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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无影灯(5) ...

  •   “……哦。”
      林准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你为什么不报名暑期班?”他忽然问,“既然是去英国,提前了解一下也未尝不可啊。”
      寇宇苦笑道:“我妈想让我去,我爸不让。”
      林准不说话了。他知道自己不能在寇宇面前提起他妈妈,因为这样无异于揭人伤疤,他舍不得。
      于是他赶紧转移话题:“对了KY酱,皮皮元现在怎么样了,你知道吗?”
      “他?”寇宇不可思议地看了林准一眼,“他大概过几天就能回来,捉迷藏玩得还不腻吗?”
      “别那么说,”林准放低嗓音,“你和雷大佬还有皮皮元关系搞得那么好,这样说他会很不高兴。”
      寇宇扭过头来,直勾勾地盯着林准。
      这会儿就算灯光和烟火色再怎样在他脸上横扫肆虐,也遮盖不了他脸色剧烈的变化了。这小毛头保持这个姿势十几秒,忽然一把扯下连衣帽,半长的头发顿时一根一根在冷风里竖立起来。
      “不是,怎么连你也觉得我喜欢跟他俩耗着?”
      寇宇几乎是在质问:“我他妈就是想求个和气,毕竟一宿舍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再说了他俩一个是学院顶尖学霸,一个跟学校里最牛逼的社会佬们混在一起,我能不凑近乎吗?!”
      林准也愣了一愣。
      然后忽然傻呵呵地笑了。
      “这么说来,你倒不是刻意孤立我?”
      “嘁,小爷没那心思,”寇宇用手背抹了抹鼻子,“你咋不早跟我讲,省的咱俩明里暗里都不和气。”
      林准笑声更大了。
      “得得得,先甭提这个,”寇宇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准星儿,你咋没跟你那位兄弟一块儿跨年啊?”
      “我哪位兄弟?”林准一时语塞。
      寇宇坦白:“程溥阳呗,还能是谁。”
      话音刚落,林准的手机“呜”地震了一下。
      果然是程溥阳发来的消息。这家伙自从其中考完试之后,和林准连着刷完《毒液》和《神奇动物在哪里2》之后,换了个Q版毒液的头像,圣诞节前后又给它添了一顶红帽子,然后一直没换,滑稽得令人捧腹。
      他说:“在哪呢,小笨星儿?”
      林准抖抖索索地刚想敲键盘,一不留神让寇宇窥了个屏。小毛头扬着尾调道了句“哦”,旋即不怀好意地笑道:“哈哈,说曹操曹操到,看来上回老白还给你俩牵起红线了?”
      “滚,少来,没有的事!”林准一时半会儿慌了神,回消息也不是怼面前人也不是,“我、我、我才懒得理他这个弧消息大神捣蛋天王呢!”
      说罢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假装往舞台那边眺望——十几秒后余光看见寇宇没注意他,又悄悄从另一侧摸出手机,一指禅敲键盘道:“我一个人在操场吹风呢,节目没意思,无聊得很。”
      看吧,是人就逃不过真香定律。
      这回程溥阳没弧消息。
      “夜宵走起?”他问。
      “吃啥?”林准仍旧抖索着手指敲键盘,“金华砂锅,还是肉本家,还是江南夜市,还是童年小筑,还是潮汕牛肉火锅?”
      他能想到的、位于堕落街或者剑桥公社周遭的、比较有名气且能常驻于此的餐馆也就这么几家。虽然都是学生们耳熟能详的名字,但林准倒是一次也没有尝过——除了那回在剑桥公社东北一家亲吃的烧烤之外。直到现在他仍然记得那杯被营养快线替换掉的雪碧,程溥阳说它辣嗓子。他刚收到地球科学概论考砸的消息,正憋着一肚子气没地儿撒——
      就被喝醉的老白和大伙儿“强行在组CP”了。
      这48小时CP,看来是玩不完了。
      林准想着程溥阳也不会喊他去那些门庭若市的餐馆。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对面就回了消息:“都不是,你跟我走就好啦。”
      后面还带着一个挤眉弄眼吐舌头的emoji。
      这会儿又不是林准骂他“弧消息大神捣蛋天王”的时候了,他连身边的寇宇也不管,连忙问:“好嘛老铁,咱哪儿见?”
      寇宇眼珠转到眼角上,嘴角快咧到耳根了。
      “宜山路和迪臣路的交叉口,”程溥阳回道,“我现在在医学院实验室,等我忙完手头活儿,大概十来分钟,你不急的话可以再看一会儿节目,或者顺路帮我捎瓶矿泉水。”
      有他这话,林准怎么可能还看得下去。
      “那啥,我走了啊。”
      他心不在焉地对寇宇说:“闹肚子。”
      “你闹哪门子肚子,”寇宇伸手在他后颈薅了一把,冰得他浑身猛一激灵,“你来大姨夫呢,嗯?”
      林准嬉皮笑脸地“嘿嘿”笑着,脚像不听使唤似的抹油溜了。他快步走到蓝田楼下的教超,拾起一瓶矿泉水刚要付款,转头又看见货架上精致可人的元旦限定款棒棒硬糖,于是不假思索地取了一支。
      “唔,这个要五十块,是联名……”
      “校园卡没钱,直接扫码付吧。”
      “嘀”地一声,林准居然有种身价百万的错觉。
      他可能这二十年来都没有这样豪掷千金过。
      走出教超,林准拎着矿泉水和棒棒糖沿着迪臣路往前走,路过一盏又一盏路灯,也和无数的面孔擦肩而过——但他来不及低头,也来不及羞赧地回避了。他心里现在根本盛不下这些。他甚至感觉不到手和脸都冷得刺痛。天还阴着,似乎刚刚飘过一点小雨,水泥地和矮冬青都是湿漉漉的。
      林准往前走着,走到大食堂西北角的岔路口时,忽然听见远远地有女孩子欢呼:“快看啊,下雪了!”
      声音很快淹没在舞台歌剧的灿烂光影里。
      下雪了?
      林准将信将疑地抬起头——果然是雪,纷纷扬扬的小拇指甲大的小雪,零星地降落下来,很快就在衣领上染了薄薄的一层白霜。
      林准条件反射地想起十二月上旬的那场雪——那大概是杭州今年的第二场雪。可惜他当时躲在青豆咖啡厅的角落里,正对着基础医学导论浩如烟海的知识而苦恼不堪。他想起那天,程溥阳说着要找他约自习,结果半途被舞会排练的事儿打乱了计划。正百无聊赖时,忽然收到程溥阳的消息:“我在排练结束后趁着还在下雪,想去一趟求是大讲堂拍几张雪景,以后可以给你看呀。”
      然后他又条件反射地想起了今年杭州的初雪——在红灯笼染尽繁华的河坊街头,那些笑着闹着追逐的脚印,那些藏在奶油蛋糕和奥利奥甜饼的青春岁月,以及《双生契》动人心弦的唱词。
      “我愿浪迹天涯随你日暮归家,浴血征战之中孤胆开出花;往日里共一战甲同享过的年华,吹去尘埃向江流下入画。”
      这是今年杭州的第三场雪了。
      好巧,每场雪都恰巧与他有关。
      林准突然笑了一下。
      “哇,下大了下大了!”
      女孩子们一边呼朋唤友,一边整理头发和围巾准备拍照。林准下意识地停住脚步,让愈来愈大的雪花慢慢地落在他头上身上。雪的确大得很快,几十秒的功夫,已经像三月柳絮似的,能在车前挡风上盖满一层了。
      迪臣路上的砖石久未修缮,缝隙裂痕到处都是。偏偏这种崎岖坑洼的旮旯里容易积雪,更添小雨的铺垫,又是一眨眼的功夫,脚踩在路上,已经能隐隐约约地感受到蓬松如棉的触感了。
      林准兴致勃勃地掏出手机:“老铁,下雪了。”
      程溥阳没回他话,估摸着是实验室里干活忙碌。于是林准也不着急,干脆绕着宿舍园兜了两个圈子,等到雪景更“成熟”一些后,才又慢腾腾地继续往约定的岔路口走过去。
      走着走着,思绪自动开了个小差。青豆咖啡厅里一遍又一遍循环播放的那首《What a Wonderful World》,温柔清澈的曲调倏忽在林准耳边奏响依稀。
      “They are really saying——”
      “I love you.”
      后来,林准在日记本里写过如下的语句,用以铭记那天他与落雪遭逢、与迟来的青春邂逅的故事:
      “我只记得那天,我趔趄着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声音被食堂门前烤全羊炙火冒着的熠熠的高粱红埋葬;我循着操场上光怪陆离的炫彩投射灯和欢呼雀跃的人间烟火气一路狂奔,从迪臣路的第一棵白发苍苍的法桐,到濡湿于喧嚣乐曲的塑胶跑道,到酒红色眼影、香叶唇釉与哧哧作响的光与影的杂糅,到安中大楼的壁钟里缄默且温存的罗马数字。头顶的月被浮云融成糯糯的团簇,斑驳的点彩连同森冷蟹壳青的菲薄的雾霭在周遭织成一只广袤得近乎寥落的无形樊笼,幽邃且深沉的苍穹俯瞰着她的孩子——那个穿着黑色外套、留着半长头发的矮个子男孩儿,眼眸被璀璨的星子斑驳点缀,在残雪隐没的尽头跌跌撞撞,面前和身后是望不到尽头的柏油马路,他追着难以言喻的炽热和朦胧的梦,像是追着一束光。”
      “那时已经迫近子夜了,天光里融融的鹅黄色分不清是云霭抑或远处山头的岚气。等我走到迪臣路和宜山路的交叉口,月亮才慢悠悠从层叠的纱幕后面挪出来。澄澈的茉莉黄像玉渍缎子上刺绣时弹落的一点香灰,又被烧糊了一小片。虽不是农历的大年三十,除夕的氛围和遥远的爆竹气味也还是有的。程溥阳在岔路口的另一侧站着,深空灰卫衣外斜挎着黑色双肩包,颀长的身影被明晃晃的街灯扯出很远很远。”
      “我愣了一愣,思忖许久才微启双唇,像是同悒郁于胸的无端感喟卑躬屈膝委曲求全。程溥阳略一低头,笑笑,没说什么。我也沉默了。我们俩并排走过一排街灯,遥遥地瞥见校外公寓楼阳台上三五成群悬吊着的红灯笼。纷繁的杂响在身周墨色的空气里编织成网。”
      “我生涩地道了句‘久违’。其实我们并非久违,最近一次近距离交谈甚至就在昨天。咖啡厅的小提琴和蜜色灯光里阿芙卡朵的奶香缭绕成单调的绣球,我们斜对桌坐着,敲击键盘的脆响彼此交杂。关于迫在眉睫的论文与考试、关于望不到尽头的书山题海、关于曾经怯懦的焦虑的和令我如履薄冰的一切。今早凌晨回到宿舍后,黑黢黢的夜幕里我将台灯的光线调到最暗,一笔一画地在某本非专业课本扉页写下岛田庄司《黑暗坡食人树》里的一行——”
      “‘你的瞳仁就像晴空之下尼斯湖的湖水。水滴石穿黑色的圆石头,那就是我。在你的瞳孔深处,我的心沉没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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