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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热牛奶(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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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烈的共鸣感令他几乎窒息。
林准兀自发了会儿愣。程溥阳先一步走出店铺,在不远处屋檐下的复古白炽灯下站着。天幕已经完全织上写字楼的屋顶,料峭的风里洒了零零散散的冰凉,在灯光氤氲的毛茸茸的空气里,徐徐细雪像扬沙似的洒下来。
“下雪了。”林准说。
程溥阳伸手捞了一把空气,说:“杭州冬天下雪本就少见,现在还没到三九天,更奇怪了。”
他俩肩并肩走。河坊街的夜市在周遭方圆百十里都是小有名气的,此番赶上周末,购物逛吃的年轻人更是络绎不绝。半个钟头的时间里,雪慢慢地大了,从扬沙变成飞絮,但还是细细轻轻的,像脆弱的白色银箔花撞碎在发梢,又打着旋儿跌落进领口,深溺于体温的灼热。两人身上落了雪,雪化成水,水渍深深浅浅地留下新旧并存的痕迹。
街道往里的路更狭窄了,程溥阳走在前面,一路上买了鸡翅包饭、烤面筋和肉夹馍,又去允许堂食的小吃馆买了一份花甲粉丝和一碗烤冷面。
“你先吃吧,记得给我留点儿。”
程溥阳说完就走出了小吃馆,在纷繁的喧嚣里站着,背对着门。街灯、路灯和各家店铺的霓虹灯挤成一片,远远瞧着颇有些“正月十五闹花灯”的意味。他背着林准的双肩包——那是一只硕大的蓝黑迷彩旅行包,因为结实而且便宜,已经在林准肩头挂了整整一年零三个月。包里只有一个空的塑料水杯。
他从书包内兜里掏出了舍曲林的药盒。
目光触及那些蝇头小字的刹那,周遭的喧嚣好像都被蒙上了一层雾似的纱,变得不真切了。
为什么这种事情会降临在林准身上?
程溥阳凝视着那些冷冰冰的文字——适应症:用于治疗抑郁症的相关症状,包括伴随焦虑、有或无躁狂史的抑郁症;疗效满意后,继续服用舍曲林可防止抑郁症的再发和复发。
与生命科学挂钩的文字总是带着些矜持的谨慎。程溥阳不禁笑了一下。忽然有阵冷风夹着雪迎面扑来,与他猝不及防地撞了满怀。身上那件深褐色羽绒服固然厚实,可脸是完全暴露的,除却被那副商务眼镜遮挡住的两块区域之外。程溥阳迎风做了个深呼吸,那股冷气顿时顺着他的气管径直灌进肺里,沁冷了心窝。
无端且残酷的理性在寒冷的折磨下再一次展露锋芒。它告诉他,现在他的任务是拯救林准,把他从黑暗的深渊里拉出来,仅此而已。这是作为朋友的本分,也是他能够为他做的所有。
程溥阳妥协了,他对着空气点头。
直到林准戳了戳他的脊背,他才反应过来。林准皱着眉头说:“这儿的花甲粉丝和烤冷面都粗制滥造,好像没熟透就端上桌来,差评。”
程溥阳努力地笑道:“那算了吧。”
“多少钱?给我记着账,”林准说,“等我以后发达了,一块儿还你,我说到做到。”
程溥阳便摸出手机,估量着分寸在备忘录里随便填了一个数字。末了趁林准不注意,又把舍曲林的药盒偷偷塞回了书包里。
“走吧,咱们回去。”
林准往前看看,前面确实已经到了河坊街的尽头,只得扫兴道:“这就走到头了。”
“这家小吃店是最后一家常年营业的店铺,”程溥阳说,“之前路过清河老铺的时候,没来得及买两根冰糖葫芦——不如现在回头去买?”
“我吃饱了,”林准苦笑,“下回吧。”
程溥阳粲然:“你果然会喜欢这儿。”
林准点点头算是默许,旋即伸手接住一片雪花,仰头看着昏黄的天空,说:“老铁,你觉得这场雪会下多久?”
“应该下不了多久,”程溥阳回答,“南方的雪很难连着下,尤其是现在,离过年还早。”
林准说:“看来你盼着过年。”
“学校里安排的,每年十二月三十一号是学生节——你又不是不知道,学校放假,还搞各种活动,辅导员也不管事,我们可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程溥阳笑道,“我记得去年学生节过后,没几天就下起暴雪,百年一见。”
他们往回走,一路上与很多陌生的面孔迎面碰见。林准的眼神总是躲闪的,他不敢也不想直视陌生人的眼睛。等到程溥阳后知后觉地发现他的怪异举动,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往前紧跨了两步,再次把他安置在自己身后的那道阴影里。
“你跟着我,别迷路喽。”
“……好。”
他俩一唱一和倒也配合完美。其实根本不可能迷路,因为河坊街只是一条笔直的步行街,而况程溥阳一米八几的个头,走在人群里又格外扎眼。林准就算有一千八百度的近视眼,只凭第六感都能立刻把他从黑芝麻粒似的人头里揪出来。
“回学校吗?”林准问,“现在是北京时间七点五十五分,距离第二堂晚自修下课还有十分钟。”
程溥阳调皮地说:“你想回去自修?”
林准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刚考完试自什么修,再说了我啥书也没带在身上。”
程溥阳看他这副漫不经心样子,心里的那根弦反倒稍稍放松了些——至少他不像几个小时前那样像个木头人似的,连动下眼珠都费力气。
“附近有家密室逃脱,如果你不介意玩两人场的话,”他笑道,“我昨晚就看过点评,玩过的都反映还不错,只可惜适合两个人玩的密室只有这一个。”
林准说:“我当然不介意啊。”
“两个人玩的好处是不会因为人多彼此不熟而尴尬,但大多数密室都要最少四个人才能开场,”程溥阳继续一本正经地解释道,“不过看网友评论说这场比较适合情侣玩儿,如果……”
哪还有什么“如果”?
林准打断了他的话:“就这么决定了。”
两人又走回了河坊街的入口,一路上仍然是数不尽理不清的喧嚣。有家复古酒肆在他们经过身边的刹那点亮了红灯笼——拳头大小的装饰灯笼,灯光像软绵绵的棉花糖,在三层楼阁的每层屋檐下悬挂着,映照出细雪的流星似的剪影,一盏一盏如歌般的灿烂。
“等到除夕前后,这些商铺都会点亮红灯笼,”程溥阳仰头张望了一会儿,自言自语似的喃喃道,“那时候,整条街道都是这样红火亮堂的。”
林准没听他叨咕了啥。这会儿风停了,雪花近乎垂直地落下来。他打开手机照相机,摄像头对着天空按下快门,给那些纷纷扬扬的雪留下了一幅定格的张扬。
“在干什么?”程溥阳凑近了些。
林准赶紧把手机锁了屏,忙不迭地往风衣口袋里揣:“没啥。”
不想程溥阳眼疾手快,在他锁屏的刹那看到了他相册里花花绿绿的照片,于是笑道:“留个纪念也好,等着以后故地重游,还能翻出来随时怀个旧。”
他看到了林准手机上老旧的划痕,以及几年前就已经淘汰出市场的元祖级品牌LOGO,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他知道林准最怕被人关注这些。
“打伞吧,那地方离这里挺远,走路过去得半个小时,”程溥阳说,顺手从书包侧兜里摸出一把浅棕色的格纹单人伞,“不过距离开场还有二十分钟,咱得赶紧点儿。”
林准点点头:“我没带伞,你自己打吧。”
程溥阳一边刷着手机一边漫不经心地撑伞,脚步不自觉地往前挪了一小段儿。而后他在林准面前十步远的位置站住,兴高采烈地冲他挥了挥手。
林准跟过去。程溥阳假装要把伞递给他,等他凑今后又嬉皮笑脸地跑开。他俩从河坊街入口你追我赶地一直跑到大街上,沿着逼仄的人行道继续孩子气地追逐,边跑边笑。雪恰到好处地变得更大了,没过多久便在路旁的矮冬青和单车座位上铺了皑皑的一层。
林准上气不接下气地追着,偶尔脚底打滑,或者不小心被石板的缝隙绊个趔趄。他大脑里一片空白,像周遭的雪景一样,白得极致而温柔。他从未感觉程溥阳如此耀眼——像寂寥原野里的白月光一样耀眼。他是永恒的北极星,是雾霭掩映下的山火,是火山岩穴深处蠢蠢欲动的钻石的微光。他是他愿意追逐并且钟情的一切。
密室的细节林准记不清了。他能够完整回忆的只有那天他无端惹了一身透湿、绯红的脸和触发机关时令人捧腹的尴尬。程溥阳看着他被横七竖八的白缎缠绕的滑稽模样,说他的模样像个傻乎乎的天才。
他们玩到午夜才回学校。走到兰楼五层时程溥阳把书包还给林准,他说:“药得按时吃,如果你想恢复得快一些的话。”
林准接过去:“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