归家,浴血征战之中孤胆开出花。”
      “往日里共一战甲同享过的年华,吹去尘埃向江流下入画。”
      歌曲的名字叫《双生契》,只是一首名不见经传的网络音乐。
      林准最不擅长做英语听力,但这会儿那歌词的每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活字印刷似的在他脑海里哗啦啦一排,然后不由分说留下一道炽热的烙迹。
      “往日里共一战甲同享过的年华。”
      依稀的曲调里他看见程溥阳朝他递了一杯温热的瓶装牛奶,然后用手里的另一只玻璃瓶与它碰出一声脆响:“干杯,敬老铁的社会主义兄弟情!”
      林准也跟着笑:“干杯!”
      干杯。
      敬我们的青春年少。
      敬我们同享过的年华。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